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刀划开最后一道缝合线。
林默的手很稳,但额角渗出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疲惫。连续十二小时的手术,他从阿杰腹腔里取出了三块弹片,其中一块已经侵蚀到结肠边缘。
“止血钳。”
小陈递过来时,手在抖。
“稳住。”林默没有抬头,“你要是紧张就深呼吸,别把情绪传染给患者。”
阿杰睁着眼,瞳孔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涣散。林默往他嘴里塞了块纱布:“咬住,别咬舌头。”
帐篷外传来枪声。
不是流弹——是处决式的单发。
小陈的手猛地一抖,止血钳差点滑落。
“继续。”林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“外面的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但他的手也停了一秒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秒的含义。
手术结束时,赵砚掀帘进来。老军医脸色铁青,嘴角的烟卷已经灭了,烟灰落在胸前白大褂上。
“沈建国死了。”
林默正在洗手,动作顿住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你猜。”赵砚把烟卷吐在地上,“你那场医术对决赢了,他把情报吐干净了,灰茧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毙了。”
“当场?”
“当场。”赵砚的声音里压着怒意,“他们说这是‘叛徒处理流程’,还让你去验收。”
林默擦干手,掀帘走出去。
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沈建国的尸体蜷缩着。子弹从后脑射入,左眼球被打穿,剩下那只右眼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那个烧伤疤痕还在眼角,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。
林默蹲下来。
他看见沈建国攥紧的右手,指缝里夹着一张纸条。
他掰开僵硬的手指,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几个字:别信枭。
“枭是谁?”赵砚问。
“灰茧回收队首领。”林默把纸条揉成团,塞进兜里,“陈锋的老部下。”
他站起来,盯着沈建国的尸体看了很久。
周围的难民在窃窃私语。林默听见有人说,他出卖了情报换自己活命,结果还是死了。也有人说,他死得活该,灰茧的人都不是好东西。
林默没说话。
他转身走回帐篷,身后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。
阿杰已经清醒了,靠在病床上,看见林默进来,嘴唇动了动。
“别说话。”林默给他调整输液速度,“你的辐射感染已经很严重了,再乱动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那些人……他们要杀你。”
阿杰的声音很虚弱,但林默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们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在想,那句“别信枭”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。如果沈建国早就知道枭会杀他,为什么还要在医术对决中输给自己?
除非——他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。
小陈从外面跑进来,脸上带着焦急:“林医生,枭让你去见他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东边的废弃医院。”
林默拿起医疗包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阿杰一眼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废弃医院的走廊里堆满了医疗废料。
枭坐在一张破烂的办公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支基因注射器。林默站在他对面,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聪明。”枭开口,声音低沉,“沈建国那场对决,你是故意逼他吐口。”
“是他要活的。”
“不。”枭笑了,“你给他留了活路,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。你们的交易——你给他庇护,他给你情报——从一开始就是死局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了医疗包。
“他告诉你什么了?”
“基因武器的真相。”林默直视枭的眼睛,“你们的‘燧石计划’从一开始就是骗局,那些所谓的基因强化都是以牺牲免疫系统为代价。沈建国是第一批实验体,他的基因序列已经开始排斥了。”
枭点头,没有否认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军阀内部分裂。”林默说,“你和陈锋不是一伙的。”
枭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你们的回收队是独立行动,陈锋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。”林默从兜里掏出沈建国写的纸条,“他让我别信你。”
枭伸手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然后撕碎。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枭站起来,走到林默面前,“但你也没别的选择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陈锋会让你活着离开?”枭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的医疗技术已经成了他的威胁。只要你还活着,就会有更多人从你这里知道真相。”
“所以你要杀我?”
“不。”枭摇头,“我要你跟我合作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我们回收队已经脱离了灰茧。”枭说,“陈锋的基因武器太过激进了,他想让整个荒原都变成他的试验场。我们不愿意。”
“你们?”
“还有两个医疗组的人。”枭伸出手,“我需要你的医疗技术,我需要你帮我们建立自己的据点。作为交换,我会给你所有关于基因武器的核心数据。”
林默盯着那只手。
那是被基因改造过的手,关节处有金属光泽,青筋暴起。
他想起沈建国临死前的眼神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枭说,“灰茧的人已经在路上了,最迟明天就会到达。到时候你会被带回去,要么成为实验体,要么成为尸体。”
“我可以走。”
“往哪走?”枭笑了,“方圆三百公里都是辐射荒原,你一个人能撑几天?”
