林墨的指尖在照片背面划过，触到一丝微妙的凹凸。
他凑近煤油灯，眯起眼睛——那是一排几乎与纸面融为一体的褪色小字，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，时间太久，墨迹淡得只剩痕迹。他翻出放大镜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地下三丈，暗室有祭。”
八个字。
林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深夜十一点。窗外下着小雨，雨点敲在玻璃上，像谁在轻轻敲门。他抓起外套，将照片揣进怀里，又从抽屉底层摸出那把从不离身的折叠匕首。推开门时，冷风灌进来，煤油灯晃了晃，差点熄灭。
戏楼已经封了三天。巡捕房的封条还在门上交叉贴着，雨水把纸张泡得发软，有些地方已经脱落。林墨伸手撕开封条，木门吱呀一声推开，露出黑洞洞的大堂。空气里有股霉味，混着淡淡的血腥——尽管已经冲洗过，但那些渗进木板缝里的血，怎么也洗不掉。
他摸出手电筒，光柱扫过舞台。台上的道具还保持着那晚的样子，霸王别姬的布景半垂着，乌骓马的道具倒在角落，马头断了半截。林墨深吸一口气，绕过舞台，朝后台走去。
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全蒙上了白布，那晚苏婉儿就是在这里替他挡下那一刀。他停住脚步，手电光在镜子上停留片刻，又移开了。照片上的字说的“地下三丈”，他早该想到的。广寒戏楼建于光绪年间，那时的大户人家都有建地窖的习惯。但这戏楼的地窖入口在哪？他在戏楼查了这些天，从未见过。
林墨在后台来回走了三遍，最后停在沈砚秋生前的化妆间门口。门虚掩着。他记得这里被巡捕房彻底搜查过，应该没有遗漏。但他还是推开门，手电光扫过屋内的桌椅、化妆台、衣柜。衣柜底部有一个暗格，已经被巡捕打开过，里面只有几本旧账本。
林墨蹲下身，手指在暗格底部摸索。木板是双层的。他把匕首插进夹层缝隙，用力一撬，木板咔嚓一声弹开。下面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，台阶窄得只能侧身而下，墙壁上布满青苔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湿的气味。他用手电照了照，台阶向下延伸，看不到尽头。
“地下三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台阶很陡，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传来的闷响。墙壁上的青苔滑腻，他不得不扶着墙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大概走了三十级，通道拐了个弯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间约二十平米的密室。
密室正中摆着一张石制祭坛，上面刻满了符文——和那晚集体幻境中出现的符文一模一样。祭坛四周堆着白骨，有的散落，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人形。林墨头皮发麻。他走近祭坛，手电光落在符文中央——那里放着一面铜镜，镜面已经锈蚀，但依稀能看到镜背刻着的篆书：“七星续命”。
他伸手去拿铜镜，指尖刚触到镜面，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手臂。祭坛上的符文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。不是错觉。符文在发光。
林墨猛地后退，匕首横在身前。但密室没有任何动静，只有那些符文像血管一样，在石面上明灭不定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重新打量这间密室。除了祭坛，墙角还堆着几只木箱，其中一只打开着，里面装满了符纸和朱砂。另一个木箱里放着几本书册，他随手翻开一本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竟是一本详细的计划书。上面记录着每一名受害者的生辰八字、死亡时间、以及在诅咒仪式中的位置。赵庆云、老张头、大张……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，连死亡顺序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但最让林墨震惊的是最后一页——上面写着一个名字：苏婉儿。死期，就在三天后的子时。
林墨手一抖，书册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，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墙壁，看到一个人影轮廓。他猛地转身。密室入口空无一人。但那个人影轮廓还在墙上——不是阴影，而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。他走近细看，发现那是几行字，用刀刻在墙上的：“祭坛运行三十年，七星续命须七人。前六已死，第七将出。若破此局，需以命换命。”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。
林墨后背发凉。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沈砚舟在幻境中自曝时说过，他在广寒戏楼布下诅咒，是为了报复当年那些害死沈砚秋的人。但按照幻境中的信息，诅咒只针对当年参与火灾案的人，人数应该只有五个。可这里记录的死者，加上苏婉儿，是七个。多出来的两个是谁？
他重新翻看那本计划书，仔细比对每个人的资料。这才发现，前两个死者的死因标注的是“献祭”——也就是说，他们不是沈砚舟的复仇对象，而是启动诅咒仪式的祭品。而苏婉儿，是第七个。如果诅咒真的解除了，为什么祭坛还在运转？为什么第七个死者的名字还在上面？
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想起了那晚苏婉儿临死前的眼神，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：“我替你还。”他以为她说的“还”是指挡刀，但现在看来，远不止于此。苏婉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第七个。她来戏楼，不是偶然，而是宿命。
林墨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继续翻看计划书后面的内容。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：“若要破局，毁祭坛。”他转身看向那张石制祭坛，符文还在明灭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林墨咬了咬牙，举起匕首，对准祭坛中央的铜镜狠狠砸下去。
当——
匕首被弹开，虎口震得发麻。铜镜纹丝不动。他换了角度，砸向祭坛边缘的符文。石屑飞溅，符文被砸出一道裂痕。但裂痕很快开始愈合，像活物一样恢复如初。林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这东西，会自己修复。
他颓然退后一步，后背抵上墙壁。就在这时，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——尖锐的铃声在密室中回荡，像一把刀刺破寂静。林墨掏出电话，按下接听键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，像是用了变声器：“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”
林墨猛地转头，看向密室入口。没有人。但声音是从戏楼里传来的——这个人就在戏楼里。“你是谁？”他压低声音问。“第七个。”电话那头说完，啪地挂断了。
林墨冲上台阶，跑出化妆间，在戏楼里疯了一样地搜索。但整栋戏楼空空荡荡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他回到化妆间门口，发现门框上贴着一张纸条，潦草地写着几个字：“三天后，祭坛会自己选人。你跑不掉的。”字迹未干，墨迹还在流动。这个人，刚刚就在这。
林墨靠在墙上，大口喘着气。他看着手中的照片，看着照片背面那八个字，看着怀里的计划书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一切，远没有结束。沈砚舟只是一枚棋子。真正的幕后黑手，还在暗处。而他，已经掉进了更大的陷阱。
雨越下越大，砸在屋顶上，像无数只手在敲打。林墨站在戏楼大堂中央，四周是空荡荡的座位，舞台上的道具投下诡异的影子。他突然想起了苏婉儿的眼神——那种平静，那种坦然。她早就知道结局。而他，才刚刚开始。
电话又响了。他低头看去，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，来电显示只有四个字：“你跑不掉。”林墨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接听键上，迟迟没有按下。最后他咬了咬牙，将电话扔进口袋，转身走出戏楼。雨幕中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戏楼二楼的窗户里，一盏灯突然亮了，又熄灭。有人站在那。
林墨加快脚步，消失在雨夜深处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真正的恐怖，在三天后。他必须在那之前，查清楚一切。否则，下一个倒下的，就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