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刀落下时,第三十七号载体的表皮裂开一道细缝。
林默的手指稳得不像话,刀刃贴着皮下三毫米的脂肪层滑过,避开所有主要血管。血珠沿着刀背滚落,滴在折叠手术台上,发出沉闷的啪嗒声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小陈递过止血钳,声音发紧:“林医生,还有十二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默接过钳子,夹住载体表层那层半透明的生物组织。它像是活的,在镊尖微微颤动。他用刀尖挑开边缘,底下露出银灰色的金属芯体。
又是同样的型号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芯体完整剥离,扔进旁边的铅盒。盒子已经装了三十六个,盖子快要盖不上。
“通知赵砚,这批载体的数据和他之前拿到的一致。”林默摘下沾血的手套,“让他对比一下第四实验室的原始设计图,看有没有——”
通讯器突然尖叫起来。
加密频道,信号从三公里外的临时指挥所传来。林默按下接听键,赵砚的声音像刀片刮过耳膜:“林默,你那边还有多少?”
“三十七个,刚拆完。”
“不够。”赵砚的声音里带着金属的冷硬,“新情报,敌方在城东仓库区启动了第二波投放,目标是难民安置点。他们给每个难民注射了休眠型载体,倒计时——”
“多久?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林默的手停在半空。手套上的血已经凝固,在指缝间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“四十分钟。”他重复,“安置点有多少人?”
“一千三。”
小陈的手一抖,止血钳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林默弯腰捡起钳子,动作很慢。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,但脑子却出奇地冷。四十分钟,一千三百人,每个都可能是活体炸弹。
“林默,”赵砚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总部下令,让你立刻撤离。”
“撤离?”
“这是直接命令。你手上的载体样本已经够分析用,安置点的——”
“赵砚,安置点有多少孩子?”
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至少四百个。”
林默把通讯器扔回台上,转向小陈:“准备手术包,全部带上。”
“林医生——”小陈的脸色发白,“我们只有三个人,四十分钟,一千三百人,根本来不及。”
“那就做能做的事。”
林默掀开手术台的盖子,里面的工具整整齐齐摆着。他挑了把最大的手术刀——不是用来做手术的。
“你疯了。”小陈的声音在抖,“那些载体一旦激活,整片安置区都会被污染。我们进去就是送死——”
“你以为我现在在做什么?”林默把刀插进腰间的工具袋,“在这里拆这些鬼东西,和去安置点拆,有什么区别?”
小陈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林默已经走出帐篷。夜色里,远处的安置点亮着稀疏的灯火,像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焦糊的气味。
“林医生!”
林默回头。小陈站在帐篷门口,手里攥着止血钳,指节发白。
“带上我。”
车是辆改装过的军用吉普,后座塞满了医疗箱和工具。林默踩下油门,引擎发出一声嘶吼,车灯劈开黑暗。
小陈坐在副驾驶,双手死死抓着安全带:“林医生,我们真要去?”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?”
“没有,但是——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车驶过废墟。残垣断壁在车灯里明灭,像是被撕碎的剪影。林默想起方远的报告——第四实验室的载体技术,原本是为了战场急救设计,能快速修复战伤。但后来被改成了武器,成了杀人的东西。
安置点的大门敞开着。
难民们挤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,老弱妇孺蜷缩在一起,男人们守在边缘,手里握着自制的武器。看见吉普车冲进来,有人举起枪,有人尖叫着往后退。
林默刹车,跳下来。
“我是医生。”他举起双手,手术刀在灯光下反光,“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发烧、呕吐、或者身上出现奇怪的疹子?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一个中年妇女挤出来,怀里抱着孩子:“医生!我儿子,我儿子他——”
孩子大概五六岁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。林默伸手探了探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
“他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今天下午,突然就——我以为只是感冒——”
林默把小陈拉到一边:“通知赵砚,告诉他载体已经进入早期激活阶段。让他查一下,这种休眠型载体的潜伏期是多久。”
“潜伏期?”小陈的脸色更白了,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这些载体是分批激活的。”林默看着那个孩子,“第一批是安置点里的老人和孩子,他们的免疫系统最弱,载体激活最快。等他们开始释放信号,剩下的成年人也会被激活。”
小陈的手在发抖,但他还是掏出通讯器,开始呼叫赵砚。
林默蹲下身,轻声对孩子说:“别怕,叔叔帮你看看。”
孩子睁开眼,眼睛浑浊,瞳孔微微泛着蓝光。
林默的心一沉。
那是载体激活的初期症状——这种蓝色荧光,他在之前的伤员身上见过。当时他以为是辐射造成的,但现在他知道,这是基因序列被改写后的特征性反应。
“医生,”孩子的母亲抓住林默的胳膊,“求求你,救救他——”
“我会的。”
林默站起身,环视四周。帐篷里挤满了人,至少有五六百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,像是暗夜里的狼群。
他需要时间。
但倒计时不会等他。
“所有人都听好。”林默提高声音,“接下来我会给你们做一个检查,有谁身体不舒服的,排到这边来。”
人群开始移动。
小陈挂断通讯,跑过来:“赵砚说,潜伏期平均六到八小时,但第一批激活的载体会在二十分钟内释放信号。”
“二十分钟?”
