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砸在画布上,嘶嘶作响。
苏晴的手指痉挛般攥紧画笔,指尖泛白。她盯着那幅巨大的油画——画中脸已从林墨的轮廓里浮出大半,左脸完整得如同活人,右脸的纹路正从耳根往太阳穴蔓延,像藤蔓攀爬死木。那是她的脸,却扭曲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。
百分之五十。
她能感觉到,意识正像沙子一样从身体里漏出去,每一秒都在流失。
“别停。”画中脸没张嘴,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沉甸甸地砸在耳膜上,“你每停一秒,林墨就多受一分罪。”
苏晴咬破右手食指,血珠涌出,又挤了一滴。
血落在林墨的左手位置。那里本该是空白,血珠却像滴在吸水纸上,瞬间渗透进去,化作一条暗红色的血管,顺着画中脸的轮廓蜿蜒爬行。这是她一个小时前发现的——普通颜料已经失效。只有混入她血液的颜料,才能暂时压制画中脸的生长。但代价是,每次下笔,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流失。
像被人割开动脉,一滴一滴地放血。
“你的脸色很差。”画中脸的语气裹着嘲弄,“要不要休息一会儿?”
苏晴没回答。她盯着画布上林墨的眼睛位置——那里还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。这是她最后的希望:只要先画出林墨的眼睛,或许就能让他重新掌控这幅画。
笔尖沾上混血的颜料,她将笔锋压向画布。
接触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笔杆传来,直冲手臂,像冰锥扎进骨髓。苏晴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继续下笔。她能感觉到血液从指尖涌出,顺着笔杆流进颜料,再渗入画布的纤维里,每一滴都带走一丝体温。
第一笔落下,画布猛地一震。
林墨的眼眶里出现一缕墨色,像漩涡般缓慢旋转。苏晴屏住呼吸,继续第二笔。这一次,整个画室都在颤抖,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,砸在画架上。
“你疯了?”画中脸的声音第一次露出慌张,“你在用自己的寿命画他!”
“闭嘴!”
第三笔落下。林墨的左眼终于成型,眼眶里嵌着一颗深不见底的瞳孔,像深渊凝视虚空。
苏晴松了口气,正要画右眼,画布突然剧烈抖动起来。
墨色从林墨的左眼喷涌而出,像活物般沿着画布表面蔓延。墨迹所过之处,颜料开始融化,露出下面惨白的画布底色,像皮肤被剥开。
“你以为画出他的眼睛就能救他?”画中脸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,“你看看——你都做了什么!”
苏晴后退两步。
墨迹已覆盖整幅画的三分之一,还在加速蔓延。更恐怖的是,那些墨迹正在聚拢,形成一只又一只手——从画布表面伸出来,五指张开,在空中抓挠,像溺水者挣扎。
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“你画出的不是林墨的眼睛。”画中脸的语气里透着扭曲的笑意,“你画出的是他和我的连接点。现在,他和我,永远分不开了。”
苏晴额头渗出冷汗。
她明白了——从一开始,画中脸就在引导她画林墨的眼睛。这不是救林墨的方式,而是让两人彻底融合的最后一步。
“那我毁掉它!”
她抓起桌上的松节油,朝画布泼去。
松节油落在画布上,墨迹非但没有稀释,反而更加疯狂地蠕动。那些手伸出的速度更快,有几只已经够到画架边缘,指甲抠进木纹里。
“没用的。”画中脸的声音从画布深处传来,带着回音,“这幅画已经活了。它不再是颜料和画布的简单组合,而是你、林墨和我的血肉。”
苏晴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看着那些手越伸越长,开始缠绕画架的木腿。画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随时要散架。
“你以为你在救他,”画中脸的语气变得轻柔,“但实际上,你正在加速他的死亡。每多一笔,他就离消失更近一步。”
“闭嘴!”
“你可以继续画,也可以选择停手。但无论哪种选择,你都会输。”
苏晴的手在发抖。
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。如果停手,林墨会永远困在画中;如果继续,她每画一笔都在消耗自己的寿命。更恐怖的是,画中脸说的可能是真的——她的每一笔,都在帮对方完成复活。
但还有一个办法。
她盯着画布上蔓延的墨迹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墨先生说过,画者的血可以让画中的诡异暂时蛰伏。但还有一种更古老的禁忌符咒,需要用画者心头血绘制,可以永久封印画中的邪物。
只是,绘制这种符咒需要消耗画者七成的寿命。
苏晴深吸一口气,放下画笔,从抽屉里取出那把用来削铅笔的美工刀。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,像蛇的獠牙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画中脸的声音变得警惕。
苏晴解开衬衫纽扣。刀刃抵在胸口,她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冷意渗进毛孔。手在抖,但她强迫自己稳住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画中脸的声音变得尖锐,“那种符咒是禁忌——画过它的人,没有一个活过三年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疯了!你死了,林墨怎么办?那些需要你救的人怎么办?”