林默沉默了。
枭说得对。
他没得选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到明天早上。”枭转身离开,“到时候,你要么是我的合作者,要么是我的敌人。”
林默独自留在废弃医院里。
他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,背靠着墙,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的裂缝。医疗包里传来无线电的杂音,他接起来,是苏晴的声音。
“林默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。”苏晴的声音有些失真,“你不能信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在想,沈建国临死前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。如果枭真的想杀自己,那纸条就是提醒。如果枭真的想合作,那纸条就是误导。
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。
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——他现在必须做出选择。要么相信枭,赌一把;要么独自逃亡,死在外面。
“苏晴。”
“嗯?”
“陈锋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他在集结人手。”苏晴说,“但奇怪的是,他似乎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但我发现一件事——枭和陈锋之间,曾经有过一次秘密会面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前。”
林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三天前,正是他和沈建国对决的时候。也就是说,枭和陈锋见过面,然后枭才让他来跟自己合作。
这是个陷阱。
但问题是——陷阱是为谁设置的?如果枭和陈锋是一伙的,那合作就是圈套,目的是让他主动上钩。如果枭和陈锋不是一伙的,那合作就是真的,但陈锋会借此除掉枭。
林默闭着眼睛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他想起沈建国手术时那张纸条上写的话。
别信枭。
不是“别信枭,他是敌人”,而是“别信枭,他不会保护你”。这句话有两层意思。一层是说枭不可信。另一层是说,枭也无法保护你。
林默睁开眼睛。
他终于想明白了。枭和陈锋之间确实有矛盾,但枭想要的不是合作,而是利用。枭想要利用他的医疗技术,但同时也会把他当成筹码,去和陈锋谈判。
所以沈建国才说“别信枭”。因为枭不会真的保护他,只会把他当成交易品。
林默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走到废弃医院的窗户前,看见远处有烟尘飞扬。
那是车队。
灰茧的车队。
他掏出无线电:“苏晴,能帮我查一下枭的底细吗?”
“查到了一些。”苏晴说,“他以前是陈锋的副手,三年前因为一场实验事故被开除。之后他建立了回收队,专门回收陈锋的实验废料。”
“实验废料?”
“就是失败的实验体。”苏晴说,“沈建国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林默明白了。枭回收实验废料,不是为了救他们,而是为了利用他们。或者说,是为了让陈锋的基因武器计划不能顺利进行。他是在给陈锋添堵。
所以枭和陈锋之间的矛盾是真的。
但枭也不是什么好人。
林默回到营地时,已经是傍晚。
阿杰还在病床上,看见他回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林医生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林默给他换药,“你的辐射感染已经控制住了,但还需要观察。”
“那些灰茧的人……走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他们会杀了你吗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小陈端着一碗粥进来:“林医生,吃点东西吧。”
林默接过粥,却没有喝。他盯着碗里浑浊的米汤,忽然问了一句:“小陈,你觉得我是不是太理想化了?”
小陈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总觉得,只要有人需要帮助,我就应该去救。”林默说,“但现在我发现,有时候救人,反而会害了更多的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那些人太坏了。”小陈说,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是吗?”林默苦笑,“我给沈建国做手术的时候,我就知道他活不了。但我还是做了,因为我想从他嘴里得到情报。结果呢?情报拿到了,他却死了。然后枭找上门来,要我跟他合作。”
“那你答应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把粥碗放下,站起来。
“天亮之前,我会给枭一个答复。”
夜里,营地很安静。
林默独自走在帐篷之间,手里拿着医疗包。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——不是人的脚步声,那种沉重而有节奏的踏地声。
那是灰茧的回收队。
他们已经到了。
林默加快脚步,走向废弃医院。
枭还在那里,坐在那张破烂的办公椅上,手里拿着一支基因注射器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林默说,“我答应跟你合作。”
枭笑了。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沈建国留下的所有数据。”林默说,“包括基因武器的完整资料。”
枭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成交。”
林默伸出手,和枭握在一起。他感觉到枭手上的金属质感,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沈建国临死前的眼睛。
“明天早上,我会派人送你去安全的地方。”枭说,“在此之前,你就待在营地,不要乱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默转身离开。
走出废弃医院时,他的脚步顿了顿。他看见营地东边有火光——那是篝火。篝火旁坐着几个灰茧的人,他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
其中一个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眼睛是机械义眼。
林默的心猛地一沉。那是他在第9章俘虏的那个灰茧成员。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。
但那个人还活着。
而且,他在笑。
林默快步走回帐篷。阿杰还在睡,小陈靠在椅子上打瞌睡。他坐在阿杰床边,盯着那张苍白的脸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枭说,沈建国是实验废料。但枭又说,沈建国是他最成功的实验体。这前后矛盾。
除非——枭在说谎。
林默拿出无线电:“苏晴,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枭刚才说,沈建国是他最成功的实验体。但之前他又说,沈建国是实验废料。”
“这不对。”苏晴的声音变得凝重,“如果沈建国是他的成功实验体,那他为什么会把沈建国抛弃?”
