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刀划破感染者溃烂的皮肤,黄绿色的脓液喷溅在防护面罩上。
林默没有躲闪。
她的手指稳定地剥离坏死的组织,刀锋精准地避开仅存完好的血管。身下的感染者已经失去意识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气喘声,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。
这已经是第三十二个。
三天来她没合过眼,每救一个人,自己的瞳孔就会多一丝不自然的金色。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,但林默已经顾不上这些。
“钳子。”
小陈递过止血钳,手在发抖。
林默夹住破裂的血管,打结,缝合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。旁边的监测仪显示感染者的生命体征正在恢复——基因载入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三。
她的细胞有效。
但代价是她每使用一次能力,体内的变异就会加深一层。张医生说这是“等值交换”,林默觉得这更像是慢性自杀。
“林医生,外面又送来三个。”小陈的声音带着绝望,“营地的储备血清只够维持两天了。”
两天。
林默直起身,颈椎发出咔哒声响。她看向临时搭建的隔离帐篷外,荒原的烈日烤着地面,空气扭曲成透明的波纹。伤员和感染者挤在帐篷的阴影下,有些已经失去意识,有些还在痛苦地呻吟。
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恐惧——对变异的恐惧,对死亡的恐惧,对未知的恐惧。
“还有多少解药?”
“二十支。”小陈咬着嘴唇,“按现在的速度,明天中午就用完了。”
林默放下手术刀,摘下染血的手套。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为变异细胞在体内翻涌,试图吞噬她最后的人性。
“让赵砚过来接手,我需要去找张医生。”
小陈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林默走出帐篷时,赵砚刚好从另一边跑过来,脸上带着少有的慌乱。
“林默,有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医生在中心指挥部,让你立刻过去。”赵砚压低声音,“还有,你弟弟的定位器有信号了。”
林默的脚步一顿。
“在哪?”
“就在基地外围,西北角。”赵砚的眼神复杂,“但信号很弱,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张医生下令封锁了那片区域。”
一股寒意从林默的脊椎升起,她转身朝指挥部跑去。
***
指挥部设在基地中央的地下掩体里,外面堆着沙袋,架着机枪。两个持枪的卫兵看到林默,没有阻拦,只是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。
林默推开门。
张医生正站在战术屏幕前,眼角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身边站着周明和几个穿军装的陌生人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冷漠。
“林医生,你来了。”张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坐下谈。”
“我弟弟在哪?”
“西北角的废弃工厂里。”张医生没有隐瞒,“但你现在不能去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里已经被感染区包围。”张医生指着屏幕上的热成像图,“而且他的引爆器已经进入倒计时。”
屏幕上,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废弃工厂的位置闪烁,旁边标注着倒计时——十七分四十二秒。
林默的血一瞬间涌上头顶。
“你早知道他在这里?!”
“是。”张医生直视着她,“从你醒来那天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!”
“因为我需要你集中精力制造解药。”张医生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如果你知道弟弟的位置,你会不顾一切去救他,而不是留在这里救人。”
“他是人!是我弟弟!”
“他也是基因武器的感染者。”张医生指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,“他的引爆器一旦启动,会释放出最新型的基因武器,整个基地都会被感染。”
林默的呼吸变得粗重,胸腔里像塞了块石头。
“那你就可以把他当成诱饵?当成你的棋子?”
“我不是把他当成棋子,我是把所有人当成棋子。”张医生的眼神冰冷,“包括我自己。包括你。包括每一个在这场战争中活着的人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,我只是比你更清楚什么是现实。”张医生走到林默面前,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疤痕的纹路,“你的弟弟,他的命,和整个基地三百多人的命,你现在必须选择。”
十七分零一秒。
林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脑子里全是弟弟的脸。那个曾经为了救她,自己跳进辐射区的男孩。那个曾经在病床上抓着她的手说“姐姐,别放弃我”的男孩。
她不能放弃他。
但她也不能看着基地里的人死去。
“给我三十分钟。”林默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可以用我的细胞制造血清,把救治速度提高三倍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张医生摇头,“你的细胞已经变异了,大规模提取会导致你彻底转化。”
“那也比你让我看着我弟弟死好!”
“你觉得我在乎你弟弟?”张医生冷笑,“我在乎的是这场战争。如果你转化成怪物,基因武器就会进化成无法控制的东西。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三百人,而是三万人,甚至三百万人。”
十六分四十二秒。
林默的牙齿咬得咯咯响,指甲已经划破掌心,血滴落在地上。
“那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“继续救人。用你的细胞制造解药,把感染者的死亡率降到最低。”张医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,“你的弟弟,我已经派了一个小队去营救。”
“但他们进不去!”
“他们不需要进去,他们只需要在废墟外围设置隔离带。”张医生看着屏幕,“引爆之后,爆炸会摧毁工厂里的所有样本。我们失去的只是一个感染者,得到的是阻止基因武器扩散的机会。”
林默的眼前一阵发黑。
“你是说,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他?”
