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蜕变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。”
电子音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。张医生盯着全息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据,指尖在消毒手套里微微发颤。林默躺在手术台上,四肢被磁力扣死死咬住,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皮肤下,暗青色的血管网络正缓慢蠕动,像是某种活物在寻找出路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小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张医生,消杀程序准备好了。”
张医生没回头。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——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,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林默的眼睛紧闭着,睫毛偶尔颤动,像是陷在什么噩梦里,正拼命挣扎着想要醒来。
“启动。”张医生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。
手术室顶部的消毒喷头缓缓降下,金属臂展开,露出六根细密的针管。浅蓝色的消杀液在针管里流动,折射出冰冷的光。这本来是用于净化实验室空气的设备,被他连夜改装——液氮混合着强效病毒灭活剂,能在三十秒内杀死任何有机组织。
包括林默。
“张医生。”小陈的声音更轻了,“通讯兵刚才传来消息,基地外围防线已经失守。陈锋的人正在向这里推进。”
张医生终于转过身。他的眼角那道疤痕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狰狞,三天的连续手术让他的眼球布满血丝,但手指依然稳定如铁。
“让他们推进。”他说,“等消杀结束,这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小陈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看到了张医生眼底的东西——不是决绝,是恐惧。一个从不恐惧的人,此刻正用尽全部意志维持表面的冷静。
“张医生......”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手术台上传来。
张医生猛地回头。林默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清澈明亮。虹膜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丝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。但林默的眼神是清醒的,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“我在。”张医生走到手术台边,俯下身。
“我刚才做了个梦。”林默的声音沙哑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喉咙,“梦见我弟弟。他站在一条河边,河水是黑的,河对岸站着很多人,全是我的脸。”
张医生没有回答。消毒喷头的液氮泵开始预热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“我还能算人吗?”林默突然问。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精准地刺入张医生胸腔最柔软的位置。他见过太多濒死者,听过太多临终质问,但没有任何一个比得上此刻林默的平静。
“你是人。”张医生说,“永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杀我?”
林默的目光落在头顶的消毒喷头上,那些针管已经全部伸出,浅蓝色的液体在针尖汇聚成水滴。
张医生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停住。只差最后一步确认,消杀程序就会启动。他的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,微微颤抖。
“因为你身体里的东西,已经不属于你了。”张医生的声音很低,“它属于整个人类的未来。如果它被释放出去,会有无数人变成你弟弟那样,变成你现在的样子。”
“所以就要牺牲我?”林默笑了,笑容里全是苦涩,“你们医生不是发誓要救人吗?怎么现在反而在杀人?”
张医生闭上眼。
三年前,他在灰茧第四实验室的地下三层,亲眼看到方远被送进隔离舱。那个叛逃的技术员浑身溃烂,皮肤像被烧化的蜡一样往下淌,但神志清醒,清醒到能完整说出基因武器的设计原理。方远最后说的一句话是:“医生,你们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当时张医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“消杀倒计时。”电子音再次响起,“六十秒。”
小陈的呼吸急促起来,他走到张医生身边,“张医生,要不我们再等等,也许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张医生睁开眼,手指按在确认键上,“蜕变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,还剩三分钟就到百分之百。届时林默体内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基因武器核心,任何物理破坏都会引爆它,方圆三十公里都将成为死亡区。”
“可林默..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医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“我知道他是我的病人。我知道他曾是我的战友。我知道他有个弟弟在等哥哥回家。但小陈,如果我不杀他,陈锋的阴谋就会成功。到那时候,死的不止是林默一个人。”
林默在手术台上静静地听着。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皮肤下的血管网络开始向外扩散,暗青色纹路攀上他的脖子,爬上他的脸颊。
“张医生。”林默突然说,“我会变成怪物吗?”
张医生看着那些正在扩散的纹路,摇了摇头,“不会。消杀程序会在变异完成前摧毁你的细胞组织,你不会感受到痛苦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林默的眼睛盯着天花板,“我是说,如果我活着,我会变成怪物吗?”