“只有一个解释。”林默说,“沈建国的基因序列排斥是真的,但枭知道这件事。他把沈建国派来送死,就是为了引我上钩。”
“所以你刚才的答应合作……”
“全是骗他的。”林默说,“我需要时间,需要真相。他给我情报,我就假装配合。等拿到所有数据,我再想办法脱身。”
“但你真的能拿到数据吗?”
“能。”林默说,“枭有一个弱点——他太自信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。”林默说,“但他不知道,我还有一张牌。”
“什么牌?”
“那个免疫难民。”林默说,“他的基因密码是解开一切的关键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默关掉无线电,闭上眼睛。他听见外面的风声,夹杂着远处的脚步声。那个机械义眼的灰茧成员,应该已经去找枭汇报了。他会告诉枭,自己见过这个医生。
到时候,枭就会知道,他早就认识那个俘虏。
那他就没必要再演戏了。
林默睁开眼睛。他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夜色中,他看见废弃医院的窗户里亮着灯。枭还在那里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枭转过身,手里拿着那把基因注射器。
“我知道你来干什么。”枭说,“那个俘虏告诉我了,你认识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你刚才的答应合作,是假的。”
“对。”
枭笑了。
“你很有胆量。”他说,“但你知道,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林默盯着他的眼睛:“因为我想弄清楚,你和陈锋之间,到底谁在说谎。”
枭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觉得我在说谎?”
“对。”林默说,“你跟我说,你要脱离灰茧,建立自己的据点。但你的回收队里却有陈锋的人。”
“那是过去的事。”
“不。”林默摇头,“那个机械义眼的人,我在你队里见过他。他是我之前俘虏的,应该已经死了。但现在他还活着,而且出现在你队里。这说明什么?”
枭没有说话。
“说明你根本没有脱离灰茧。”林默说,“你只是陈锋的一条狗。”
枭的脸色变得铁青。
“你以为你很聪明?”
“不。”林默说,“我只是在赌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你不敢杀我。”
两人对视着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。
终于,枭笑了。他笑得很低沉,像某种野兽在咆哮。
“你赌对了。”枭说,“我确实不敢杀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陈锋要活的。”枭说,“他要你当面给他演示,你是怎么用医术赢下沈建国的。”
林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明白了。这一切都是陈锋设计的。沈建国是棋子,枭是棋子,他林默也是棋子。陈锋想要的是他这个人,他的医术,他的思维方式。
他要把他变成下一个实验体。
“所以你现在怎么办?”枭问,“束手就擒,还是负隅顽抗?”
林默看了看腰间的手枪。那里面只有三颗子弹。他看了看窗外,营地里的难民还在沉睡。他看了看阿杰的帐篷,那里还有伤员需要照顾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枭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跟你去见陈锋。”林默说,“但你要保证,不能动那些难民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林默伸出手,和枭握在一起。这一次,他感觉到了枭手上传来的力量。那种力量带着压迫感,让他想起陈锋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藏着所有的秘密。
林默松开手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枭一眼。
“对了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免疫难民,我已经转移了。”
枭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把他弄哪去了?”
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?”林默笑了,“陈锋想要的,不只是我这个人。他想要的是那个难民的血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告诉陈锋,如果他敢动那些难民,我就毁掉所有的数据。”林默说,“包括那个难民的血样。”
枭握紧了拳头。
但他没有说话。
林默走出废弃医院。夜色中,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他知道,明天会很难。
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第二天早上,灰茧的车队来了。
枭站在车前,等着林默。林默背着医疗包,走向那辆车。他经过阿杰的帐篷时,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。他顿了顿,还是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能停下来。一旦停下来,他就会心软。
林默坐上车,枭坐在他旁边。车子发动了。林默回头看了看营地,那些帐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他看见小陈站在帐篷外,朝他挥手。他看见阿杰靠在病床上,苍白的脸上带着担忧。他看见赵砚坐在石头上,抽着烟。
车子拐了个弯,营地消失在视野中。
林默闭上眼睛。他知道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陈锋要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已经知道你把难民转移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他说,如果你交出难民,他可以考虑放过你。”
林默睁开眼睛。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原,那些枯死的树木,那些干涸的河床。
“告诉他,做梦。”
枭没有说话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林默的手按在医疗包上,那里有他的武器。不,是他的工具。他的武器是医术。只要他还活着,就能救人。只要他还能救人,就没有输。
车子在荒原上飞驰,卷起漫天黄沙。林默看着前方,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建筑轮廓。
那是灰茧的基地。
他知道,走进那扇门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他只能往前走。
车子在基地门口停下。林默下车,看着那扇高大的铁门。门上有一个标志——一颗枯死的树,树根下有一滴血。
那是灰茧的标记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身后的铁门,缓缓关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