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血压还在降。”
李护士的手指在发抖,监护仪的警报声像钝刀割肉,一下一下剜进张医生的耳膜。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——林默的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七跌到七十六,只用了不到三分钟。
“肾上腺素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推过了。”
“再推。”
李护士抬起头,眼眶里蓄着泪光:“推了三次了。”
张医生没再开口。他的手指按在林默的颈动脉上,能感觉到那脉搏在一点点变弱,像沙漏里最后几粒沙子。解药失效了。十二小时前刚注射的抗体,现在全成了空谈。
“张医生,刘姐那边也——”
他转身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到处都是人。刘姐靠在墙上,脸色灰败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。老张蹲在角落里,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嘴里嘟囔着什么,像在念经。还有更多人——医疗站的工作人员,昨天还正常上班的护士和后勤,现在全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。
瞳孔扩张。体温升高。心率紊乱。
和当初的林默一模一样。
“多久了?”张医生蹲到刘姐面前,翻开她的眼皮。
“两个……两个小时前开始……”刘姐的声音很轻,像在梦呓,“头很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面动……”
张医生松开手,站起来。
他想起自己血液检测的结果——那组和他体内一模一样的数据,和林默体内一模一样的信号。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,以为解药真的有效。但现在看来,那些从他血样里消失的信号,根本不是消失了。
它们转移了。
“张医生!”通讯兵跌跌撞撞冲进来,浑身是血,“外面……陈锋的人来了,他们把村子围了!”
张医生看向窗外。
医疗站外面,十几辆装甲车已经排开,车顶的探照灯把整个站点照得雪亮。陈锋站在最前面那辆车上,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。
“张医生,我给你三十分钟。”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,“要么你出来,告诉我你体内信号的真相。要么我下令开火,整个村子一个不留。”
“操。”小陈低声骂了一句。
张医生没有说话。他转身回到病房,林默的监护仪还在报警。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,然后拔掉了电源线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李护士惊叫。
“没用了。”张医生说,“解药没用,抗体没用,什么都没用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装甲车。陈锋的身影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高大,像一尊雕像。张医生知道他说到做到。这个人是基因项目首席,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,他可以牺牲任何人。
包括一整个村子。
“张医生,我们怎么办?”小陈问。
张医生没有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些数据——他体内的信号,林默体内的信号,现在医疗站所有人的信号。它们像是某种活的生物,从他体内跑出来,钻进别人身体里。不,不是跑出来。是复制。是增殖。
就像病毒。
他突然睁开眼睛:“方远在哪?”
“什么?”
“方远!那个从灰茧第四实验室逃出来的技术员!”张医生抓住小陈的肩膀,“他在哪?”
“他……他昨天就离开了,说要去北边找什么资料……”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走之前留了一个通讯器,说如果你需要他,就……”
“通讯器在哪?”
小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。张医生一把抢过来,按下通话键。
“方远,是我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知道一件事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是方远疲惫的声音:“我知道你会找我。”
“解药为什么会失效?”
“因为那不是解药。”方远的语气很平静,“那只是抑制剂。能让信号暂时休眠,但不能清除。”
张医生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:“那你给我的配方——”
“是陈锋的人给我的。”方远说,“他们知道我叛逃了,知道我手里有技术。所以他们故意放了我,让我把那个配方带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需要相信我。”方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他们需要让你相信自己是源头,需要让你相信解药有效,需要让你把这个‘解药’注射进所有人的身体里。这样,信号才能传播。”
张医生握着通讯器的手在发抖。
“那我现在体内——”
“你体内的信号一开始就在。”方远说,“只是被休眠了。陈锋给了你一个诱饵,让你以为自己能救自己,能救别人。但实际上,你只是帮他完成了最后一步——让信号在最短的时间内扩散到最大范围。”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也被骗了。”方远说,“我以为是自己在帮你们,但其实我也只是个棋子。陈锋从一开始就在布局,他知道你会怎么选择,知道你会相信什么。我们都被他玩弄了。”
张医生放下通讯器。
窗外的探照灯还在亮着。陈锋还在等他。外面有十几辆装甲车,有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,还有一个即将被屠戮的村子。里面是几十个濒死的人,是他亲手把他们变成这样的病人,是他亲手注射了那些“解药”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默的样子。那个年轻人躺在手术台上,眼睛睁着,但不能动。他的妹妹林语站在外面,哭着求他救救自己的哥哥。
他答应了。
然后他把信号传遍了整个医疗站。
“张医生,时间到了。”陈锋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是出来,还是我进去?”
李护士在哭。小陈在发抖。刘姐和老张躺在走廊里,呼吸越来越微弱。外面的探照灯很亮,亮得刺眼。
张医生深吸一口气,走向门口。
“别去!”李护士拉住他的手臂,“他会杀了你的!”
“他不会杀我。”张医生说,“我是唯一的源头,杀了我,信号就没办法继续扩散了。”
他走出医疗站的大门。
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冷。陈锋站在装甲车上,看着他走近,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厌恶的笑容。
“张医生,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张医生问。
“我想要真相。”陈锋说,“我想要知道,为什么你体内的信号会成为整个荒原的源头。我想要知道,你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别装傻。”陈锋跳下车,走到他面前,“那个信号,我们研发了十年,只能在实验室里存活。但它在你体内,不但活下来了,还进化了,还传播了。你知道吗,你现在的价值,比整个灰茧实验室都大。”
张医生看着他:“所以医疗站所有人,都是你的实验品?”
“实验品?”陈锋笑了,“不,他们是祭品。我需要知道这个信号在真实环境下的传播路径和变异规律。而你,帮我完成了这个实验。”
张医生握紧拳头。
“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?”陈锋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,“你本来可以不用成为载体。方远给你的配方里,有真正的解药。但你太天真了,你选择相信自己能救人,选择相信所有人。这种理想主义,注定被现实碾压。”
“那个解药——”
“在第三辆装甲车后面的冷冻箱里。”陈锋说,“足够治疗七十个人。只要你现在告诉我,你体内的信号是怎么进化的,我就让你救人。”
张医生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在评估。评估陈锋的话是真是假,评估自己还有多少筹码,评估林默、李护士、刘姐他们的生命还剩多少时间。
但他也知道,就算他告诉陈锋真相,这个恶魔也不会遵守承诺。因为他不是那种人。
“我不知道真相。”张医生说。
陈锋的笑容消失了:“那可惜了。”
他举起手,准备下令开火。
就在这时,张医生肚子里的信号突然爆炸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正的爆炸。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他体内疯狂增殖,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刺穿他的血管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不是肉眼可见的光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某种能量场在撕裂他的细胞。
“怎么回事?!”陈锋后退一步,看着张医生,“你干了什么?!”
张医生跪在地上,浑身抽搐。他能感觉到那些信号,不只是在他体内,还在向外扩散。不只是向医疗站,还向更远的地方。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,把隐藏在黑暗中所有的东西都激活了。
“报……报告长官!”通讯兵的声音在装甲车里响起,“卫星监测到异常信号!荒原深处,至少……至少二十个点!都是和这个信号同源的!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:“不可能!”
“还有!那些信号在移动!速度很快!它们……它们好像都在朝这里靠近!”
张医生趴在地上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他能感觉到。那些信号,那些隐藏在荒原里的载体,都在苏醒。二十个。三十个。五十个。越来越多。它们像是被他的信号激活了,像是沉睡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召唤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
卫星的光点在移动。
荒原深处,有什么东西开始咆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