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弈指尖一松,黑子砸落棋盘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他单手撑着棋枰边缘,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棋盘上。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天罗峰棋室,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刚复盘完今日与小比对手的对局,指尖悬在棋盘上方,迟迟未落下。
“这一手,你走错了。”
声音来得突兀。林弈猛地抬头,右手已按住腰间储物袋。
苏灵儿倚在门框边,双臂抱胸,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狡黠笑意。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劲装,长发束成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林弈皱眉,“棋室外有禁制。”
“禁制?”苏灵儿嗤笑一声,抬脚跨过门槛,“王长老的禁制是三十年前的老东西了,我三岁就能解开。”她走到棋枰前,低头扫了眼残局,“星位开局,天元落子,三连星布局——你这是在效仿上古棋道?”
林弈没答话,手指轻轻拨动一枚黑子。
苏灵儿也不在意,自顾自坐到对面,抓起几枚白子在指间把玩:“我观你棋路有异,明明有更稳妥的走法,偏要走险棋。小比上那一战,你若按常理落子,至少能提前十息结束战斗。”
“稳妥意味着可预料。”林弈抬眼看她,“可预料,就会被针对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苏灵儿将白子拍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走的每一步,都在别人预料之中?”
林弈瞳孔微缩。
苏灵儿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兽皮纸,摊开在棋枰旁。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图,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小点。她指了指其中一处红点:“这是你今日小比的位置。”手指移到旁边几个蓝点,“这是墨渊和他的人。”
“墨渊?”
“内门第三十六席,专研禁术,对你那套新棋道恨之入骨。”苏灵儿抬起眼,“你以为他带长老来查探你,只是偶然?”
林弈想起那日墨渊的眼神——冷厉、审视,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存在的器物。
“宗门内部分裂已久。”苏灵儿压低声音,“棋道派与禁术派,表面和气,背地里早就撕破脸了。你以棋入道,动用幻兽对战,等于在打禁术派的脸。”她顿了顿,“更别说你还在小比上赢了他们的人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已经被盯上了。”苏灵儿收起兽皮卷,“今日来找你,不是闲聊天。我要你跟我合作。”
林弈盯着她,没有立刻答话。
棋室内的光线渐渐偏斜,几缕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灵儿时,她指引他去秘境,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。
“合作什么?”
“秘境。”苏灵儿吐出两个字,“三日后,东荒秘境入口将再次开启。表面上是宗门安排弟子历练,实则有人在其中布下死棋。”
“死棋?”
“进去的弟子,十有八九出不来。”苏灵儿的声音冷下来,“禁术派想借秘境除掉异己,顺便掩盖一些东西。”
林弈心头一震。他想起了秘境深处那些上古棋局残谱,想起了幻兽吞噬天材地宝时引发的异变,想起了那盘暗藏惊天封印的棋盘。
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多,但不会一次性告诉你。”苏灵儿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你若答应联手,秘境里我保你周全。若不愿——”她回过头,“你就继续当你的独行棋手,等着下一次被围杀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林弈盯着棋盘上的残局,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。他知道苏灵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,那种狡黠的笑容背后,藏着的是精密的算计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我要知道计划的全部。”林弈抬起头,“否则免谈。”
苏灵儿嘴角上扬:“那是自然。”她回到棋枰前,指尖在棋盘上划出一条弧线,“秘境入口分三条通道,东、南、北。东面是明路,所有人都会走;南面是险路,禁术派布下陷阱;北面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是死路。”
“他们的人走哪条?”
“东面。”苏灵儿冷笑,“表面光明正大,背地里早就勾结了秘境里的妖兽。”
林弈手指一顿:“妖兽?”
