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刺入纸面。
苏晴的手指在痉挛——不是恐惧,是画纸在吮吸她的血。墨汁从毫毛间渗开,沿着那些她根本记不得何时画下的线条蔓延,像血管在羊皮纸上爬行,每一道都带着灼痛。
“别……别画了……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,像喉咙里塞满了灰烬。
苏晴没有回头。她知道那是谁——刚才从画里拽出来的女孩,小雅,被困了二十三年的那个。可她救出来了,不是吗?手腕上的灼痛让视线模糊了一瞬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握笔的右手小指指甲盖下渗出一缕黑烟。指甲边缘开始炭化,像烧过的纸灰,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。
“我能救你。”苏晴说,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
“你救不了我!”小雅尖叫,“你画的每一笔都在让他复活!”
苏晴停顿了一下。
她看向画纸——那幅她根本不记得何时开始画的画。画中央是一张脸,没有五官,只有轮廓。但轮廓在动,在等她补上最后几笔。让她补上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。然后它就会活过来。
“我……”苏晴张了张嘴,“我不记得我要画什么了。”
这是实话。
她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啃过,到处都是缺口。她记得自己叫苏晴,记得自己是个画师,记得要用画对抗诡异。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女孩,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间画室的,甚至不记得——自己脸上的表情,应该是什么样子的。
小雅从后面扑过来,抓住苏晴的胳膊。她的手指冰凉,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画纸纹理。她刚从画里出来,还没完全实体化。
“撕了它。”小雅盯着画纸,“趁它还……”
话没说完,画纸上的脸突然转向她们。
没有五官,但苏晴感觉到了——它在看。它在等。它在笑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苏晴低声说。
手指自己动了起来。
笔尖再次落下,沿着脸部的轮廓勾勒。苏晴想松手,但手指不听使唤,像被什么东西握住,像这双手已经不是她的。
“你他妈在干什么!”小雅嘶吼,“我说了别画!”
“我控制不了。”
苏晴的声音冷静得让她自己都害怕。
笔在纸上游走,流畅,精准,像练过一万次。每一笔都在完善那张脸。额头、眉骨、鼻梁、颧骨——她开始认出来了。这张脸,她见过。从镜子里。那是她自己的脸。不,不对。是她十年前的脸。还没被画纸吸走灵气之前的脸。还没开始遗忘自己是谁之前的脸。
“初代画师……”小雅喃喃,“你画的,是你自己。”
苏晴想停下,但手还在动。
笔锋沿着下巴勾勒,画出下颌线条,画出嘴角——画中的嘴角微微上扬。它在笑。
“我救你的时候,”苏晴盯着画纸,声音沙哑,“发生了什么?”
小雅松开她的胳膊,退了两步,背抵着墙壁。
“你从画里把我拽出来。”小雅说,“用你画的那幅画。但你画的不是通道,不是你告诉我那些关于‘用画对抗诡异’的鬼话。你画的是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是你自己。你把我从画里拽出来的时候,你身上的颜色在往画里流。你的眼睛、你的鼻子、你的嘴,全都模糊了。你在用你的记忆换我出来。”
苏晴眨眨眼。
她记得这个。救一个人,失去一部分记忆。但她不记得自己救了多少人。
“那幅画呢?”苏晴问,“我画的那幅救你的画?”
“烧了。”小雅说,“你自己烧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画里有个怪物。”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个怪物长着你的脸,但它不是。它是初代画师,它一直在等——”
小雅的话戛然而止。
她的眼睛瞪大,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,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。苏晴顺着她的视线低头——画纸上的脸,已经完全成形。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那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黑色的眼珠,没有眼白,像两个黑洞,能把光全部吸进去。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活物,像虫子,像——
苏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画室里面,周围全是画布。每一张画布上都是一张脸。那些脸在动,在喊,在尖叫。她认得它们。那些是她救过的人。但她不记得他们的名字。
“你不应该救我。”
这句话不是苏晴说的,也不是小雅说的。
声音从画纸里传来,低沉,空旷,像从深井底部传上来的回音。画中的嘴唇在动。那张和苏晴一模一样的脸,在说话。
“你应该让我吃掉她。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吃掉她,你就会多记得一点。你就会变强一点。变强,才能画更多。”
“放屁。”苏晴咬着牙。
她用力想把笔从手里甩开,但手指纹丝不动。笔尖还在纸上游走,开始画出脖子的线条,锁骨的线条——它在画自己的身体。
“你每救一个人,就失去一部分记忆。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失去记忆,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从哪来。不知道要怎么用画对付我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苏晴的声音比想象中坚定,“我记得我要做什么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用画对抗诡异。”
画中的苏晴笑了。
那笑容和苏晴一模一样,但诡异的是,它的嘴角裂到了耳根。像一张脸从中间撕开,露出里面——里面什么都没有。那张脸的下面,是空的。
“你凭什么对抗我?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你就是我。你画的每一笔,都是在画你自己。你救的每一个人,都是在喂我。”
“闭嘴!”小雅嘶吼,从地上捡起一把美工刀,朝画纸冲过去。
苏晴想拦住她,但手还在画画,身体被扯在原地。刀尖刺向画纸——画中的一只手从纸面伸出。那手没有皮,只有肌肉和血管,鲜红的,还在跳动。它精准地抓住小雅的手腕,轻轻一拧。
咔嚓。
小雅的惨叫声让苏晴耳朵嗡嗡作响。美工刀掉在地上。小雅的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,骨头断了。
“你太吵了。”画中的苏晴说。
那只手松开小雅,慢慢缩回画纸,像蛇钻进洞。小雅抱着手腕跪在地上,脸上全是冷汗。
“画纸是活的……”她咬着牙说,“初代画师已经快完全复活了。”
苏晴盯着画纸。
画中那张脸还在笑,但笑容变了。不再是嘲讽,而是期待,像在等苏晴做点什么。
“你再画一笔。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再画一笔,就能救她。”
“救她?”
