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刀疤脸把烟头摁灭在桌上,火星溅到林墨袖口,烧出一个小洞。他没躲,盯着对方眼睛:“就凭你妹妹在三年前的戏台上失踪,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陈振的手按在枪套上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。这间巡捕房的审讯室本不该用来谈这种交易,但林墨坚持要在这里见面——他说,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是最安全的。
“你查我?”刀疤脸声音低沉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是沈砚舟让我查的。”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戏票,推到桌中央。纸张边缘磨损得厉害,折痕处几乎断裂。“你妹妹失踪那天,广寒戏楼卖出的最后一张票。七十三号座,正对着戏台左侧——那是整个戏楼里,唯一能看到后台暗门的位置。”
刀疤脸的手指微微颤抖,指尖碰到戏票时猛地缩回。
林墨继续说:“你这些年一直在找她,可你找错了方向。你以为是巡捕房的人害了她,可实际上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刀疤脸打断他,声音沙哑,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后天晚上的戏,我要你的人守在戏楼外。”林墨一字一顿,“沈砚舟会在戏台上动手,到时候我需要有人截断他的退路。”
陈振终于开口:“林墨,你疯了?让黑帮掺和进来,这案子还怎么——”
“你巡捕房里,已经有人被收买了。”林墨转头看向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昨天下午,你吩咐小周去查沈砚舟的户籍档案,对不对?”
陈振皱眉: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小周去了两个小时,回来告诉你档案被调走了。”林墨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他推开半扇窗,冷风灌进来,吹动桌上的纸页。他指着对面街角的一个卖烟小贩,“那个人,从早上六点就在这里。你巡捕房的巡警每隔四十分钟换一次岗,可这个人,整整六个小时没挪过地方。”
陈振脸色一变,顺着林墨的手指看过去。小贩蹲在墙根,低头整理烟摊,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。
“你怀疑我的人?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林墨转身,目光锐利,“我只相信证据。昨天下午三点,小周离开巡捕房后,先去了一趟档案室对面的茶馆,坐了二十分钟。然后他才去户籍科,发现档案已经被人提前取走。”
刀疤脸冷笑:“你的人被收买了,还在这里谈什么信任?”
“信任不是靠嘴上说的。”林墨重新坐回椅子,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“所以今天这场会面,必须在这里开。这间审讯室,是我临时选的,没人知道。连你,”他看向陈振,“也是在十分钟前才知道要来这里。”
陈振沉默片刻,问:“那小周怎么办?”
“继续用他。”林墨说,“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替沈砚舟办事。我们要让他带回去的消息,是假的。”
刀疤脸靠在椅背上,椅背发出吱呀的呻吟:“计划是什么?”
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,展开在桌上。那是广寒戏楼的平面图,每一道门、每一条走廊、每一处暗格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图纸边缘有些水渍,像是被汗水浸透过。
“后天晚上七点,演出开始。”他用手指画出路线,指节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,“沈砚舟会在最后一幕时启动收魂阵。按照他的计划,届时戏台上会燃起大火,所有观众都会被困在里面。”
“观众不都是纸人吗?”陈振问。
“纸人只是引子。”林墨摇头,“真正的祭品,是那些花钱买票来看戏的活人。沈砚舟散出去的消息,说这场戏是广寒戏楼的最后一场演出,会有三十年前的绝版戏码上演。现在,票已经卖出去三百多张。”
刀疤脸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要烧死三百多人?”
“不止。”林墨的手指落在戏台正下方,指甲在纸上刮出白痕,“这里,是当年沈砚秋被烧死的地方。沈砚舟在戏台下面埋了炸药。一旦点火,整座戏楼都会塌。”
陈振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:“那你还让我们往里冲?”
“所以,我们必须在他点火之前,先控制住他。”林墨说,“我的计划是这样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人同时噤声。陈振的手再次按上枪套,刀疤脸侧身挡住门口。林墨竖起一根手指,示意他们不要动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三短一长。
陈振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是我的人。”
他走过去,拉开一条门缝。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巡警,看见陈振,连忙立正:“探长,有紧急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广寒戏楼那边,刚刚传来消息。”年轻巡警压低声音,“沈砚舟派人送来一封信,指明要交给林墨先生。”
陈振接过信,关上门,递给林墨。
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没有署名,没有邮戳。林墨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张冰凉,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你踏进戏台,就是死期。”
笔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。但墨水已经干透,说明这封信至少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写好了。
“两个小时前。”林墨喃喃自语,“那时候,我们刚进这间审讯室。”
刀疤脸脸色铁青:“他是怎么知道的?”
