烙印如滚烫的铁钉,狠狠扎进林弈识海。
他弓起身,十指掐入地面,指甲崩裂,血混着泥土糊了一手。那股力量正从骨髓深处向外侵蚀,每一条经脉都在痉挛——不是痛,是奴役。像有无数根丝线从体内长出,被人攥在手里,轻轻一扯就能让他跪地求饶。
“棋子,该归位了。”
虚空中那句话还在脑海回荡。
林弈咬碎舌尖,血沫喷在破碎的棋盘残骸上。他撑着石壁站起来,双腿抖得像风中枯枝。识海中的烙印疯狂扩散,像墨滴入水,正一寸寸染黑他的意识。
不能跪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棋道之心还没灭,哪怕道基崩了,烙印种了,他也还是棋手——不是棋子。
远处破空声炸响。
七道剑光划破天际,落在他十丈外。灵剑宗白眉长老当先落地,身后跟着符箓门黑脸堂主、丹鼎阁青衣阁主,还有四名气息浑厚的长老。每个人眼中都带着杀意。
“林弈。”白眉长老声音冰冷,剑意从周身溢出,“你以邪术操控幻兽,扰乱宗门秘境,勾结上古棋仙残魂,罪不可赦。”
林弈抹掉嘴角的血,笑了一声。
“邪术?你们连我的棋局都破不了,就说是邪术?”
黑脸堂主暴喝:“还敢嘴硬!你道基已碎,体内邪印已生,今日不交出棋道秘术,便让你魂飞魄散!”
“交出来?”
林弈缓缓抬起右手。棋盘残骸悬浮而起,那些碎裂的棋子从地上浮空,绕着残骸旋转。他的手指划过棋盘边缘,每划一寸,寿元就燃烧一缕。
“我这条命都是棋道给的。”
他看着那四个长老,眼底燃起火焰。
“想拿?自己来取。”
白眉长老冷哼一声,长剑出鞘。剑气化作千丝万缕,铺天盖地向林弈罩去。这不是试探——是必杀。
林弈不退反进。
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棋子碎片骤然炸裂,化作三十六道光芒,在身前交织成局。那是他刚才从棋仙残局中悟出来的——星罗困龙阵。
剑气撞上棋局。
轰!
碎石飞溅,地面龟裂。林弈连退七步,每一步都踏碎青石板。他嘴角溢血,手却稳如磐石。棋局上,黑白光芒交错,竟将剑气全部吞噬。
白眉长老瞳孔一缩。
“这是什么棋局?”
林弈不答。他双手同时落子——左手执黑,右手执白。棋子碎片在指间炸开,化作一头头幻兽虚影。黑龙盘踞,白虎踞守,朱雀振翅,玄武镇地。
四大幻兽虚影从棋局中跃出。
黑脸堂主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道基都碎了,怎么还能召唤幻兽?”
青衣阁主眯起眼:“不是召唤,是献祭。”
他声音发沉:“他在烧寿元。”
林弈听到了,却没停。
寿元燃烧的感觉像被烈火焚身。每一息都在衰老,每一秒都在损耗。他能清晰感受到,自己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。
但他不在乎。
棋道入心时,他就做好了为棋而死的准备。
黑龙一口咬碎白眉长老的剑气,白虎扑向黑脸堂主,朱雀喷出烈焰拦住青衣阁主,玄武则挡住另外四名长老。四大幻兽虚影横冲直撞,硬生生挡住七名修仙者的攻势。
可代价太大了。
林弈低头看手。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,青筋暴起,指节突出。他已经燃烧了二十五年寿元。体内生机只剩不到三成。
“林弈!”二长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停手!你这样会死的!”
林弈没回头。
他死死盯着白眉长老。这个老家伙剑意越来越强,显然刚才的试探让他摸清了自己底细。下一击,必然是全力。
“棋道,一步一代价。”林弈声音沙哑,“我从第一局棋就知道。”
白眉长老冷笑:“既然知道,就该认命。”
“认命?”
