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痕裂开的剧痛从掌心直蹿上肩胛,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骨缝里搅动。
苏晴咬紧牙关,血从指缝滴落,砸在画布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湿响——那声音像心脏被捏碎。祖父的轮廓在画布深处逐渐凝实,那张与她七分相似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,嘴角的弧度像是刀割出来的。
“第三只眼……快睁开了。”
声音从画布中渗出来,像湿布贴面,带着腐烂的气息。
苏晴猛地后退半步,右手死死攥住左腕。墨痕已经裂成三瓣,每道裂纹深处都在渗着黑水——那是画力在流失,不,是被抽走。她能感觉到力量像血液一样被吸出,顺着画布上的纹路流向祖父的轮廓。
祖父在吸她的力量。
画布上的第三只眼已经睁开一条缝。黑得像深渊,像能把灵魂吸进去的洞。
“你以为画我的肖像就能困住我?”祖父的笑声从画中传来,沉闷得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,“你以为这些年我为什么要教你画技?为什么让你一次次触碰那些禁忌?”
苏晴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腔里像塞满了碎玻璃。
画室里的灯突然闪烁,灯管发出嗡嗡的颤动声,像垂死的昆虫。墙角的阴影在蠕动,像活物一样朝画布方向聚拢,黏稠地爬过地板。
“你在用我的力量对付我。”祖父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,像就在她耳边低语,冰冷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,“你画出的每一笔,都在帮我打开这扇门。”
门?
苏晴猛地抬起头。
画布上的第三只眼已经睁开了一半。黑色瞳孔里倒映着扭曲的影像——是她自己,跪在血泊中的自己,膝盖浸在暗红色的液体里,像祭坛上的羔羊。
“不。”
苏晴咬破舌尖,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炸开,像生锈的铁钉刺进味蕾。她用染血的左手抓起一支新的画笔,笔尖蘸满朱砂色的颜料——那颜料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
“既然你要开门——”她朝画布逼近一步,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“那我就画一扇你永远打不开的门。”
笔落。
朱砂色在画布上蔓延开来,像火焰一样吞噬着祖父的轮廓。颜料与画力碰撞,发出滋滋的声响,烧灼的气味在封闭的画室里弥漫——那是皮肉烧焦的味道。
祖父的笑声骤然停滞。
第三只眼猛地闭上,黑水从眼缝中渗出,顺着画布滴落,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。
“你疯了!”祖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张,像被掐住脖子的乌鸦,“用血画封印,你会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晴的手没有停。朱砂颜料在画布上勾出复杂的符文,一层叠着一层,像锁链一样缠绕住祖父的轮廓,每一笔都带着血腥味。
左手的墨痕裂得更深了,黑色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手腕。
剧痛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但她咬紧牙关,一笔一笔地画下去。每画一笔,掌心的血就多渗出几分,染红了画笔,染红了画布,染红了地板。
祖父的轮廓在画布上扭动,像被钉在墙上的虫子,试图挣脱符文的束缚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封印我?”他的声音变得尖锐,像指甲刮过玻璃,“第三只眼一旦开始睁开,就永远不会闭上!你只是在拖延时间!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苏晴落下最后一笔。
朱砂符文瞬间爆发,炽热的红光将整个画室照亮,像地狱的火焰。祖父的轮廓在光芒中扭曲、撕裂、最终化为一团黑雾消散,带着不甘的嘶吼。
画布恢复正常。
寂静。
只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,和她急促的喘息声。
苏晴松开画笔,画笔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低头看向左手——掌心的墨痕已经裂成五瓣,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,花瓣边缘在渗着黑水。
画力几乎见底。
但她还活着。
砰。
画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苏晴猛地转身,右手抓起桌上的裁纸刀,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逆光中只能看到轮廓。
“苏……晴?”
声音很轻,带着迟疑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苏晴眯起眼,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对方的脸——是个年轻的女孩,穿着染血的白裙子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紫,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
女孩张了张嘴,眼泪从眼眶里滚落,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抬起右手,掌心里有一道与苏晴相同的墨痕,只是颜色更淡,几乎透明,像即将消失的印记。
“你……你不记得我了?”
