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的指尖贴上镜面,冰凉的触感刺入皮肤。
左眼眼角多了一道墨痕,像画笔留下的印记,顺着颧骨向下延伸,在脸颊处分成三叉,没入脖颈。她伸手去擦,指尖碰到皮肤,墨迹非但没有褪去,反而更深了几分,像血管一样微微跳动。
10%。
她计算得清清楚楚。从画中脸开始侵占她躯体那天算起,到今晚,正好占据了十分之一。
“还有时间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在空荡的画室里回荡,像石子投入深井。
画架上摊开的宣纸泛着潮湿的光——那是她刚从墙上揭下来的,林墨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幅画。画面中央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颜料已经干透,但人形心口的位置,有一小块区域始终湿润,像泪渍,又像血痕。
苏晴用手指触碰那块湿润。
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痛感,她咬着牙没有缩回。痛感顺着神经蔓延,在脑海中炸开成画面:林墨被锁链困住,跪在黑暗中央,周围站着密密麻麻的无脸人形,都仰着头,额头的黑眼齐刷刷盯着他。
“救我...”
声音从画布中渗出来,像水从裂缝中溢出。
苏晴猛地抽回手,指腹上多了道伤口,血珠渗出,滴在画布上,瞬间被吸收。那片湿润的区域扩大了,颜色变成暗红。
她后退一步。
画布上的人形轮廓开始扭曲,像蛇一样蠕动,坍缩成一个旋涡。旋涡深处有东西在爬,密密麻麻的手从中心伸出来,抓着空气,每一根手指都苍白如纸,指节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。
苏晴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林墨在求救,但救他需要付出代价。她每画一笔,躯体就被侵蚀一分。画中脸正在蚕食她,像寄生虫吞噬宿主,直到彻底取代。
她睁开眼,拿起画笔。
“总得有人画。”她说,声音颤抖。
墨汁在砚台里翻涌,像活物。苏晴将笔尖探入,蘸满浓墨,悬在宣纸上方。
第一笔落下。
笔尖触纸的瞬间,画室内温度骤降,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。镜子上结了霜花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苏晴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,但她强迫自己继续。笔锋在纸上游走,勾勒出锁链的形状,铁锈斑驳,每一环都暗含血渍。
画布上传来金属碰撞声。
苏晴咬住下唇,继续走笔。她画林墨的轮廓,画他跪地的姿态,画他低垂的头。
第二笔。
左脸颊传来刺痛。
苏晴抬手摸了摸,指尖碰到陌生的凸起。她侧头看向镜子,左脸颊上多了一道墨痕,像泪痕,从眼角延伸到下颌。
15%。
“够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才一笔就增加5%,你还能撑多久?”
画中脸没有回答,镜子里的倒影却笑了。那个笑容不属于她,嘴角的弧度太诡异,眼神太冰冷。
苏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画布。
笔尖继续游走。她画林墨的手指,每一根都在试图抓住什么;画他的脚踝,锁链勒进肉里,鲜血顺着脚踝滴落;画他的眼睛,瞳孔失焦,眼底只剩绝望。
第三笔。
右肩传来撕裂般的痛感。
苏晴闷哼一声,画笔险些脱手。她低头看向右肩,衣服下有什么在蠕动,像蛇在皮肤下游走,留下一道道墨痕。
20%。
“你在加速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每画一笔,它就多一分机会。”
但林墨还在画里。
她不能停。
第四笔。
第五笔。
第六笔。
每一笔都像在挖自己的肉。墨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,从肩膀延伸到后背,像蛛网一样覆盖全身。皮肤的每一寸都在刺痛,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。
30%。
苏晴停下笔,大口喘息。
额头沁出冷汗,顺着鼻梁滑落,滴在宣纸上,晕开成墨点。墨点迅速扩散,像活物一样沿着纸面爬行,汇聚成人形。
画中脸浮现。
那张脸是她的,又不是她的。五官模糊,但能看出笑意,像面具戴久了,表情变得僵硬。
“你可以停。”画中脸开口,声音像从远处传来,“但林墨会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苏晴握紧画笔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她问,“为什么要占据我的身体?”
