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眼炸开刺痛。
林墨从病床上弹起,右手死死按住眼眶。镜子里,那只眼睛已经完全透明,像一颗水银珠子嵌在眼窝里。他能看见病房里的日光灯、白色床单、输液架——全是倒影。
真正的影像,是另一个人的世界。
影主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,背后是燃烧着的城。火焰从地面裂缝涌出,把天空烧成铁锈色。他端起茶杯,慢悠悠啜了一口。
“醒了?”
林墨扯开输液针,血珠溅在白床单上。他撑着床沿站起来,左眼的世界在晃动——影主的世界在晃动。
“还有三天。”
影主放下茶杯,指节叩击扶手,“不对。是两天又十一个小时。你把时间忘了,林墨。因为你的记忆正在消失。”
林墨僵住。
他试图回忆昨天的事——画了几幅封印?见过谁?脑子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能看到模糊的影子,却抓不住任何细节。
“你用了禁术压制潮汐,代价是记忆。”影主站起来,走到林墨面前,隔着镜面对视,“每用一次,忘掉一段。你昨天忘了老画师教你的第一道封印诀,前天忘了你母亲的生日。再这样下去,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掉。”
“闭嘴。”
林墨转身走向门口。左眼疼痛没有缓解,反而像有根针在眼球里搅动。他刚握住门把手,走廊传来尖叫。
他拉开门。
病患在走廊里暴走。
十七个穿着病号服的人,站在走廊两侧的墙根下,脑袋齐刷刷转向他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眼白,只有墨黑色的瞳孔,像一颗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珠。
领头的病患嘴里发出咕噜声,脖子开始扭曲。不是骨折那种断折,是像面条一样拉长、旋转,皮肤表面浮现出墨汁般的纹路。
林墨后退半步,左手摸向腰间的毛笔袋。
空了。
他忘了带笔。
“你昨晚用完了最后一支笔。”影主的声音从镜中传来,“你记得吗?墨汁耗尽,笔杆碎裂,你跪在画室里,用指甲蘸着血画符。”
林墨瞳孔收缩。
他不记得了。
病患集体暴走。十七个人同时扑向林墨,动作不是跑,是滑行——脚底没有动,身体像被线提着的木偶,直直朝他飞来。
林墨侧身避开第一个,右手劈在那人后颈。手骨传来钝痛,那人却纹丝不动,脖子反而扭了三百六十度,脸朝后背,嘴巴裂到耳根。
“墨影师的封印术需要工具。”影主的声音像在播报新闻,“没有笔,没有墨,你连一道低阶符咒都画不出来。”
林墨咬牙,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左手掌心划出一道血痕。血珠渗出,他蘸着血在空气中勾勒符咒——没有墨,血也能暂时代替。
第一道符成,血光炸开。
前排五个病患被震飞,撞在墙上,身体像烂泥一样滑落。但剩下十二个没有停顿,继续扑来。林墨左眼剧痛,透明眼球里浮现出倒影——影主手里多了一支毛笔。
“用我的。”
林墨瞳孔收缩。
“你用了,就代表接受交易。代价是剩下的记忆全部清空。”影主把笔递过来,笔尖泛着暗金色光泽,“但你不用,这些人会把医院拆了,最后传染到整座城。三天后,所有人都会变成墨影的容器。”
一个病患冲到林墨面前,嘴巴张开,喉咙里涌出黑色汁液。那不是口水,是墨。浓稠的墨汁从嘴里溢出,滴在地板上,腐蚀出一个个坑。
林墨后退,后背抵住墙壁。
左手掌心血痕已经干涸。没有足够的血,画不出完整的封印符。他扫视走廊,寻找任何能当笔的东西——输液架、碎玻璃、铁丝。
什么都没有。
病患的墨汁喷出来,溅在林墨左臂上。皮肤传来灼烧感,布料瞬间被腐蚀,露出里面溃烂的皮肉。
林墨闷哼一声。
影主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还有两天。你确定要在这里耗尽力气?”
病患们集体停下。
不是主动停的,是像被按了暂停键,保持扑击姿势,僵在原地。他们的眼睛依然墨黑,但瞳孔里浮现出同一个倒影——
林墨的脸。
是他的脸,但左眼是透明的。
林墨浑身发冷。
“他们能看见我。”影主说,“准确说,他们能看见你体内的我。墨影师和影主共用一具身体,这是诅咒的内容之一。你越是抗拒我,身体的裂缝就越大,墨影的力量就越容易渗进来。”
林墨喘着粗气,左眼的世界开始模糊。影主的木椅、燃烧的城、茶杯里的茶,都在晃动,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破。
病患们重新动起来。
这次更快,更凶。十二个人同时扑来,林墨避无可避,右拳砸向最近的病患,拳头穿透了那人的胸膛——不是打穿,是穿过去了。
病患的身体变得像液体,拳头陷进去,抽不出来。
林墨脸色一变。
那人的身体开始融化,皮肤像蜡一样滴落,露出里面墨黑色的骨架。骨架没有血肉,只有墨汁在流,在凝聚,在朝林墨手臂蔓延。
“被墨化的人,身体就是墨。”影主说,“你沾上,就会被同化。”
林墨猛地抽手,手臂上已经沾了一层黑墨。墨汁像活物,顺着皮肤往上游走,所过之处皮肤溃烂、裂开、流出黑色的脓。
他咬紧牙关,右手在墙上划下一道血痕。
血痕成符,微弱的金光炸开。
墨汁被逼退,在林墨手臂上留下焦黑的疤痕。但金光只持续了三秒就熄灭——血不够,符咒太弱。
病患骨架重新凝聚,墨汁从地面涌起,汇聚成一个人形。人形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嘴巴,朝林墨张开。
“用我的笔。”
影主的声音变得急促。
“你再犹豫,整层楼都会被墨化。到时候,你连三天都撑不到。”
林墨盯着镜中的影主。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左眼是透明的,右眼是暗金色。影主举起笔,笔尖在燃烧的城中映出红色的光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
“你的记忆。全部。”影主说,“但你还能活三天。三天后,你我合为一体,墨影降临,这座城市变成新的封印地。”
林墨沉默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是苏晴的声音,她在喊他。但声音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林墨!你在哪?”
