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笔尖刺入虚空。
墨色在空气中炸开，化作无数细密的锁链，缠住那团正在扭曲变形的城市意识——它已经具象化了，像一滩巨大的、透明的果冻，内部翻滚着无数张面孔。那些面孔都闭着眼，嘴角挂着诡异的笑，正在吞噬活人的梦境。
“第三处。”
林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。他左手一翻，掏出手机，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代码——那是苏晴硬塞给他的灵异探测程序，用刑警队的服务器做了改造，能精确锁定城市意识的每一次脉动。
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，像碰到一块石头。没有温度，没有心跳加速，连呼吸都变成了机械的动作。他知道这不对，但那个“不对”的判断，也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符号。
【剩余情感值：17%】
程序在视网膜上跳出这行字，林墨甚至没有皱眉。他收笔，转身，走向下一个坐标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？”
黑手残影从他左肩的阴影里探出头来，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愉悦。它已经不再试图蛊惑他了——因为林墨现在的状态，比任何蛊惑都更可怕。
“够了。”林墨说。
“够？”黑手残影笑了，“你刚才封住那团意识的时候，又忘掉了一件事。还记得是什么吗？”
林墨脚步不停。
他记得。他不是不知道，而是不在乎了。
刚才封印完成的那一刻，脑海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去了一块。那是关于苏晴的记忆——不是全部，只是某个细节。她第一次来找他时的表情，她说话时喜欢皱眉，她递烟给他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全都消失了。
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“你现在连愤怒都感觉不到了。”黑手残影逼近他的耳边，“她对你来说，和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区别？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走进第二条巷子，看见城市意识的分身正趴在一栋居民楼的外墙上。那东西像一层透明的薄膜，正缓缓渗透进墙壁——它在吃掉楼里所有人的梦。
“很好。”林墨提起笔，墨色在笔尖凝聚，“第四个。”
笔落。
墨色撞上薄膜。
封印术的古老符文从墨色中炸开，每一道纹路都像活着的蛇，疯狂地咬进薄膜内部。与此同时，灵异科技的探测程序在手机屏幕上亮起红色警报——
【警告：封印力场与能量波动不匹配】
【建议立即降低灵力输出】
林墨没有看屏幕。
他继续催动笔尖，让墨色更深地渗透进薄膜。他知道后果——每多用一分力，封印术就更稳固一分，但现代灵异科技的平衡系统就会被破坏一分。两者在对抗，而他的身体成了战场。
“我建议你稍微停一停。”黑手残影慢悠悠地说，“这么下去，你的记忆会消失得更快。”
林墨咧嘴。
他笑不出来。脸上的肌肉只是机械地扯动了一下，像被线提着的木偶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重要？”黑手残影的声音突然变冷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你以为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林墨猛地一抖手腕，笔尖上的墨色炸开，像一朵黑色的花，瞬间包裹住了整片薄膜。封印术的光芒在墨色中闪烁，灵异科技的探测程序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——
砰。
薄膜碎了。
那些被吞噬的梦境从裂缝中涌出来，化作无数彩色的气泡，飘向天空。
林墨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气泡缓缓上升，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的脑海里又有一块记忆被挖走了——这次是关于母亲的。
不是全部。
只是一些细节。她教他泡茶的时候，指尖碰到杯沿的温度。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，嘴唇在发抖。她闭上眼睛之前，眼角有一颗泪。
全都没了。
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“第七个了。”黑手残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你也看到了，每封住一处，你就忘掉一点东西。等你的记忆全部消失——”
“那就消失了。”林墨打断它。
他转身，走向下一个坐标。
黑手残影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没有疯。”林墨说，“我只是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因为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了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像站在一条岔路口，明知道左边是回家的路，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家是什么模样。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，所有的记忆都在往里面掉，像沙子漏进一个无底的瓶子。
“想不起来了？”黑手残影轻声问。
林墨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笔还在。墨还在。
但他不知道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，他说得很平静。
黑手残影没有再说话。它只是缩回阴影里，静静地看着林墨走向下一处灾变。
夜更深了。
第三个小时，林墨终于找到了城市意识的核心。
那是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。