张医生沉默了几秒,“会。”
“那杀了我吧。”
林默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悲伤。那是一种彻底的放弃,一个把一切都看透了的灵魂最平淡的告别。
张医生的手指按下了确认键。
消毒喷头瞬间启动,六根针管同时喷射出浅蓝色的液氮混合物。整个手术室的温度骤降,空气中凝结出白色的霜雾,笼罩了手术台。
“张医生!”小陈惊呼。
但张医生没有停。他把消杀浓度调到最高,看着那些蓝色液体覆盖林默的身体,渗入那些暗青色的血管网络。林默的身体开始抽搐,磁力扣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啊——”林默发出痛苦的嘶吼,那不是惨叫,而是像野兽一样的咆哮。
张医生死死按住林默的肩膀,他的手指能感觉到林默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,那是基因武器最后的反抗。温度计显示手术台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四十度,林默的头发和眉毛结满了白霜,但他的身体内部却在发烫,烫到张医生戴着消毒手套的手都能感受到灼热。
“坚持住。”张医生咬着牙说,“坚持住,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林默的咆哮变成了呜咽,他的身体不再挣扎,肌肉开始松弛。暗青色的血管网络在液氮的作用下逐渐消退,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皮肤表面消失。
“消杀完成度百分之百。”电子音响起,“目标生命体征消失。”
张医生松开手,后退了两步。
手术台上的林默已经停止了呼吸,皮肤苍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。消毒喷头收回天花板,手术室里只剩下液氮蒸发的嘶嘶声。
“我们杀了他。”小陈瘫坐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“我们亲手杀了他。”
张医生没有说话。他盯着林默的尸体,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林默最后说的那句话,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林默用自己的死亡,完成了对陈锋最后的反抗。
“张医生!”通讯兵突然冲进手术室,浑身是血,脸上全是烟尘,“陈锋的通讯!他强行接入了基地主频道!”
张医生猛地转身,看向墙上的全息显示屏。屏幕闪烁了几下,出现了陈锋的脸。
陈锋穿着白大褂,背景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,身后站着十多个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张医生,我猜你刚刚完成了消杀程序。”陈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不紧不慢,“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果断。林默是个好孩子,可惜了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张医生的声音冰冷。
“我想给你看样东西。”陈锋侧过身,让镜头对准他身后的实验室。
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三十个透明的隔离舱,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他们的脸上都浮现着同样的暗青色血管网络。
“林默不是唯一一个。”陈锋说,“全球十二个国家,三十个实验室,同步启动了载体计划。你杀死的林默,只是第三十一号实验体。”
张医生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“你不可能......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基因武器的配方只有灰茧实验室有,方远销毁了所有资料......”
“方远销毁的,是第四实验室的资料。”陈锋的笑容更深了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灰茧有四个实验室。第四实验室只是其中之一,负责研发。而第一、第二、第三实验室,负责的是量产。”
张医生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住手术台的边缘,指甲几乎嵌进金属表面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棋子。”他说。
“不,你是我最重要的棋子。”陈锋说,“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威望的军医,来证实基因武器的存在。我需要一个足够顽固的医生,来推动载体计划的演进。我需要一个足够理想主义的人,来替我完成最后一环的实验。”
“什么实验?”
陈锋指了指手术台上林默的尸体,“验证消杀程序的可行性。我需要知道,如果有人试图阻止载体计划,最有效的阻断方式是什么。而你,我的老朋友,替我完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。”
张医生的手开始颤抖。他看向林默的尸体,看向那个已经完全冰冷的年轻人,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他不仅杀死了林默。
他还帮助陈锋完成了基因武器扩散的最后一层防御。
“现在,我该说再见了。”陈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,“三十个载体即将同时激活。到那个时候,整个地球都会变成我的实验室。”
屏幕黑了。
张医生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小陈还瘫坐在地上,通讯兵靠在门口,三个人像是被定格在这个冰冷的手术室里。
良久,张医生开口。
“小陈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们还有多少时间?”
小陈看了眼手表,“根据林默体内病毒蜕变的时间推测,三十个载体的激活时间应该在三小时内完成。”
“三小时。”张医生抬起头,看向天花板上消毒喷头留下的痕迹,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我把陈锋的计划,公之于众。”
张医生转身走向门口,他的步伐很稳,但眼角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泽。
“通讯兵,带我去主控室。我要用基地的卫星频道,向全世界直播。”
通讯兵没有动,“张医生,基地外围防线已经全部失守。陈锋的人估计十分钟内就会攻入主控室。”
“那就在他们攻进来之前,把该说的话说完。”
张医生大步走出手术室,消毒水的味道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扩散。
身后,小陈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林默的尸体。
那个年轻人安静地躺着,嘴角还残留着生前最后那个笑容。
那是一种解脱的笑。
小陈咬了咬牙,快步跟上了张医生的步伐。
三人消失在走廊尽头,手术室的门缓缓关闭。蓝色的应急灯亮起,照亮了林默苍白的面孔。
突然,林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,像是某种生物在死亡的躯壳里苏醒。
而这一切,没有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