画中脸的笑更深了。“你还不明白吗?我就是你。二十年前,你选择了我,选择了这份力量。现在,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胡说。”苏晴咬牙,“我根本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当然不认识。”画中脸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那时的你太小,小到连记忆都留不住。但你父亲知道。他画了那幅画,把你封印了。”
苏晴的瞳孔骤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父亲,林远山。”画中脸缓缓道,“他是第一个发现你的人。你生来就带着诡异的力量,能通过画把恐怖具现化。他怕你,所以画了那幅画,把你的一部分封印进去。但他没想到,封印只能维持二十年。”
苏晴的脑海里闪过画面:父亲站在画架前,手里拿着画笔,眼神温柔。画架上是一幅女子的肖像,五官模糊,嘴角带着诡异的笑。
那幅画。
她见过。
在父亲失踪前,他画了最后一幅画。画中的女子没有脸,只有轮廓,但每次苏晴看到那幅画,都会感到莫名的恐惧。
“你...”苏晴的声音颤抖,“你是被封印的那个我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画中脸说,“我是你的一部分,是被剥离的那部分。你父亲以为封印就能解决问题,但他错了。力量是不会消失的,只能转移。他把我的力量封印在画里,但代价是,我也成了独立的意识。”
苏晴闭上眼。
她想起父亲失踪前的夜晚。他站在画架前,死死盯着那幅画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苏晴悄悄靠近,只听到一句:“它要出来了。”
然后父亲就消失了。
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那幅画的下落。直到苏晴长大,无意中在阁楼里发现了那幅画,才重新唤醒了封印。
“所以...”苏晴睁开眼,“你一直在等我?”
“等你唤醒我。”画中脸说,“封印需要活人做祭品。你父亲牺牲了自己,换了二十年的安宁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苏晴后退一步。
画笔从手中滑落,砸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盯着画布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画中脸说的都是真的。她生来就带着诡异的力量,是那种力量选择了她,而不是她选择了力量。
“林墨呢?”她问,“他在哪里?”
“在封印里。”画中脸说,“你的每一笔都让封印松动一分。当你画完最后一笔,封印就会彻底破碎,他就能出来。但代价是...”
“是我也彻底被你占据。”苏晴接过话。
画中脸笑了。“聪明。”
苏晴弯腰捡起画笔。
手指摩挲着笔杆,感受着木头的纹理。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钟摆的滴答声,像在倒数时间。
她看向画布。
林墨的轮廓已经清晰了很多,他跪在地上,手被锁链捆住,头低垂着,看不清表情。但苏晴知道他在等,等她完成最后一笔。
“还有多少?”她问。
“三笔。”
三笔。
15%的侵蚀度。
三笔之后,她就会被彻底占据。画中脸会取代她,用她的身体行走在现实世界。而林墨...
苏晴握紧画笔。
她想起林墨消失前的那个夜晚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她,眼神里藏着什么。她那时没看懂,现在却明白了。
“别画了。”他说,“你在救我的同时,也在毁掉你自己。”
“但你已经画完了。”苏晴说,“你用自己的消失,换了我活下去的机会。为什么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笑了,笑容温柔,像月光洒在湖面。
“因为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苏晴的眼眶湿润。
她落笔。
第七笔。
笔尖触纸的瞬间,画室内刮起一阵风。窗帘被吹起,纸张在桌上翻飞,墨汁泼洒在地板上,像血。
苏晴没有停。
她画林墨的嘴唇,画他上扬的嘴角,画他眼底的温柔。
40%。
左手的知觉开始消失。
第八笔。
她画林墨的眉毛,画他额头上的汗珠,画他脸颊上的伤痕。
50%。
右腿失去知觉,苏晴单膝跪地,扶着画架才能稳住身体。
第九笔。
最后一笔。
苏晴的瞳孔完全被墨色吞噬,视野陷入黑暗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像鼓点一样急促,像倒计时的炸弹。
画室内的风停了。
一切归于死寂。
苏晴睁开眼。
眼前不再是画室,而是一片荒芜。天空是暗红色的,地面是灰白色的,远处有黑色的山峰,像巨兽的脊背。
她站在平原中央,周围站着密密麻麻的无脸人形。
额头的黑眼盯着她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画中脸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苏晴回头。
画中脸站在她身后,穿着她的衣服,但面容完全扭曲,五官错位,像被揉烂的橡皮泥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苏晴问。
“封印之地。”画中脸说,“你父亲创造的牢笼,用来关押我。但现在,它属于我。”
无脸人形开始向苏晴靠近。
每一步都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额头的黑眼眨也不眨,像镶嵌的宝石。
苏晴后退。
但腿已经不听使唤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画中脸说,“你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,躯体也被我占据。现在,你只能看着自己消失。”
无脸人形伸出手。
手指苍白如纸,指节扭曲,伸向苏晴的脖颈。
苏晴闭上眼。
然后,她听到了声音。
“苏晴!”