陈振盯着林墨,目光变得犀利:“你确定这间审讯室是临时选的?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他重新审视那张信纸,突然发现纸张的边缘有些不对劲。他把信纸举起来,对着灯光一看——
纸上还有一行字,是用隐形墨水写的。
他转身从陈振桌上拿过打火机,拇指拨动滚轮,火苗蹿起。他将信纸凑近火焰,纸张边缘微微卷曲。温度升高,那行字慢慢显现出来,像是从纸里渗出的血迹:
“你以为你在算计我?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父亲为什么失踪?”
林墨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陈振问。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把信纸折好,塞进口袋,转身看向刀疤脸:“计划有变。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十年前,负责调查广寒戏楼起火案的,到底是谁。”
刀疤脸皱眉:“你不是已经查过了吗?是陈世昌。”
“陈世昌只是法医。”林墨摇头,“我要查的是,当时负责侦办的探长是谁。”
陈振突然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
林墨和刀疤脸同时看向他。
“是我师父。”陈振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林宗岳。”
这个名字,像一记重锤砸在林墨胸口。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师父,林宗岳。”陈振重复了一遍,“三十年前,他负责调查广寒戏楼的案子。那时候我刚进巡捕房,跟着他学了半年。后来那案子不了了之,他也突然失踪了。我一直以为,他是查案遇到意外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林墨打断他,“你师父姓林?”
“对,林宗岳。”陈振看着他,“你姓林,难道——”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刀疤脸看看林墨,又看看陈振,突然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:“有意思。一个失踪三十年的探长,他的儿子现在跑来查同一个案子。而当年那个探长的徒弟,现在是本案的负责人。”
陈振死死盯着林墨:“你从来没告诉过我。”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。”林墨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很远的井底传来,“我从小被寄养在亲戚家,没人告诉我父亲是谁。直到前些日子,我查到广寒戏楼的案子,才发现——”
“才发现你父亲当年失踪,跟这个案子有关系?”刀疤脸接过话头,“现在沈砚舟写信告诉你这件事,意思不是很明显吗?他是在告诉你,你父亲失踪,跟他有关。”
林墨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他知道你会来查案。”陈振缓缓说道,“从一开始,他就知道你是谁。你调查的所有线索,他都是故意留给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刀疤脸问。
“因为他在等。”林墨突然抬起头,眼神里燃起某种东西,“他在等我在戏台上出现。等我站到他面前,等他亲口告诉我,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陈振问:“那你还要去吗?”
“去。”林墨说,“必须去。”
刀疤脸站起来:“那我的人还是照计划守在戏楼外?”
“不。”林墨摇头,“你们不用守在外面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沈砚舟既然知道我今天来找你,那他就一定知道你会带人来。”林墨说,“他会派人盯死你们,让你们进不了戏楼。所以,你的人要换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戏楼下面。”
刀疤脸愣住了:“你说的是——”
“戏台正下方,埋炸药的地方。”林墨指着图纸上那个位置,指尖在纸上停留,“沈砚舟一定会在那里留人看守。你的人要从下水道绕进去,等演出开始之后再出来,切断引线。”
陈振皱眉:“可如果沈砚舟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——”
“那我们就让他以为,他把我们的每一步都算准了。”林墨说,“让他以为自己赢了。等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,才是我们真正动手的时候。”
刀疤脸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要走,林墨突然叫住他:“等一下。”
刀疤脸回头。
“你妹妹的事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林墨说,“不管她是死是活,我都会找到她。”
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然后推门离开。门在身后关上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审讯室里只剩下林墨和陈振。
“你还有什么瞒着我?”陈振问。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,在黑暗中眨动。
“明天晚上,演出就要开始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陈振摇头:“我信证据。”
“可有些时候,证据也救不了人。”林墨转身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,“这封信送来的时间太巧了。巧到让我觉得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。
陈振问: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他就在附近。”林墨猛地转身,冲出审讯室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,然后消散。
他跑向巡捕房大门,推开门的瞬间,冷风扑面而来,吹得他衣角翻飞。街上行人匆匆,卖烟的小贩还在原地,低头整理烟摊,姿势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。
“刚才有没有人送信过来?”林墨问门口的值班巡警。
“有啊,一个小孩。”巡警指了指远处,“往那边跑了。”
林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街角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盏路灯在风中摇晃,投下破碎的光影。
他回到审讯室,陈振还在等他。
“是他吗?”陈振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墨摇头,“也许是我多心了。”
陈振递给他一杯茶:“你今晚去哪里?要不就留在巡捕房过夜。”
林墨接过茶杯,没有喝。他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,灯光在茶水里晃动,那张脸扭曲变形,变得陌生。
“我要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广寒戏楼。”
“现在去?”