“秘境深处封印着一头上古幻兽,禁术派想借它的力量。”苏灵儿眼中闪过寒光,“他们用弟子做诱饵,喂饱那头幻兽,换取秘境内的禁术传承。”
“疯了。”林弈低声骂道。
“疯?”苏灵儿嗤笑,“在修仙世界里,为了力量,什么干不出来?”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林弈一眼:“三日后,东荒秘境入口见。你若不来,我便当你是死人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弈独坐在棋室里,盯着那卷摊开的兽皮纸。上面画着秘境地形的分布图,标注着一个个红点与蓝点。他伸手抚过那些线条,指尖停在秘境最深处的位置——那里画着一个黑色的圆圈,旁边写着三个字:
“死棋局。”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幻兽吞食材料时的异变。鳞甲碎裂,血肉重生,那股狂暴的力量几乎撕裂封印。
那头幻兽,怕是要破封了。
林弈睁开眼,将兽皮纸收入储物袋,站起身。窗外暮色已至,天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暗红色。
他走出棋室,迎面撞见圆脸少年。对方见他出来,缩了缩脖子,像是想绕道走。
林弈叫住他:“你可知东荒秘境?”
圆脸少年愣了一下:“知、知道啊,宗门马上要派人去历练。”
“你会去吗?”
“我?”圆脸少年讪笑,“我哪敢去,听说上次进去的人,有一半都没出来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人说里面闹鬼。”
林弈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那你可知道,北面那条路通向哪里?”
圆脸少年脸色一白:“北、北面是死路啊!进去的人就没活着出来过!”
“是吗。”林弈拍拍他的肩,“多谢。”
他转身离去,留下圆脸少年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夜色降临。
林弈回到住处,关上门,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卷兽皮纸,铺在桌上。他点燃一盏油灯,借着昏黄的灯火仔细研究秘境地形的分布。
苏灵儿说的没错,东面是明路,南面是险路,北面是死路。但还有一条路,她没有说——
西面。
林弈指尖划过兽皮纸边缘,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,像是不小心画上去的折痕。他凑近了看,才发现那不是折痕,而是某种极其隐蔽的标记,用特殊的墨迹画成,只有在灯光下才能隐约辨认。
西面,通向秘境最深处。
他想起那日幻兽吞食天材地宝时的方向——正是西面。
“有意思。”林弈喃喃自语。
苏灵儿故意隐瞒了这条路,是想测试他的观察力,还是另有所图?
林弈没有立刻得出结论。他吹灭油灯,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体内的灵力缓缓流转,与天地共鸣,棋道之力在经脉中游走。
三日后,一切都会揭晓。
第二日清晨,林弈刚踏出住处,就看见几名外门弟子聚在广场上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没?天罗峰内门的周元死了。”
“什么?周元?他不是内门第九十八席吗?”
“被人杀了,就在秘境入口附近,尸体被妖兽啃得只剩半截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有人说是棋道派动的手。”
林弈脚步一顿。
周元死了。
那个倨傲、擅长偷袭的内门弟子,那个曾经带人抢夺他天材地宝的对手,就这么死了?
他走上前,拉住一名瘦削少年:“周元的尸体在哪?”
少年被吓了一跳,看清是林弈后才松了口气:“在、在内门戒律堂,墨渊师兄亲自验的尸。”
“墨渊?”
“对,墨渊师兄说,杀害周元的凶手用的是棋道功法。”少年压低声音,“有人说,是你动的手。”
林弈瞳孔微缩。
他从未离开住处一步,从昨晚到今晨都待在房间里调息。但墨渊偏偏在这时候把罪名扣到他头上。
“你觉得呢?”林弈盯着少年。
少年愣了愣,讪笑道:“我当然信你,你那天小比我都看了,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弈松开手,转身离开。
广场上的议论声渐渐远去,林弈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。
墨渊在逼他。
逼他在秘境开启前自乱阵脚,逼他犯错,逼他做出选择。
但林弈不会如他的意。
他径直走向棋室,推开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他坐到棋枰前,取出黑白棋子,开始复盘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棋子在指尖翻转,落下的声音清脆而沉稳。他需要冷静,需要想清楚这一切背后的棋局。
苏灵儿为何要找他合作?墨渊为何要杀周元?禁术派在秘境里到底在谋划什么?
还有那条西面的路,通向哪里?
