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讯兵的报话机还在滋滋作响,林默已经冲出了掩体。
“林医生!”小陈的声音从身后追来,却被迎面扑来的热浪吞没。废弃医院在三百米外,灰白色的楼体像是从焦土里长出的骨架。林默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,只有脚步砸在碎石上的震动,一下又一下,像在给什么倒计时。
“你疯了!”陈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,信号断断续续,“那是投放区,你没有防护——”
林默掐断了通讯。
废了三年的四层楼,门诊部的招牌还挂着半边,“人民医院”四个字只剩下“民”和“院”。一楼大厅的门窗全部碎裂,玻璃碴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林默冲进大厅时,浓重的血腥味裹着某种甜腻的化学气息扑面而来——那是基因武器载体气溶胶的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
“救命……救……”
声音从左侧走廊传来。林默转头,看见一个男人半靠在墙边,腹部豁开一道口子,肠子已经流了出来。他的脸色发青,嘴唇干裂,眼睛里烧着濒死的光。
“别动。”林默单膝跪地,扯开急救包。止血钳、纱布、碘伏,手在动,脑子也在动——气溶胶已经扩散,这里至少被投了两枚载体弹。按照方远给的数据,半小时内,所有暴露者体内的基因序列都会被改写。
“你是……医生?”男人抓住林默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“帮我……帮我找一个人……”
“别说话,先止血。”
“不,你听我说。”男人咳了一声,血沫从嘴角溢出,“我叫孙磊,是灰茧第三实验室的样本管理员。三天前,我发现解药配方的改动记录——有人把催化剂的比例调高了十倍。”
林默的手顿住了。
“解药不是解药。”孙磊笑了,露出一口血牙,“它把基因武器从致死型改成了潜伏型。所有注射过的人,现在都是活体投送器。只要他们活着,每呼出一口气,都在扩散。”
大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某个角落传来的滴水声,滴答,滴答,像秒针在走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见过你。”孙磊的眼睛开始涣散,“三年前,在第七野战医院,你救我弟弟一命。他叫孙浩,是运输连的。”
林默的记忆猛地被拽回那个雨夜:十七岁的男孩,左侧肋骨骨折,脾脏破裂,他做了四个小时的手术,最后把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。
“你弟弟呢?”
“死了。”孙磊的声音弱下去,“两周前,在一次任务里。他走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你开的那张病愈单。”
林默的手在发抖。止血钳滑了一下,血从伤口涌出来,浸透了他的手套。
“配方是谁改的?”
“签的是……沈建国的名字。”孙磊的呼吸变得急促,“但沈建国三个月前就死了。有人用他的权限,登录了系统。”
“你有证据?”
“胸袋……里……U盘……”孙磊的瞳孔开始放大,“视频……监控拍到的……”
林默伸手去掏他的胸袋,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林医生!”小陈冲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“陈锋带着人把医院围了!他说……他说这是隔离区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林默抽出U盘,握在手心。冰凉的金属硌着掌纹,像一块烙铁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,给你十分钟。”小陈的声音在发抖,“十分钟后,他会下令对这里进行燃烧弹覆盖,防止基因武器进一步扩散。”
燃烧弹。覆盖。
林默低头看着孙磊。他已经没有了呼吸,眼睛还睁着,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油漆。
“小陈,给我找把手术刀。”
“林医生,我们——”
“去找!”
小陈跑了。林默蹲在地上,用颤抖的手合上孙磊的眼皮。指腹触到冰凉的皮肤,他想起孙浩,想起那个雨夜,想起手术台上那些永远合不上眼的眼睛。
打开胸袋。
U盘之外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孙磊和弟弟站在一起,背景是野战医院的白色帐篷。孙浩笑得没心没肺,孙磊搂着他的肩膀,眼神里全是骄傲。
林默把照片装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林医生。”小陈回来了,手里拿着两把手术刀,还有一套防护服,“我给你带了防护服,至少——”
“穿不穿都一样。”林默站起来,“这里的空气已经污染了。我们都被暴露了。”
小陈的手一顿,手术刀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走向走廊深处,脚步声在空荡的医院里回响。二楼,三楼,四楼。每一层都有伤者,有的已经死了,有的还在呻吟。他经过一个病房,看见一个少年蜷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眼睛直直地盯着墙上的裂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我叫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林默蹲下来,检查他的瞳孔。对光反射迟钝,皮肤上有红斑,这是基因武器初期的症状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少年的声音木木的,“他们把我关在这里,说要治病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“穿白衣服的人。”少年抓住林默的袖子,“医生,我会死吗?”
林默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口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你不会死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都不信。
通讯器响了,是陈锋。
“林默,还有五分钟。”
“陈锋,这里有平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但基因武器扩散的范围已经不可控了。燃烧弹能杀死病原体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陈锋顿了一下,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在这家废弃医院投放载体弹吗?”
