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住手！”
林默的手狠狠按住方远正准备推进的针管，声音在临时手术棚里炸开。
方远抬起头，机械义眼的红光一闪：“林医生，这个感染者快不行了，解药——”
“我说住手！”林默一把夺过注射器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“这解药有问题。”
棚外传来爆炸声，火光映在帆布上，忽明忽暗。手术台上的少年浑身抽搐，辐射烧伤的皮肤渗出黄水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“有什么问题？”方远退后一步，义眼的红光盯住林默，“配方是我从灰茧实验室带出来的，你亲眼见过效果。”
林默盯着注射器里淡蓝色的液体，脑子里闪过陈锋最后那句话——每一针解药都在加速扩散。
“我需要时间验证。”他说，“先给他上常规止血和辐射隔离。”
“时间？”方远冷笑，“他还有多少时间？十分钟？五分钟？你看着他现在死？”
少年抓住林默的衣袖，嘴唇翕动：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林默的手在颤抖。
他知道这个少年叫阿杰，十七岁，跟着逃难队伍走了三天，脚上的伤口感染了辐射尘埃。如果不注射解药，阿杰会在半小时内死于多器官衰竭。如果注射——
“林医生！”小陈冲进来，白大褂上沾满血，“外面又送来十三个感染者，都是同样的症状。赵医生说库存不够了，问能不能先给重伤员用新药。”
“不。”林默咬牙，“告诉他们，新药停止使用，所有感染者按传统方案处理。”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方远的声音尖锐起来，“你知道传统方案有多少人活不下来吗？六成，最多四成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看向阿杰，“但至少他们死得明白。”
手术棚里陷入死寂。
小陈站在原地，脸上写满困惑。方远攥紧拳头，机械义眼的红光盯着林默，像是要把他看穿。
“林默，”方远压低声音，“你以为你是什么？圣人？你知不知道你每耽误一分钟，外面就有人死？”
“我要是打了这针，死的可能就不只是外面的人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方远摇头，“陈锋是骗你的，他在你脑子里种了种子。这解药——”
“解药是真的。”林默打断他，“但它是诱饵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那是在检查方远提供的配方时，他偶然发现的数据异常——基因链上的酶反应曲线，所有样本都指向同一个终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把纸铺在手术台上，“每个注射解药的人，体内的基因链都会被重新编码。前七十二小时看不出问题，但第三天开始，他们的细胞会变成……变成新的污染源。”
方远凑近看，脸色渐渐发白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，“我检测过，所有指标——”
“你检测的是血液样本，不是干细胞。”林默的声音很轻，“陈锋把触发器藏在骨髓里，常规检测根本查不出来。”
棚外的爆炸声越来越近。阿杰的抽搐开始减弱，那是休克的征兆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小陈的声音发抖，“外面那些人，还有他……”
林默看着阿杰，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急救包。里面有五支常规镇定剂，两瓶广谱抗生素，一卷消毒纱布。
没有一样能救阿杰的命。
“先稳住他的体征。”林默跪下来，打开急救包，“小陈，去拿辐射隔离膜，越厚越好。方远，告诉我陈锋在哪儿。”
方远沉默了几秒：“我不知道。他把我扔在边境检查站，说让我来找你。他说……你会需要我的配方。”
“他需要的是我的命。”林默苦笑。
阿杰的呼吸开始减弱，脉搏几乎摸不到。林默把抗生素推进他的血管，注射器拔出来时，针头沾着一层暗红的血。
“他会死。”方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也都会死？常规治疗根本来不及。”
林默站起来，走到棚边掀起帆布。外面是地狱。
临时营地里挤满了伤员，有的在哀嚎，有的已经安静下来。赵砚带着几个卫生员在人群中穿梭，绷带用完了就撕衣服，消毒剂不够就用清水冲洗。远处，灰色的废墟上火光冲天，那是灰茧的轰炸队。
“赵医生！”林默喊，“统计一下，还有多少人没处理？”
赵砚抬起头，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汗：“四十七个，其中二十三个已经出现器官衰竭症状。”
“传统方案能撑多久？”
“最多六个小时。”赵砚抹了把脸，“他们的辐射指数太高了。林默，如果那解药真的有用——”
“它没用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赵砚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愤怒，“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？”
林默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赵砚走到他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见过你救人，我知道你有判断。但外面那些人不知道，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医生手里有能救命的药，却不肯给他们用。”
“那药是陷阱。”
“你证明了吗？你做过试验吗？你有任何数据支持吗？”赵砚的眼睛盯着他，“还是说，你只是凭那个叛逃者的一句话，就决定放弃二十三条命？”
林默攥紧拳头：“陈锋是我导师，他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些话。”
“陈锋编造基因武器的时候，你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林默胸口。
他想起和陈锋一起在实验室的日子，想起那个男人教他缝合伤口、处理感染、设计手术方案。那时的陈锋是个好老师，温文尔雅，满眼都是对医学的热爱。
直到他发现了那个地下室。
“给我两个小时。”林默说，“我要做活体检测。”
赵砚皱眉：“活体？”
“找一个志愿者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方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“你是说，要让人注射解药，然后观察他会不会变成污染源？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那就是谋杀！”赵砚吼道，“你看着一个人去死还不够，还要拿他当小白鼠？”
林默看着阿杰，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，脸上已经没有血色。
“他撑不过半小时了。”林默说，“如果他同意——”
“他不会同意的。”赵砚厉声打断，“就算他同意，我也不会同意。林默，你是医生，你的第一职责是救人，不是做实验。”
“救一个人，和救二十三个——”
“你还救一个，至少那一个活了！”赵砚抓住林默的肩膀，“你懂不懂？你现在做的，不是在阻止灾难，你是在逃避选择。你害怕那药真的有问题，所以你什么都不做，让所有人都死，这样你就不用担责任了。”
林默甩开他的手：“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当医生。”
“那就去救他！”赵砚指着阿杰，“现在！”
方远站在角落里，机械义眼的光芒忽明忽暗。他看着林默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林默回到手术台前。
阿杰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林默拿起听诊器，心跳声几乎听不见。
“阿杰。”他轻声叫，“阿杰，你还听得见吗？”
少年没有反应。
林默的手在颤抖。他知道赵砚说的对，阿杰活不到半小时了，就算注射解药，也只是让他在痛苦中多撑几个小时。