是林墨。
她睁开眼。
林墨站在不远处,身上的锁链已经消失,但脸色苍白,眼神疲惫。他看着苏晴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你为什么要来?”苏晴问。
“因为我也在画里。”林墨说,“而且,我也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他走到苏晴面前,伸手挡住了一个无脸人形。
“林墨,你快走。”苏晴说,“它们会吞噬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说,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他转身看向苏晴,眼神坚定。
“还记得我说的话吗?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苏晴的眼泪滑落。
林墨伸手,擦去她眼角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欠你一条命,现在,还给你。”
他推开苏晴。
无脸人形瞬间涌上来,将林墨淹没。苏晴看到他的脸在人群中消失,看到他嘴角的笑,听到他最后的话。
“活着。”
然后,一切消失。
苏晴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画室的地板上。
画架倒了,宣纸散落一地,墨汁泼洒在墙上,像血。
她抬手,看到自己的手。
满是墨痕,像纹身一样缠绕着皮肤,从指尖蔓延到手腕。
她撑起身体,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没有倒影。
只有一张脸。
画中脸。
70%。
苏晴后退一步,撞到画架。
镜子里的脸笑了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画中脸说,“不,你只是延缓了时间。林墨的牺牲,只能救你一时。三小时后,你就会被彻底占据。到时候,我会用你的身体,打开连接两个世界的大门。”
苏晴握紧拳头。
“我会阻止你。”
“你阻止不了的。”画中脸说,“因为你的力量,本来就是我的。你只是借用,而我,是真正的主人。”
苏晴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墨痕在皮肤下游走,像活物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,像沙漏里的沙,一点一点消失。
她看向画架。
宣纸上林墨的轮廓已经消失,只剩一片空白。
苏晴的眼泪落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救不了你。”
但就在这时,画纸上出现了一行字。
那是林墨的字迹。
苏晴凑近看。
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。
“封印有裂痕,用血画。”
苏晴怔住。
用血画?
她抬头看向镜子。
画中脸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不可能。”画中脸说,“林墨已经消失了,他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。”
苏晴没有回答。
她拿起画笔,折断笔杆。
断口锋利,像刀。
她划开掌心。
血涌出来,滴在宣纸上。
苏晴用血作画。
第一笔落下,画室内响起刺耳的尖叫声。
第二笔落下,镜子碎裂。
第三笔落下,画中脸的脸上出现裂痕,像瓷器的纹路。
“你疯了!”画中脸尖叫,“用血画会毁了你自己!”
苏晴没有停。
她画封印,画锁链,画林墨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抹笑。
最后一笔落下。
画室内响起轰鸣。
墙壁裂开,地板塌陷,天花板掉落。
苏晴跪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画中脸在碎裂,像玻璃一样,一片一片剥落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画中脸说,“封印碎了,诡异会出来,没人能阻止它们。”
苏晴抬起头。
“那就让我来阻止。”
她站起身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倒影重新出现,但那张脸已经不是她的。
那是林墨。
苏晴怔住。
林墨在镜子里对她笑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说,“封印碎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里?”苏晴问。
“回到我该去的地方。”林墨说,“你还有三小时,三小时后,诡异会从画里出来。你要用剩下的时间,找到封印的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消失,像雾气一样。
镜子恢复平静。
苏晴看着自己的倒影。
墨痕还在,但已经少了很多。
只有30%。
她握紧拳头。
三小时。
她只有三小时。
苏晴转身,看向画架上那张空白的宣纸。
血迹已经干了,但还能看到封印的轮廓。
她伸手触碰。
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痛感。
苏晴没有缩回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里闪过画面:父亲站在画架前,手里拿着画笔,眼神温柔。画架上是一幅女子的肖像,五官模糊,嘴角带着诡异的笑。
然后,画面一转。
画中女人走出画布,走向父亲。
父亲后退,撞到墙。
女人伸手,掐住父亲的脖子。
“谢谢。”女人说,“你释放了我。”
父亲睁大眼,眼底满是恐惧。
苏晴睁开眼。
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三小时。
找到封印的真相,阻止诡异。
否则,一切都完了。
她看了一眼画架,转身走向画室外。
身后的画布,渗出暗红色的液体。
像血。
像泪。
像最后的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