穹顶已经塌了一半，月光从裂缝里洒下来，照亮了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那些符文都是黑色的，像是用墨水写成的，但仔细看，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。
城市意识的本体蹲在教堂的正中央。
它已经不再是透明的了。它变成了一个人形——一个巨大的、浑身流淌着墨色的人形。它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嘴，从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呼吸声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撞在教堂的墙壁上，形成古怪的回音。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抬起笔，墨色在笔尖凝聚，化作一根黑色的长矛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封住我？”城市意识的声音里带着嘲笑，“你封印的每一处，都在消耗你自己的记忆。等你什么都不记得了——”
“那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林墨说。
他猛地掷出长矛。
墨色的矛尖刺入城市意识的胸口，像刺入一团粘稠的泥沼。城市意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，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。黑色的符文从伤口处蔓延开来，像无数条蛇，缠住了它的四肢和躯干。
林墨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按在城市意识的脸上。
墨色从他的掌心涌出，疯狂地钻进城市意识的体内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黑手残影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，“你不能直接封印它——你的灵魂会承受不住的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黑手残影都感到了一丝寒意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已经不在乎了。”林墨打断它，“记忆、情感、灵魂——这些都无所谓。”
他猛地用力，墨色从掌心炸开，像一朵巨大的黑色花，瞬间包裹住了整个城市意识。
封印术的符文在墨色中闪烁，灵异科技的探测程序发出尖锐的警报——
【警告：能量波动超出临界值】
【警告：建议立即停止】
【警告：……】
警报声越来越密集，越来越尖锐，但林墨没有停。
他的脑海里，记忆正在疯狂地消失。
先是关于苏晴的——她的脸，她的声音，她的名字。
然后是母亲的——她的一切。
接着是自己的——他叫什么名字？他为什么会在这里？
最后，连“我”这个概念都开始模糊了。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而是因为——
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“林墨！”
黑手残影突然尖叫起来。
林墨转过头，看见黑手残影正死死地盯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。
他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——
教堂的墙壁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出了一行字。
那行字是用血写成的。
【诅咒的源头，是你自己。】
林墨愣住了。
他的脑海里，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。
那些已经消失的记忆，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了回来——不是全部，只是一个画面。
画面里，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。
而是一团墨色的、不断翻滚的、散发着恶臭的——
城市意识。
“不……”黑手残影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不可能……”
林墨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笔还在。
墨还在。
但笔杆上刻着的那些封印术的符文，正在缓慢地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另一种符文——
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文。
“你……”黑手残影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低语，“你才是……”
林墨抬起头，看向那行血字。
他的脑海中，最后一个念头闪过——
如果诅咒的源头是我自己。
那我封印的，到底是谁？
教堂的穹顶开始崩塌。
墨色从墙壁上涌出来，像活着的泥浆，疯狂地涌向林墨。城市意识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，发出绝望的嚎叫——但那嚎叫声里，却有一种解脱的意味。
林墨闭上眼睛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封印，必须完成。
笔尖刺入心脏。
墨色炸开。
世界陷入黑暗。
但黑暗之中，那行血字并未消失。
它开始燃烧，像火焰一样蔓延，在崩塌的穹顶上，在碎裂的墙壁上，在每一寸被墨色浸染的空间里。
它烧穿了林墨的胸膛。
烧穿了他最后的意识。
烧穿了他与城市意识之间那道模糊的界限。
当最后一缕光熄灭时，教堂的废墟中，只剩下一团墨色。
它翻滚着，蠕动着，发出沙哑的呼吸声。
而在它内部——
一张脸缓缓浮现。
那是林墨的脸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但那双眼睛里，已经没有了瞳孔。
只有墨色。
无尽的、翻滚的、正在吞噬一切的——
墨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