镊子尖端挑起一丝血肉,暗红色纹路在手术灯下泛着荧光——S-0937,与他手臂内侧的疤痕一模一样。林默的手猛地一颤,镊子差点脱手。
警报声撕裂了废墟的寂静。
“林医生!”小陈的喊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脚步声急促,“陈锋的人封锁了东侧出口!他们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林默没抬头,盯着镊子上的血肉丝。
“说这是最高指令,任何人不得携带‘危险样本’离开。”
危险样本。林默咬紧牙关。他救活的这个少年,腹部辐射伤口里藏着活体编号,编号的笔迹与解药瓶底暗纹完全吻合。
“阿杰。”他压低声音,俯身凑近病床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少年嘴唇发白,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色丝线。他的眼睛却异常亮,像两团烧到最后的炭火:“医生,我……我好像看到有人在我体内说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血里面。”阿杰的手指抓住林默的白大褂,指节泛白,“很多人在说话,他们叫我……叫我回家。”
林默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。他直起身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陈,把抗生素推完。”他猛地转身,“我需要两分钟。”
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混合气味。陈锋的人已经封锁到二楼,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回荡,像钝刀刮过骨头。林默掏出卫星电话,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秒——打给谁?灰茧?军部?还是那个在荒原某个角落的苏晴?
他拨通了赵砚的专用线路。
“老赵,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赵砚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玻璃。
“灰茧早期实验的活体编号,S开头的是什么意思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“S-系列是‘种子计划’。”赵砚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听不见,“从控制区实验体体内提取基因片段,植入普通人体内作为载体。你怎么知道这个编号?”
林默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痕。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“我身上就有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赵砚的声音变了调,“S-系列在五年前就被叫停了,所有载体都被销毁——”
“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赵砚在那边深吸一口气,林默能听到他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。“林默,你听我说。S-系列有一个特征:载体体内植入的基因片段会随着时间觉醒,觉醒后的载体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会变成新的感染源。他们不需要基因武器了,因为载体本身就是武器。”
林默的手指捏紧了电话,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阿杰的咳嗽声从病房里传来,少年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某种不属于他的节奏——像有另一个人在他喉咙里低语。
“林医生!”小陈的喊声变了调,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“你快来看!”
林默冲回病房。
阿杰的身体在抽搐。黑色的丝线从伤口蔓延到脖颈,在皮肤下像活物一样蠕动,像树根扎进泥土。少年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,没有瞳仁,没有眼白,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墨。
“他……”小陈的声音在发抖,退到墙角,“他刚才突然说话,用的不是他的声音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小陈的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:“他说‘时间到了’。”
下一秒,阿杰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嘴唇张开,吐出的不是空气,而是一股灰白色的雾气。雾气在空气中盘旋,像有生命一样向林默的脸扑来。
林默猛地拉过防护面罩。雾气撞在面罩上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塑料表面瞬间泛起细密的气泡。
“隔离!立刻隔离这个病房!”他冲着对讲机吼道,声音在防护面罩里闷闷地回荡,“所有人都退到黄线外!”
走廊里传来奔跑声。陈锋的人已经到达四楼,封锁了整层。脚步声整齐划一,像一台机器在运转。
“林医生。”陈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平静得像在念报告,“你手上那个伤者,现在应该已经产生气态传播了。他体内的编号是S-0937,对吧?”
林默握紧了对讲机,指节发白:“你知道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陈锋的笑声失真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因为我就是S-0937的原始供体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林默的呼吸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骗了所有人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包括我。”
“不,我救了所有人。”陈锋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S-系列被叫停后,所有原始供体都被处决了。我是唯一的幸存者,因为我主动接受了基因改造。你以为我在销毁解药?我在销毁的是你的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。陈锋深吸一口气:“你体内植入的S-0937,是经过修正的版本。它能让你免疫绝大多数基因武器,但代价是——你会成为所有原始供体的定位信标。你救活的每个伤者,都是在为他们指引方向。”
林默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疤痕。疤痕下,皮肤传来微弱的刺痛感,像有无数细针在扎。
“你一直在利用我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保护你。”陈锋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疲惫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“你太理想化了,林默。你以为阻止基因武器就能结束战争?不。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武器本身,而是制造武器的人。他们会源源不断地生产新的武器,直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活物。”
阿杰的身体停止了抽搐。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,嘴里还在喃喃自语:“回家……回家……”
“他很快会死。”陈锋说,“S-0937的载体觉醒后,存活时间不会超过48小时。如果你还想活,就把他的尸体火化,销毁所有接触过的东西。”
林默看着阿杰。少年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,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。那笑容让他想起废墟里那些死去的孩子——他们死前,也都这样笑着。
“我不能这么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是我的病人。”林默摘下防护面罩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中还残留着灰白色雾气的味道,像烧焦的橡胶,“不管他体内有什么,他都是我的病人。”
“你疯了!”陈锋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冷静,像玻璃碎裂,“他是武器!是定时炸弹!”
“他也是个孩子。”林默抱起阿杰,少年的身体轻得像纸片,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,“他刚才还在跟我说,他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。”
“林默——”
“我选择救他。”
林默抱着阿杰冲出病房。走廊里,陈锋的人已经架起了路障。领头的军官举着枪,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:“林医生,奉命行事,请放下伤者。”
“让开。”林默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直视着军官的眼睛,“你们开枪打死我,他就是最大的证据。你们放我走,我可以证明这一切。”
军官的手指在扳机上迟疑。对讲机里传来陈锋的命令:“拦住他,不惜代价。”
枪口抬起。
就在这时,阿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。黑色的眼睛突然恢复清明,像乌云散开露出天空。少年的手抓住林默的衣领,力气大得惊人:“医生……快跑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
“谁?”
“我的……同伴。”
窗外传来轰鸣声。地面在震动,废墟里的碎石纷纷掉落,像下雨。林默抱着阿杰冲到窗边——远处的荒原上,扬起了漫天尘土。一辆装甲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接近,车身上涂着灰茧的标志,但标志的下方,有一行血红色的编号。
S-0000。
“原始供体。”陈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“他们来了。”
林默紧紧抱着阿杰。少年体内传来微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越来越慢,像钟摆慢慢停住。
“医生……”阿杰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,“我……不想回家……”
“你不会回家。”林默咬着牙,嘴唇渗出血腥味,“你哪儿也不去。”
他转身冲向了楼梯。身后,陈锋的人在喊话,声音被脚步声淹没。窗外,装甲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,像一头巨兽在咆哮。林默跑过废墟,跑过破碎的玻璃,跑过那些曾经被他救活又被杀死的伤者。
他的手臂上,编号S-0937在发烫。
仿佛在召唤什么。
仿佛在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。
林默冲进地下通道,黑暗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。阿杰的身体越来越轻,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。
“医生……”少年的声音从耳边传来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他们……已经到了……”
通道尽头,一缕光照进来。
林默停下脚步。
光照下,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。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,脸上戴着防毒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,只有纯黑的空洞——和阿杰刚才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“林默。”声音从防毒面具后传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林默自己体内传来,“欢迎回家。”
林默的手臂上,编号S-0937猛地刺痛。
他低头,看到伤疤下渗出了血珠。血珠在空中凝成细线,像活物一样扭动,指向那个穿白大褂的人。
阿杰的身体开始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