“对。”林墨放下茶杯,茶水溅出几滴,在桌面上晕开,“我想在演出开始前,再看一眼那个戏台。”
陈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我陪你。”
两个人走出巡捕房,叫了一辆黄包车。车夫拉起车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街上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,戏院的招牌一个比一个亮,红的绿的黄的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唯独广寒戏楼那一片,黑沉沉地,像一座坟墓,矗立在城市的阴影里。
车夫停下的时候,林墨付了钱,站在戏楼前。
大门紧闭,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陈振上前敲门。敲了很久,门才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珠浑浊发黄。
“谁啊?”
“巡捕房的。”陈振亮出证件,“开门。”
老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门打开了。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,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。
戏楼里空荡荡的,只有台上的几盏灯还亮着。灯光昏黄,照在空座位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戏台中央放着一个香炉,香烟袅袅升起,在空中蜿蜒成诡异的形状,像一条看不见的蛇。
林墨走上戏台,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。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,一排一排,像张开的嘴。
明天晚上,这里会坐满人。三百多个活人,加上数不清的纸人。而戏台下面,埋着足以炸毁整座楼的炸药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陈振在台下问。
“我想试一件事情。”林墨说着,走到戏台正中央,那个香炉前面。
他蹲下身,看着炉里的香灰。灰烬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,像是烧过什么东西。表面光滑,没有一丝风能吹动它。
“这是骨灰。”他突然说。
陈振脸色一变:“什么?”
“人骨烧过之后,会留下这种灰。”林墨伸手,轻轻捻起一点灰烬。灰烬在指尖冰凉,像细碎的砂砾,“沈砚舟把骨灰掺在香里,让所有人都吸进去。等他们吸入足够量,就会被收魂阵影响,产生幻觉。”
陈振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“我们已经晚了。”林墨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今天在审讯室里的那些人,都吸了这种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没别的办法,只能继续。”林墨说,“沈砚舟要的,就是在所有人都在幻觉中时,点燃炸药。”
他转身,看着陈振:“明天晚上,你带着你的人守在戏楼外面。如果我成功了,你们就冲进来抓人。如果我失败了——”
“你不会失败。”陈振打断他,“你父亲当年没能破的案子,你能破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他走下戏台,走到大门口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戏台上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。
然后,他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站在戏台正中央,穿着一身戏服,脸上画着油彩。是旦角的妆,眉眼间带着凄艳的笑容。油彩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林墨浑身一震。
那个人影缓缓举起手,指了指他,然后又指了指脚下。
那是戏台下方,埋炸药的地方。
然后灯光彻底熄灭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,吞没了一切。
陈振在门外喊:“林墨?怎么了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黑暗中的戏台,心跳如擂鼓,血液在血管里奔涌。
那是沈砚秋。
三十年前被烧死的那个旦角,她的魂魄,还留在这座戏楼里。
她在告诉他什么?
“林墨!”陈振的声音变得急促,带着焦急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墨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是棺材盖合拢的声音。
他抬头看天,乌云遮住了月亮,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黑暗中。远处有狗在叫,叫声凄厉。
明天晚上,就是最后一场戏了。
他一定要活着走出这座戏楼。
口袋里,那张信纸还带着余温,像一块烙铁贴在胸口。
你踏进戏台,就是死期。
可林墨知道,如果他不踏进去,会有更多的人死去。
三百多个人。
还有他失踪三十年的父亲。
他攥紧拳头,望向远处。
街角的霓虹灯突然灭了。像是有人在暗中,一点一点掐灭了这座城市的灯光。
演出前夜,最后的通牒已经下达。
而他,已经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