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离室的灯管嗡嗡作响,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。
林默的指尖死死抠住台面边缘,盯着数据屏上跳动的基因序列。变异基因链正在重新折叠,新的蛋白片段从侧链伸出,像毒蛇吐信——她认得这个结构。
三个月前,在灰茧第四实验室的废墟里,方远给过她一组数据。七号突变体。当时她以为那只是理论推演,是实验记录里永远不会成真的可能性。
现在它正在弟弟体内活生生地生长。
“林医生,张医生请您过去。”隔离室外的通讯器传来小陈的声音,带着颤抖。
林默没回头。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形成的激活位点,脑中闪过引爆器碎片上跳动的数字。十九秒。周明的人架走她时,倒计时还剩下十九秒。可弟弟没死,心跳反而恢复了。
为什么?
她抓起数据板,推开隔离门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混合气味,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。小陈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手术服上还有没干透的血渍。
“张医生在二区手术室,”小陈压低声音,“赵砚也在。”
林默脚步一顿。赵砚——那个在战场上做了三十年军医的老头,从灰茧叛逃后就一直待在基地深处的手术室里。他从不管行政事务,除非出大事了。
二区手术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脆响。林默推门进去,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,左腿膝盖以下只剩焦黑的残肢,辐射烧伤从大腿蔓延到腰部,皮肤像融化的蜡。张医生站在台边,眼角那道疤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狰狞。赵砚坐在角落的凳子上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
“来了。”张医生头也不抬,“看看他的血液样本。”
林默把数据板插进监测仪,屏幕上跳出基因序列分析结果。她的瞳孔骤缩——和弟弟体内一样的突变。
“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她的声音干涩。
“半小时前。”张医生放下手术刀,“从北边前线转运来的,同一批还有十七个伤员。这是第三个出现感染的。”
“其他两个呢?”
赵砚终于开口:“隔离舱里,等着变异。”
林默盯着那个基因序列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七号突变体,方远管它叫“锁匠”。它能识别细胞核膜上的特定蛋白,打开通道进入细胞核,改写DNA序列。
更可怕的是,它不吃解药。
她和方远熬了七天配出的解药,针对的是原始版本的基因武器。七号突变体完全绕过了阻断机制——就像她费尽心思给门上了把锁,结果对方直接把墙拆了。
“解药配方需要修改,”林默把数据板推到张医生面前,“但临床试验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。”张医生摘下手套,露出右手——握手术刀的手指微微颤抖。那是压力太大的征兆,林默以前只见过一次,在灰茧总医院被攻破的那个夜晚。
“北边前线三个基地已经失联,”张医生的声音很平静,“最后一条通讯说,医疗站里出现了和这孩子一模一样的症状。二十四小时内,要么找到新解药,要么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林默知道他要说什么。要么看着基因武器在前线扩散,要么炸掉整片区域。而后者意味着放弃那里还活着的人。
“给我十二小时,”林默说,“我可以在现有解药基础上修改——”
“十二小时,足够让变异链扩散到全基地。”赵砚站起身,手里的烟被他捏碎,“你知道这个突变意味着什么。它的气溶胶传播效率提高了三倍,还有潜伏期。现在基地里可能已经有人感染了,只是还没发作。”
林默的手攥紧了数据板。赵砚说得对。如果七号突变体已经在空气里扩散,那整个基地就是一个定时炸弹。
“所以呢?”她抬起眼,“用手术台上这个孩子来试药?”
张医生没说话。
赵砚也没说话。
沉默像一把手术刀,悬在三个人中间。
“他是活人,”林默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的药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会杀死他。剩下百分之四十,可能是治愈,也可能是让他变异得更快。”
“如果不用他试药,”赵砚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剩下百分之零的活路都不存在。”
“这不是医学!”