但他不能打那针。
“小陈。”林默说，“准备开胸腔，我要做心脏按压。”
“什么？”小陈瞪大眼睛，“在这里？没有无菌环境——”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林默打开器械包，“方远，帮忙固定。”
方远走过来，手搭在阿杰的肩膀上。
就在林默拿起手术刀的瞬间，阿杰的眼睛突然睁开。
“不打针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“我听到了。不打针。”
林默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”他问，“不注射，你活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杰扯了扯嘴角，像是想笑，“但我不想去害别人。”
林默看着他，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“我爹说过，人这一辈子，总得做点对的事。”阿杰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林医生，我不怕死。我怕死得没有意义。”
棚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小陈跑出去，很快又跑回来：“林医生，通讯兵来了，说有紧急消息。”
通讯兵浑身是血，军装破了好几个洞。他冲进手术棚，看到阿杰，愣了愣，然后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刚刚截获的灰茧通讯。”他说，“加密频道，破译了大概。”
林默接过纸条，上面字迹潦草，有些地方被血浸得看不清。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——
“……激活程序已启动，预计四十八小时后完成覆盖。第一阶段接种完成率百分之七十三，扩散链已建立……”
林默的手开始发抖。
百分之七十三。这意味着，已经有两百多个村庄和营地注射了解药，那些人现在都是正常的，看不出任何问题。
但四十八小时后，他们会变成移动污染源。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？”他问。
通讯兵摇头：“信号断了。但破译组说，通讯里提到一个地点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废弃的第三矿场。他们说，那里是最后一个激活点。”
林默的脑子里闪过一张地图。第三矿场在西南方向，离这里八十公里，是灰茧控制的区域边缘。
“林默。”方远的声音很沉，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，四十八小时后，这片区域会变成真正的死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去阻止他们，我们只有一条路：潜入第三矿场，破坏激活装置。”
“你有计划吗？”赵砚问。
林默看向阿杰。少年的呼吸已经停止了。
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，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我不怕死，我怕死得没有意义。
“我有个计划。”林默说，“但我需要你们相信我。”
“什么计划？”
“让灰茧以为，我已经死了。”
手术棚里安静下来。
方远和赵砚对视一眼，小陈手里的器械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疯了。”赵砚说，“你要制造假死？”
“不只是假死。”林默拿起那张纸条，“他们以为能控制局面，那我就让他们觉得，最大的威胁已经消除了。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，我们才有机会潜入第三矿场。”
“那这里的人呢？”方远问，“那些已经注射解药的人？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我能破坏激活装置，也许还有机会逆转。但如果我失败了——”
“他们会死。”赵砚的声音很冷，“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是要去？”
林默睁开眼睛，看向阿杰。
“他已经做出选择了。”林默说，“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方远走到林默面前：“我知道怎么制造假死状态，但需要时间准备。而且，我们需要一个替代的尸体。”
林默看向手术台上的阿杰。
“用我的身份标签。”他说，“我会把标签放在他身上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赵砚问，“一旦这么做，你就回不了头了。以后你不再是林默医生，你就是一个死人。”
“我早就不是医生了。”林默说，“从我选择不救阿杰的那一刻起，我就不配了。”
他把身份标签解下来，放在阿杰的手心里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没能救你。”
然后他转身，走向棚外。
“林默。”赵砚叫住他，“你欠外面那些人一个解释。”
林默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会想办法弥补。”
“怎么弥补？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，替我告诉所有人。”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告诉他们，林默选择了良心，不是选择了逃兵。”
通讯兵突然想起来什么：“对了，还有一件事。截获的通讯里提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陈锋。他们说，陈锋已经在第三矿场了。而且……”通讯兵犹豫了一下，“他带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女的，叫苏晴。”
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苏晴。那个在荒原上帮助过他的女人，他以为她已经安全撤离了。
“她还活着？”他问。
“通讯里说，她是实验对象。”通讯兵的声音很轻，“第三矿场里的最后一个实验对象。”
林默握紧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。
陈锋。他知道林默会来。他把苏晴带在身边，就是为了确保林默会走入这个陷阱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去第三矿场。”
方远拿出一个医疗包：“里面有假死药剂，要现在用吗？”
“不。”林默摇头，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？”
“如果失败了。”林默看向远处灰色的天空，“那就真的用上了。”
他大步走进废墟，身后是满地的伤员和手术棚里冰冷的阿杰。
风卷起尘土，遮住了太阳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，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事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阿杰说的对，人这一辈子，总得做点对的事。
哪怕那件事，是去赴死。
而此刻，在八十公里外的第三矿场深处，陈锋正站在激活装置前，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倒计时。他身旁的金属床上，苏晴被绑在实验台上，眼睛紧闭，呼吸微弱。
“林默，”陈锋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低语，“你一定会来的。就像你一定会注射那管解药一样。”
他按下按钮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
“第二阶段激活程序——启动。”
矿场深处，某种低沉的声音开始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