“对。她手腕断了,不画就会疼死。”画中的苏晴眨了眨眼,“但你再画一笔,我就会多长出一根手指。画完一整条胳膊,我就会从画里走出来。”
苏晴的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恐惧。是画的欲望。那种熟悉的冲动,像瘾,像饿了很久的人看见食物。画布在召唤她,笔墨在召唤她,每一根线条都在等她落下。她想要画。她需要用画来对抗诡异。但画本身才是最大的诡异。
“别画!”小雅嘶吼,“你画的每一笔都是在给他喂食!你救的人越多,他复活得越快!你他妈看不出来吗!”
苏晴看得出来。她当然看得出来。
但她控制不了。
笔尖再次落下。不是她想的。是手在动。线条沿着画中身体的轮廓延伸,画出肩膀,画出锁骨,画出胸口的起伏。每一笔都让画中的苏晴更清晰,更完整,更像一个活物。
“很好。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继续。”
苏晴的左手突然抓住右手手腕。她用力把右手往反方向拧。
“你他妈在干什么!”小雅瞪大眼睛。
“我不画了。”苏晴咬着牙,“我宁可断了这只手,也不画了。”
画中的苏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敢。”
苏晴用力拧下去——咔嚓。骨头没断。但她的右手小指从根部断裂,整根指头掉在地上,像一根枯树枝。没有血。指尖还在烧,黑色的烟从断口冒出。苏晴痛得眼前发黑,但她终于能握住自己的右手了。
画纸上,那张脸的表情扭曲了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你的画,从来不是你的。你的天赋,是我的。你以为你能反抗?你以为你能救她?”
苏晴喘着粗气,盯着地上的小指。它已经彻底变成灰烬了。
“你已经救不了她了。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你看看她。”
苏晴转头。
小雅跪在地上,身体开始透明。不,不是透明。是在变成画。她的皮肤在裂开,裂口下面不是血肉,是画布的纹理。她的脸在模糊,五官开始消失,变成一张空白的脸。就像那些困在画里的人。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你只会让他们变成画的一部分。像你一样。”
苏晴看着自己断掉的小指。
她想起什么了。那幅她用来救小雅的画。画里,小雅的脸,正对着她笑。那幅画没有烧掉。那幅画被初代画师拿走了。
“我救你出来的时候,”苏晴盯着跪在地上的小雅,“你看见那幅画去哪了吗?”
小雅的嘴唇在颤抖。
“画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被一个老人拿走了。”
“老人?”
“他站在画室门口,戴着白手套,手里拿着刮刀。”小雅的眼泪流下来,“他对我笑了一下……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
她的身体彻底裂开。没有血。没有内脏。只有画布。和那张空白的脸。
苏晴站起来。
她想起了。那个老人。是祖父。
“他拿走画,去哪了?”
小雅没有回答。她变成了一幅画。一幅挂在墙上的画。画里,一个年轻女孩跪在地上,脸上全是泪痕。但那不是小雅。那是谁?苏晴盯着画看了很久,然后她发现了一个细节——画中的女孩,脸上有一道刀痕。从左眼划到嘴角。那刀痕,是新的。
苏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指尖碰到一道凸起的疤痕,从左眼划到嘴角。她什么时候受的伤?她不记得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。苏晴转头。画纸上,初代画师的脸已经完全睁开眼。它在笑。画里的手,已经伸出了半只。
“你每救一个人,就失去一部分记忆。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这是代价。”
“那换回记忆呢?”苏晴问。
“换回记忆,就要付出更重的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画中的苏晴伸出指头,点了点苏晴的胸口。
“你的身体。”
苏晴低头。她的胸口开始透明。她能看见自己的心脏。不是血肉做的。是墨水。黑色的墨水,在胸腔里涌动,像一条河,流向画纸。画纸上的手,又伸出来了一点。
“你画得越多,越像我。”画中的苏晴说,“等你完全变成我——”
“我就是你?”
“不。”画中的苏晴笑得诡异,“是你在消失。而我,会从你的画里走出来。”
苏晴看着墙上小雅的画。画里的女孩,脸上的刀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行字。用刀刻上去的。
“下一个是你。”
苏晴转头。画室的门关着。但门缝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渗进来。黑色的。像墨。又像血。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是一群人。整齐划一,像军队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门把手开始转动。
苏晴看着画纸上的自己。那张脸,已经和她完全不一样了。初代画师的脸。陌生的脸。她是谁?她不记得了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戴着白手套。手里拿着刮刀。祖父微笑着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
苏晴低头。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,又握住了笔。笔尖已经在画纸上落了一半。画里的初代画师,已经伸出了整只手。那只手,正在朝她伸来——指尖触到她的下巴,冰凉,像死人的皮肤。她听见祖父在身后轻声说:“别停。还没画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