“这是战争!”赵砚猛地拍在台子上,器械震得叮当作响,“我当了三十年军医,你知道我最惨痛的教训是什么吗?就是总想着救眼前这个人,结果后面的人全死了。你仁慈,你善良,你愿意承担风险,可你承担不起的是——因为你犹豫,整支队伍都感染了,最后你们全死在同一个坑里。”
林默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知道赵砚说的是对的。战场医学和和平时期的医疗准则完全是两回事。在补给断绝、感染扩散的前线,牺牲一个人换取更多人的生存,是每个军医都必须面对的抉择。
可这不是数据。
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个活人,他的呼吸还没停,他的心脏还在跳。他可能还有家人,有战友,有还没兑现的承诺。
“给他用镇静剂,”林默终于开口,“我要抽他的脑脊液和骨髓做药敏测试。给我六个小时,至少能算出最安全的剂量曲线。”
张医生点了点头,拿起注射器。
就在这时,手术室的门被撞开。
周明冲进来,脸上的表情让林默心头一紧——那是恐惧。这个从不在乎伤亡数字的官僚,眼里居然有恐惧。
“你弟弟失踪了。”周明的声音在发抖,“隔离舱被从内部炸开,监控显示他往南区去了。”
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南区。那里是基地的通讯中心,也是基因武器样本库所在地。如果弟弟去了那里——
“引爆器上的数字,”她猛地抓住周明的肩膀,“那些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周明避开她的目光。
林默的手收紧,指节发白:“告诉我!”
“是坐标偏移量,”周明终于说出来,“每一组数字对应一个基站的位置。你弟弟体内的引爆器不是杀人用的,是定位和激活的发射器。只要他到达指定位置,五个基站就会同时启动,把七号突变体的气溶胶扩散到整片大陆。”
手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赵砚手里的烟丝洒了一地。
张医生放下注射器,缓缓转过头:“那我们在这里治伤员,又有什么意义?”
林默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。
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弟弟知道。他从小脑瓜就好使,一定是在被注射基因武器的时候就发现了引爆器的真正用途。所以他才会说“哥,别救”——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那枚扩散毒药的钥匙。
可他为什么现在往南区跑?
如果他不想成为帮凶,为什么不直接停下?为什么偏偏要在她找到新解药的边缘时候,选择逃离?
不。
林默猛地抬头:“他在钓鱼。”
“什么?”周明愣住。
“引爆器上的数字,陈锋刻的签名。”林默的声音越来越快,“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陈锋要把签名刻在引爆器上。他在炫耀,在宣示主权。他想让我知道,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。包括七号突变体的出现,包括弟弟体内的激活码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说明他需要我。”林默的眼睛亮得吓人,“需要我来见证这一切。所以他不会让弟弟成功激活基站,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她抓起数据板,朝门外冲去。
“林默!”张医生在身后喊,“你去哪里?”
“去把我弟弟带回来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哪里吗?”
林默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
“引爆器上有一组数字,”她抬起手,指尖还在颤抖,“那组数字我见过,在方远的实验记录里。那不是坐标偏移量——是序列号。”
“什么序列号?”
“陈锋自己的基因序列号。”林默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他在告诉我,他在基地里。弟弟是去找他的。”
走廊里,警报突然响起。
红光闪烁中,通讯兵浑身是血地跑来:“南区……南区出现爆炸!通讯中心失联!”
林默没等他说完,已经冲了出去。
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,身后传来周明声嘶力竭的命令声。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,眼前只剩下弟弟最后看她的那一眼——
“哥,别救。”
不,这次我一定要救你。
林默跑过转角,面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。尽头处,一个人影站在火光里。
是弟弟。
他的左肩裂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但眼神很清醒。他看见林默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哥,你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默站在他面前,声音嘶哑。
弟弟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,那里的皮肤下,隐约能看到蓝色的光点在跳动——那是引爆器,也是激活码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真相。”他伸出手,掌心摊开,里面躺着一枚芯片,“这是陈锋植入我大脑里的记忆芯片。你猜,我看到了什么?”
林默盯着那枚芯片,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哥,”弟弟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你不是想救我吗?那你就该知道——你救的那些人,他们是怎么来的。”
火光映在弟弟脸上,他的笑容里藏着林默从未见过的寒意。那枚芯片在掌心闪烁着微光,像一只等待被唤醒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