棋子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,黑白交错,在棋盘上形成复杂的棋路。林弈的眉头越皱越紧,直到最后一枚棋子落下,整盘棋陷入死局。
他盯着棋盘,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棋局如人生,每一步都是陷阱,每一步都是选择。苏灵儿和墨渊,不过是大棋盘上的两颗棋子。
而他,是这个棋盘上唯一的变数。
第三日,清晨。
东荒秘境入口处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弟子。三三两两站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,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握剑的手微微颤抖。
林弈站在人群边缘,目光扫过众人。他看见了苏灵儿,站在不远处,与几名内门弟子说着什么。她也看见了他,微微点头,嘴角依然挂着那抹狡黠的笑意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弈转身,看见墨渊率着几名长老走来,目光冷厉地扫过人群。
“秘境开启后,东、南、北三路任选,各凭机缘。”墨渊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但记住,秘境深处有禁制,擅入者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弈身上:“尤其是某些人,别以为自己能靠那套歪门邪道横行无忌。”
林弈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像是在看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。
秘境入口缓缓开启,光芒从裂口中倾泻而出,带着远古的气息。
弟子们鱼贯而入。
林弈走在最后,脚步不疾不徐。
苏灵儿在入口处等他,低声道:“走南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东面有陷阱,北面是死路。”苏灵儿压低声音,“南面虽然险,但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林弈盯着她,忽然笑了:“那西面呢?”
苏灵儿脸色微变:“你怎么知道西面?”
“猜的。”林弈绕过她,径直走向秘境入口,“我走东面。”
“你疯了!”苏灵儿拉住他,“东面有陷阱!”
“陷阱就是用来踩的。”林弈甩开她的手,“你若真想联手,就告诉我西面通向哪里。”
苏灵儿咬着嘴唇,沉默了几息,才低声道:“西面通向秘境核心,那头上古幻兽的封印之地。禁术派在那里布下了死棋局,想要破封取传承。”
“死棋局?”
“对。”苏灵儿凝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擅棋道,应该知道死棋局的解法。”
林弈心头一震。
死棋局,他确实知道。那是上古棋道中最凶险的棋阵,每一步都通往死路,唯有一手能破局。
但那手棋,需要代价。
“走吧。”林弈转身,踏入秘境。
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苏灵儿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的家伙。”她低声自语,跟着踏入秘境。
秘境之内,天地骤变。
天空是暗红色的,地面布满裂痕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。远处传来妖兽的嘶吼声,震得地面微微颤抖。
林弈站在入口处,目光扫过四周。
东面是条宽阔的大路,直通向密林深处;南面是条蜿蜒的小径,通向一片沼泽;北面是片荒原,寸草不生。
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东面。
走了不到百步,树林中突然窜出五名黑衣修士,将他的去路拦住。
“林弈,棋道余孽,也敢来秘境?”领头的修士冷笑一声,“墨渊师兄说了,让你死在这里。”
林弈没说话,只是从腰间抽出棋盘,指尖点在棋子上。
五人同时出手,灵光炸裂。
林弈身形一闪,棋盘上的棋子腾空而起,化作道道流光。幻兽从流光中浮现,咆哮着扑向敌人。
战斗在瞬间爆发。
刀光剑影,灵光纵横。林弈的身影在战场中穿梭,每一步都踩在棋局的节点上。幻兽在他操控下攻守兼备,将五名黑衣人一一逼退。
但对方人多势众,林弈渐渐落入下风。
就在此时,一道青色剑光从侧翼斩来,将一名黑衣人劈成两半。
苏灵儿的身影出现在战场边缘,手中握着长剑,嘴角挂着笑意:“看来你确实需要帮手。”
林弈没答话,棋子在指尖翻飞,幻兽趁机咬断另一人的喉咙。
剩余三人对视一眼,转身就逃。
苏灵儿没有追,收了剑,走到林弈身边:“东面的路,就这?”
“这只是开胃菜。”林弈盯着密林深处,“真正的陷阱,在前面。”
苏灵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密林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黑色的祭坛。
祭坛上,盘膝坐着一个人。
墨渊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林弈身上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