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因为三个月前,这里的地下实验室,是灰茧的备用数据中心。”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所有实验数据,包括解药配方的修改记录,都储存在那里。你手上有U盘,但U盘里的东西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“你让我来这里,就是为了让我找到证据?”
“也是,也不是。”陈锋沉默了几秒,“林默,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:篡改配方的人,用的是沈建国的签名。但沈建国死之前,给过你一张纸条,对吧?”
林默脑子里闪过那张纸条,上面是一串数字,他始终没破译出来。
“那串数字,是地下实验室的门禁密码。”陈锋说,“你现在还有四分钟。”
通讯断了。
林默站起来,看向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一扇铁门,上面贴着封条,写着“危险区域,禁止进入”。
“小陈,跟我来。”
他用手术刀挑开封条,推开门。一条楼梯向下延伸,灯光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。墙壁上有斑驳的血迹,像是什么人曾经拖着重物经过。
“林医生,我们真的要下去吗?”小陈的声音发紧。
“你害怕可以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小陈咬了咬牙,“我跟你去。”
楼梯尽头是一扇钢制密码门,门上的电子锁还在运行,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。林默输入那串数字,门锁发出咔哒一声,开了。
门后面,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服务器一排排立着,指示灯闪烁着蓝色和红色。空调还在运转,嗡嗡的声音像某种催眠曲。林默走进去,发现正中央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:
“数据已销毁,备份已转移。”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冲过去,打开服务器查看。硬盘全部被格式化,连备份盘都是空的。有人比他先到了这里。
通讯器又响了。
“林默,到了吗?”陈锋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看到了吗?数据已经转移了。你晚了一步。”
“是你做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陈锋叹了口气,“但我猜到了是谁。你手上的U盘,是不是有一个标签,写着‘方远’两个字?”
林默翻过U盘,看到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布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方远”。
“方远给你解药配方的时候,你还记得他什么表情吗?”
林默回忆——方远递给他U盘的时候,手在发抖,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他给了你一份假的配方。”陈锋说,“真正的配方在他脑子里。他让你来找数据,是为了替他清除痕迹。”
林默握紧了U盘,指节发白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想活。”陈锋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,“我也是。林默,这个世界的规则很简单——谁的命值钱,谁就能活。你救了那么多人,但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还有两分钟。”陈锋说,“如果你出来,我可以让你上直升机。”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空的服务器。
“小陈,你先走。”
“林医生——”
“走。”
小陈犹豫了一下,转身跑上楼梯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门后。
林默走到服务器后面,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台单独的电脑。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段视频。他点开播放,画面里出现一个人——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正在操作什么。
视频没有声音。但林默认出了那个人的眼睛。
那是赵砚的眼睛。
老军医,他的前辈,那个总是板着脸骂他的人。
视频里,赵砚在解药配方上输入了修改数据,点击了保存。屏幕显示保存时间:两周前。
林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,是一条短信,来自赵砚:“林默,你看到视频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死了。配方是我改的,但我没有选择。他们绑了我的孙女。”
手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别恨我。”最后一句,“做医生,有时候要学会恨人。”
林默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他蹲下来,从服务器最底层找到一个密封箱。打开,里面是一管解药,标签上写着“原版配方”。瓶底有一行小字,是用马克笔写的——
“致我的学生林默。
如果你看到这瓶药,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。原谅我用了这种方式告诉你真相。解药的原版配方,必须摧毁。但基因武器的扩散,已经无法阻止。唯一的办法,是让所有人都注射解药,等潜伏期过去。
但那需要时间。
而战争,不会给你时间。
另:篡改配方的真正主谋不是我,是陈锋。他逼我签赵砚的名字,因为他知道,只有我的人头,才能让你相信。
——你的导师,周志远。”
周志远。
那个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宣告死亡的男人。他的导师,他的恩人。
林默握着那管解药,笑了。
笑容很难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孙磊的照片,又掏出赵砚的短信,最后掏出那管解药。三样东西摊在面前,像是在审判。
通讯器再次响起,陈锋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林默,最后一分钟。你想好了吗?”
林默站起来,打开解药的瓶盖。
“陈锋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志远,还活着吗?”
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十秒。
陈锋说:“活着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在你能找到的地方。”陈锋的声音很轻,“但前提是,你得先活下来。”
林默仰头,把那管解药一饮而尽。
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苦涩的金属味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
他走出地下实验室,回到一楼大厅。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外面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,轰隆隆,像一场暴雨的前奏。
林默走出医院大门,看见陈锋站在直升机旁,手里拿着一支烟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陈锋说。
林默没理他。
他走到直升机前,回头看了一眼废弃医院。二楼的窗口,那个少年正在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恐惧与期待。
“那孩子怎么办?”
“他会成为扩散源,必须隔离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回来,不是因为你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,是因为我要亲手杀了周志远。”
陈锋笑了:“那就上飞机吧。”
林默爬上直升机,在引擎的轰鸣声中,他紧紧握着口袋里那管空了的解药。
瓶底的字迹还在。
周志远。
他没死。
他还在。
而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