苏晴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刀刃刺入皮肤的疼痛。鲜血涌出,沿着胸口往下淌,滴落在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用手指蘸取心头血,在画布背面开始绘制符咒。
第一笔落下时,画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那些伸出的手开始收缩,像被什么力量往回拉。画中脸发出刺耳的尖叫声,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恐惧。
“住手!你会害死所有人的!”
苏晴不理她。第二笔落下,符咒已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圆形。血色的纹路在画布背面蔓延,像蛛网覆盖了整个画框。
画布开始剧烈颤抖。
那些手缩回的速度更快,有几只甚至被强行拽回画中,留下几道突兀的墨痕。画中脸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第三笔落下时,苏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猛地攥紧。
疼痛从胸口扩散开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她的双腿发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但她咬紧牙关,继续画第四笔、第五笔——
每一笔,她都感觉自己的生命被抽走一分。
画布背面的符咒越来越完整,血色的纹路像血管密布。那些纹路在发光,暗红色的光芒穿透画布,映照在苏晴惨白的脸上。
第六笔落下时,画布突然安静了。
那些墨迹凝固了,那些伸出的手消失了。整幅画像是死了一样,一动不动地待在画架上。
但苏晴知道,这还不是结束。
她盯着符咒的最后一道弧线——那是封印的关键。只要画完这道弧线,画中脸就会被永远封印在这幅画里,再也无法醒来。
“求求你——”画中脸的声音变得微弱,带着一丝哀求,“放我出去——我保证——我不会伤害任何人——”
苏晴的手指在颤抖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子,正在快速流逝。手臂变得沉重,视线开始模糊,胸口涌出一股腥甜。
但她还是画下了最后一笔。
符咒完成的瞬间,画布发出轰鸣。
暗红色的光芒从符咒中爆发,将整个画室照得通明。那些光芒像刀子般刺穿画布,在画面上留下无数细小的裂痕。
画中脸发出绝望的尖叫。
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一阵轻微的呜咽。紧接着,画布上的墨迹开始褪色,颜料开始剥落,露出下面空白的画布。
苏晴瘫坐在地上。
胸口还在流血,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。她盯着那幅画,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得空白,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的画布。
结束了。
她闭上眼睛,想要松口气,耳边却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输了。”
是林墨的声音。
苏晴猛地睁开眼。
画布上,林墨的脸正在浮现。不是之前画中脸那种扭曲的模样,而是真真切切的林墨——五官清晰,眼神专注,就像真人一样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苏晴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林墨的瞳孔里,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印记。那是她刚刚画在画布背面的符咒,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“你——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谢谢。”林墨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角度,“你终于帮我完成了最后的封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你在封印画中脸?”林墨笑了,“不,你是在封印我。二十年前,我父亲用同样的符咒把我囚禁在这幅画里。现在,你用同样的方式,把我永远锁住了。”
苏晴的心沉入谷底。
“可是——画中脸——”
“她只是我的一个分身。”林墨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用我的血画出的分身,用来吸引你们的注意力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等一个愿意用自己的寿命绘制这个符咒的人——只有拥有了七成的寿命,这个封印才会彻底完成。”
苏晴感觉浑身发冷。
“为什么——为什么要这么做——”
“因为只有被封印到极致,我才能从这幅画里挣脱。”林墨的笑容变得扭曲,“你给的七成寿命,就是打破封印的最后一把钥匙。”
他消失了。
画布又变成一片空白。
但画布的背面,符咒正在发光。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像火焰灼烧着画布的纤维。那些血色的纹路在蠕动,像是在呼吸。
苏晴想要站起来,双腿却不听使唤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——伤口还在流血,但出血量已减少了很多。这不正常。按照常理,心头血的伤口应该很难自愈。
除非——
她猛地抬头。
画布上,一个新的图案正在浮现。
那不是林墨的脸,也不是画中脸。而是一个完整的符咒,和她画在背面的一模一样。
但符咒的中心,多了几个字——
“三年。”
苏晴的瞳孔骤缩。
三年——这就是她剩下的寿命。
她想要站起来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她扶着画架,勉强稳住身体,眼前却开始发黑。
恍惚中,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“三年后,我会回来。”
是林墨的声音,清晰得像是从她心底传出。
“到时候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画室的灯光闪烁了两下,最后彻底熄灭。
黑暗中,苏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声一声,越来越弱,像有人在她体内装了一个倒计时。
三年。
她只有三年时间。
而画布背面,符咒的血色纹路正缓缓蠕动,像一条苏醒的蛇,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