林弈笑了。他抬起左臂,上面那道棋奴烙印正疯狂闪烁。他咬破右手食指,用血在烙印上画出一道棋路。
“我这辈子,从没认过命。”
烙印骤然炸开。
血雾弥漫,林弈整个人被血光包裹。那股来自虚空的力量疯狂撕扯他的意识,想要将他彻底奴役。但他偏偏不跪,硬生生用棋道之心顶住了奴役之力。
“你要奴役我?”他盯着虚空某处,“那就看看,我的棋道能撑多久。”
他双指夹起最后一枚棋子碎片。
那是小七消散前留下的。
棋子碎片在指尖发烫,像还带着小七的体温。林弈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那个怯生生喊自己“师兄”的少年。天赋不错,心性坚韧,就是太不自信。
他答应过,要带小七登上棋道巅峰。
现在,小七已经死了。
林弈睁开眼,眼底血红一片。
“这一局,我替小七下。”
棋子落下。
棋盘炸裂,幻兽虚影骤然暴涨三倍。黑龙化作百丈,一口吞掉白眉长老的剑气;白虎踏碎黑脸堂主的符箓;朱雀焚尽青衣阁主的丹鼎;玄武撞飞四名长老。
七人被震退十丈。
白眉长老脸色铁青,嘴角渗出血丝。他盯着林弈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惊惧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在跟谁下棋?”
林弈没说话。
他感觉到,虚空中有东西动了。
那是一个意识,庞大到让人窒息。像整片星空压下来,像整个世界在注视他。林弈浑身僵硬,血液都凝固了。
“棋子,你越界了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不是耳朵听到,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。
林弈抬头。
虚空裂开一道缝隙,一只巨大的手掌从缝隙中伸出。每一根手指都像山岳,指甲漆黑如墨,掌心纹路交错,赫然是一张巨大的棋盘。
白眉长老等人扑通跪地,浑身颤抖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……”
“造物主。”青衣阁主声音发颤,“棋局背后的造物主。”
林弈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。
他体内那道烙印疯狂跳动,像在呼应主人的到来。寿元加速燃烧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。他已经燃烧了四十年寿元。
可林弈还在笑。
“造物主?”
他抬起干枯的手,指了指那只巨手。
“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,是不是都喜欢躲在棋盘后面,看着蝼蚁挣扎?”
虚空沉默了一息。
那只巨手缓缓握拳。
天地变色。
白眉长老等人被震飞,七人齐齐吐血。林弈站在原地,脚下地面龟裂,整个人像被无形力量压进地里。
可他没跪。
棋道之心疯狂跳动,像一颗燃烧的心脏。林弈咬紧牙关,鲜血从牙缝渗出来。他不跪,就算寿元烧光,就算魂飞魄散,他也不跪。
“你以为下棋就是一切?”虚空声音响起,“你以为棋道能破一切?”
林弈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棋盘。上面,小七留下的那枚棋子碎片正发光。光芒微弱,却温暖得像一盏灯。
“棋道不是一切。”
林弈声音沙哑。
“但棋道,是我的道。”
他手指落在棋盘上,落下一子。
虚空巨手骤然一颤。
那枚棋子碎片不是落在棋盘上,而是落在虚空中,落在那只巨手的掌心。碎片化作一道白光,钻进巨手纹路里。
巨手猛地收回。
虚空裂缝迅速闭合,但闭合前,那道声音再次响起:
“棋局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裂缝消失。
天地恢复平静。
林弈跪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他体内生机几乎耗尽,寿元只剩不到十年。道基崩碎,棋奴烙印深种,他几乎废了。
但他活着。
白眉长老等人爬起来,看向林弈的眼神复杂至极。有恐惧,有忌惮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。
“林弈……”
二长老冲过来,扶住他。
林弈抬起头,眼底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。
“他们说我输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但我还站在这儿。”
远处,虚空某处传来微弱的震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苏醒。
——而那片棋盘纹路的掌心深处,一道裂缝正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