“他说总部已经派出防化部队,但至少要一个小时才能到。”
一个小时。到那时候,这里的人已经全部变成了活体炸弹。
林默咬紧牙根,开始检查第一个病人——一个老人,五十多岁,胳膊上有一道奇怪的伤口,边缘泛着蓝光。
“这个伤口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昨天,被铁皮划了一下。”
林默用手术刀挑开伤口表面的结痂,下面露出银灰色的金属芯体。
不是植入载体。
是引爆器。
每个伤员体内都埋着微型引爆器,一旦载体开始释放信号,引爆器就会启动,把载体变成生物炸弹。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人会让伤员来找他——他每救一个,就是在帮他们扩散武器。
“小陈,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把手术刀给我。”
小陈递过刀。
林默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。他需要做选择——救一个人,就可能让更多人陷入危险;但不救,这些人就会变成定时炸弹。
“林医生,”那个孩子又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,“我好疼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然后睁开。
“小陈,准备麻醉药。我要做手术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林默弯下腰,开始给孩子的胳膊消毒。他的手很稳,但心里在滴血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是医生。
手术进行了二十分钟。
林默汗水淋漓,但手里动作没有停顿。他用手术刀切开孩子的皮肤,找到那枚引爆器——只有指甲盖大小,用生物胶粘在肌肉组织上。
小心翼翼剥离。
引爆器落进铅盒。
孩子的心跳在监护仪上跳动,平稳而有力。
林默松了一口气,正要缝合伤口,通讯器又响了。
赵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林默,总部发来新情报。他们说,你们刚才拆解的载体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些载体里面,有你们的基因序列。”
林默的手僵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每个载体都经过基因定制,只对特定人群生效。”赵砚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们在载体里加了你们——所有参与救援行动的人——的基因片段。”
林默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套上沾着血,那个孩子的血。
“所以,”他慢慢说,“我们每救一个人,就是在帮他们——”
“制造针对你们自己的武器。”
林默把通讯器摔在地上。
小陈张了张嘴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帐篷外面,难民们还在排队等候。他们不知道,自己体内埋着的东西,正在变成杀人的武器。
林默看着那个孩子。
孩子已经醒了,眼睛看着林默,带着一点茫然和恐惧。
“叔叔,”他说,“我会死吗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弯下腰,继续缝合伤口。
手在抖。
“小陈,”他说,“让所有人都进来。我要检查。”
“林医生——”
“我说,让所有人都进来。”
小陈转身,冲出门外。
林默继续缝合伤口,一根线,两根线,三根线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件事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救谁。
也不知道自己在杀谁。
他只知道,这双手,还能动。
孩子被送出去后,下一个病人进来了。
是个女人,二十多岁,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伤口,已经感染了。林默用手术刀切开,发现里面同样埋着引爆器。
他继续拆。
拆完一个,又一个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倒计时越来越近。林默的手没有停,他的眼睛盯着手术台上的伤口,像是要把所有的答案都挖出来。
直到最后一个病人被推进来。
“林医生,”小陈的声音在颤抖,“还有三分钟。”
林默擦了擦汗:“让他们出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让他们出去。你也是。”
小陈看着林默,嘴唇动了动,最终转身离开。
帐篷里只剩下林默和最后一个病人。
是个男人,二十多岁,脸上全是烧伤,看不清面容。林默用手术刀切开他的衣服,发现他的胸口被切开过,一道深深的刀口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。
里面是空的。
“你——”
那个男人睁开眼。
林默的手停住了。
那双眼睛,他见过。在很多年前,在另一个地方,另一张床上。
“哥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林默的刀掉在地上。
“弟弟——”
那个男人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:“好久不见。”
通讯器的倒计时归零。
远处传来爆炸声。
林默没有动。
他看着弟弟的眼睛,那双眼睛是蓝色的,幽幽发亮。
就像那些载体一样。
可那双眼睛里,倒映着林默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扭曲,瞳孔里也泛起了同样的蓝色荧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