苏晴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颤动了一下,像沉睡的野兽被惊醒。
女孩的脸……很熟悉。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。
但她想不起来。
“我是在你八岁那年……”女孩的声音在颤抖,像风中的落叶,“你画的那幅《花园》里……的女孩。”
苏晴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铁锤砸中。
八岁。那幅《花园》。
她记得那幅画。那是她画的第一幅灵异作品。画里的花园里,有一个在秋千上荡着的小女孩,穿着白裙子,笑容灿烂。
但那个女孩……是她凭空想象的。她记得很清楚,那幅画没有模特,没有参考,只是她脑海里的幻象。
“你……”苏晴的声音干涩,像砂纸摩擦,“你是画中人?”
女孩点头,眼泪滴落在血染的白裙上,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你画了我,”她哽咽着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所以我活了过来。但我……我不想再活在画里了。我想出来。我想……活着。”
苏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像闪电劈开黑暗。
“你让我画你,是想借我的画力……变成真人?”
女孩愣住了,随即猛烈地摇头,头发甩动,像溺水的人在挣扎。
“不是的!我不是来害你的!”她朝苏晴走近一步,脚步踉跄,“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——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她的脸,突然变了。
五官扭曲、重组,像被无形的手揉捏,最终定格成一张苍老的脸——与祖父一模一样的脸。皱纹、眼袋、嘴角的痣,分毫不差。
女孩的第三只眼,缓缓睁开。
黑色的瞳孔,像深渊。
“你以为封印了我?”祖父的声音从女孩的嘴里传出来,低沉而沙哑,“我只是换了个容器。”
苏晴握紧裁纸刀,刀尖对准女孩的喉咙,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你敢动她——”
“动她?”祖父的笑声在画室里回荡,像夜枭的啼叫,“我本来就打算借她的身体出来。你画的每一幅灵异作品,都在为我铺设道路。每一笔,每一画,都是我的台阶。”
女孩的身体开始扭曲,白裙下的皮肤浮现出黑色的符文,像活物一样蠕动,爬满她的手臂、脖颈、脸颊。
苏晴的理智在尖叫——她必须救下这个女孩。
但她已经没多少画力了。
只剩下……最后一笔。
她盯着女孩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敢伤害她,我会把你所有容器都毁掉。包括我自己。”
祖父的笑声骤然停止。
“你?”
“对。”苏晴把裁纸刀抵在自己喉咙上,刀尖刺破皮肤,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,“我体内流着你的血,我的画力来自你的传承。如果我死了,你的第三只眼永远别想完全睁开。”
沉默。
画室里的温度骤降,墙壁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,呼吸都变成了白雾。
祖父盯着她,第三只眼里的黑色瞳孔在收缩、扩张,像心脏在跳动。
“你不敢。”他说。
“试试看。”
苏晴的手微微一用力,刀刃划破皮肤,鲜血顺着脖颈流下,滴落在地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祖父的脸色变了。
女孩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黑色符文从皮肤上消退,像退潮的海水。祖父的第三只眼在闭合——但过程极其缓慢,像生锈的铁门在缓缓关上,带着不甘的嘎吱声。
最终,它完全闭上了。
女孩的身体一软,瘫倒在地,像断了线的木偶。
苏晴松开裁纸刀,刀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,扶起女孩,手指探到她的鼻息——微弱,但还在。
她活下来了。
但代价是什么?
苏晴低头看向左手——墨痕已经裂到第七瓣,黑色的裂痕蔓延到手腕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,在皮肤下蠕动。
画力在反噬。
她撑不了太久。
画室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、均匀、像某种节拍器,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。
苏晴的心猛地一沉,像坠入冰窖。
那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——是猎杀者。它在走廊里徘徊,像猎犬在追踪猎物。
它来了。
苏晴挣扎着站起来,把女孩拖到画室角落,用画布盖住她。然后她转身,挡在画室门口,手紧紧握住裁纸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脏上,震得她胸腔发颤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裁纸刀,刀柄上的纹路硌得她手心生疼。
现在她只有最后一笔画力了。要么用它画出一线生机,要么用它——
和猎杀者同归于尽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
门把手开始转动,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。
苏晴的瞳孔微微放大——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但推门的不是猎杀者。
是一只惨白的手,像从坟墓里伸出来的。
手的掌心,有一道与苏晴一模一样的墨痕——
只是它裂成了九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