“我是说,我从一开始就知道,这场战争需要牺牲品。”张医生的语气带着某种残酷的平静,“你弟弟是,你也是。区别只是,你的牺牲还有价值。”
十五分五十八秒。
林默的手指抽搐着,体内的变异细胞在疯狂翻涌,像是要撕碎她的理智。
她想起了弟弟手术前的那个晚上。他躺在病床上,脸上带着笑容,说“姐姐,等我好了,我们一起去海边”。
她想起了母亲去世前的遗言。那个苍老的女人握着她的手,说“林默,照顾好你弟弟,他是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了”。
她也想起了张医生刚才的话——“你的牺牲还有价值”。
如果她选择去救弟弟,弟弟可能会死,基地的人也可能会死。如果她选择继续救人,弟弟一定会死,但基地的人还有希望活下来。
这不是选择,这是审判。
十五分零三秒。
林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“我去救人。”
张医生的眉头微微一动,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做出选择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林默转身朝门外走,声音沙哑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弟弟死了,我要他的尸体。”
张医生沉默了三秒,点了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***
林默走出指挥部时,赵砚正等在外面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回去救人。”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张医生会派人封锁西北角,我们要在解药用完之前,救下所有能救的人。”
赵砚盯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你是个好医生。”
“我是吗?”林默苦笑,“那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更像屠夫?”
两人回到帐篷,小陈已经准备好了新的血清。林默挽起袖子,把针管扎进自己的手臂,抽出二十毫升的血液。
血液在针管里微微发着荧光。
这是变异的征兆。
她看着那管发光的血液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她救下的人,最终也变成了和她一样的怪物呢?
那她还叫救人吗?
“林医生?”小陈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默把针管递给小陈,“开始吧。”
接下来的十分钟,林默像是机器一样工作着。手术、缝合、注射血清、监测数据。她的手指稳定得可怕,眼神专注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但她脑子里全是倒计时的数字。
十四分钟,十三分钟,十二分钟。
她救了两个人。
十一分钟,十分钟,九分钟。
她又救了两个人。
但感染者还在不断送来,有些已经彻底变异,金色的瞳孔里带着疯狂。林默看着他们的眼睛,想到自己以后也会变成这样,胃里一阵翻涌。
八分钟,七分钟,六分钟。
张医生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:“西北角的隔离带已经设置完毕,引爆预计还有五分钟。”
林默的手停顿了一秒,然后继续手术。
五分钟,四分钟,三分钟。
她救下了第七个人。
但最后一个感染者,躺在手术台上,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。他的身体开始抽搐,皮肤下透出不自然的金色光芒。
这是变异爆发的征兆。
“林医生,他来不及了!”小陈喊道,“血清注射已经没用了!”
林默看着手术台上的人,又看了看帐篷外那些等待着救治的人。
她的手里握着最后一支血清。
这支血清可以救一个人。但如果注射给眼前这个即将变异的人,还来得及吗?
两分钟。
林默闭上眼睛。
“放弃他。”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,“把血清留给下一个。”
小陈愣住了。
“林医生——”
“我说放弃他!”林默嘶吼着,眼眶通红,“他救不了了,我们要救还能救的人!”
小陈的手在发抖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一分钟。
林默推开帐篷的门,看向西北角的方向。灰黄色的天空下,废弃工厂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耳麦里传来张医生的声音:“倒计时十秒。”
林默的拳头握紧。
“九。”
“八。”
“七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六。”
“五。”
“四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爆炸声从西北角传来,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,冲击波把周围的废墟炸成碎片。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团火焰,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弟弟死了。
她亲手选择的。
但爆炸的火焰还没熄灭,帐篷里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。
林默猛地转身,冲进帐篷。
手术台上,那个她已经放弃的感染者,身体开始剧烈膨胀。皮肤裂开,露出下面血红色的肌肉组织。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,嘴咧开,露出尖锐的牙齿。
“他在变异!”赵砚大喊,“所有人撤离!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那个怪物从手术台上跳起来,扑向最近的伤员。爪子划开伤员的胸膛,血液喷溅在帐篷上。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的一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为了救更多人,放弃了自己的弟弟。
但现在,那些她救下的人,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变异。
他们的眼睛,都是金色的。
和她一样。
耳麦里传来张医生的声音,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:“林默,监测到所有接受过血清治疗的感染者,体内的基因序列开始异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血清,不是解药,是催化剂。”张医生的声音在颤抖,“它们加速了感染者的变异速度。”
林默看着自己发着荧光的双手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不是救世主。
她是病原体。
帐篷外,越来越多的感染者开始变异,他们的身体扭曲着,眼睛变成金色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。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,突然笑了。
她想起陈锋说过的话——“基因武器的可怕之处,不是它能杀死多少人,而是它能让人,亲手毁掉自己最想保护的东西。”
她救了他们。
她也杀了他们。
远处,废弃工厂的废墟里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瓦砾中爬了出来。他的胸口,引爆器的倒计时已经归零,但爆炸没有发生——因为那根本不是引爆器,而是信号发射器。
他抬起头,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闪烁,嘴角挂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