病患人形转向声音来源,嘴巴裂开,喷出一道墨汁。墨汁打在墙上,腐蚀出一个大洞,洞外是另一个病区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。
右手食指在左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口。血涌出来,他蘸着血在空中画符,一笔一划,快速勾勒。血符成型,发出暗红色的光。
“血祭封印。”
影主的声音变得阴沉。
“你要用自己的命换时间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左手腕的血越流越多,符咒越来越亮。病患人形被血光笼罩,开始扭曲、融化,墨汁蒸发成黑烟。
但代价是林墨的脸色迅速变白。
左眼的透明世界也在晃动。影主的木椅、燃烧的城、茶杯,全部碎裂,变成无数碎片,像打碎的镜子。
“你疯了!”
影主的声音变得尖锐。
“血祭封印会耗尽你的生命力,你连三天都撑不到!”
林墨嘴角扯出一丝笑。
“至少,我不会让你得逞。”
血光炸开。
病患人形彻底消散,墨汁蒸发,地面留下焦黑的印记。走廊恢复寂静,只有林墨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靠在墙上,左手腕的血已经凝住。但伤口太深,隐隐能看到骨头。
苏晴冲到面前,按住他的伤口,脸色煞白。
“你干了什么?!”
“没事。”林墨推开她,站起来,左眼的世界已经恢复。透明眼球里,影主的倒影还在,但不再是坐在木椅上——
他悬浮在黑暗中,背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。
黑影没有形状,像一团正在膨胀的墨水,从影主身后蔓延开来,吞噬了整个空间。影主转过头,看向黑影,嘴角扯出诡异的笑。
“林墨。”
他开口。
声音不再是影主的声音,而是更古老、更黑暗、像从地底传来的轰鸣。
“你的封印,在帮我。”
林墨瞳孔收缩。
黑影继续膨胀,从影主身后伸出一只手。那手由墨汁凝聚而成,五指细长,指尖滴着黑色的液体,液体滴落的地方,空间裂开。
“墨影……”
林墨喃喃。
黑影的手掌展开,掌心浮现出一只眼睛。眼睛是暗金色的,瞳孔里倒映着——一张脸。
林墨的脸。
但那张脸的双眼都是透明的。
黑影说:“三天后,你的身体,归我。”
林墨猛地睁开眼。
他躺在病床上,苏晴守在一旁,手里拿着急救包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病房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夜灯。
“你醒了?”苏晴凑过来,查看他的左眼,“瞳孔恢复正常了。那道透明消了。”
林墨坐起来,看向镜子。
左眼确实恢复正常了。但右眼的倒影中,影主的脸裂开了。不是皮肤裂开,是像瓷器碎裂,裂痕从眉心蔓延到嘴角。
裂痕里,透出暗金色的光。
那是墨影的眼睛。
“林墨。”苏晴的声音变得紧张,“你的右眼在发光。”
林墨看向苏晴,发现她的瞳孔里也倒映出暗金色的光。他转头看向病房的窗户,玻璃上映出的——
不是他的脸。
而是一张由墨汁凝聚成的脸。
那张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只眼睛。暗金色的眼睛,正盯着他。
窗外,城市的灯光在熄灭。
一片接一片。
像有人吹灭了整座城的蜡烛。
苏晴的手机响了。她接起,脸色瞬间变白。
“全城停电。”
林墨盯着窗外的黑暗,左眼传来刺痛。
影主的脸在他体内裂开,露出后面那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在笑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——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痕,裂痕里渗出的不是血,是墨。黑色的墨汁顺着指缝滴落,在地板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洞。
苏晴的手机从她手中滑落,屏幕摔碎,暗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溢出。
她后退一步,嘴唇颤抖:“林墨……你的影子。”
林墨转头看向墙壁。
灯光熄灭的瞬间,他的影子没有消失。它还活着,在墙上蠕动,拉长,扭曲成一个人形。人形的眼睛部位,亮起两团暗金色的光。
影子张开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林墨读懂了那口型:
“归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