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猛地抽回手。
画布上那只苍白的手腕还僵在半空,五指痉挛般张合,指甲缝里渗出墨汁,像刚从腐尸上掰下来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指节泛青,指甲缝同样渗着黑墨,仿佛在墨池里泡了一夜。
“不对……”
画中林墨的脸开始腐烂。先是右眼角裂开一道缝,黑液顺着鼻梁淌下,滴在画布上洇出暗色。接着整张脸皮像受热的蜡,一块块剥落,露出底下猩红的肌理。苏晴后退半步,画架撞到墙,发出闷响。
那层腐烂的皮肉下,是另一张脸。
没有眼白,瞳孔漆黑如深渊。嘴角咧开的弧度熟悉得让她胃部痉挛——那是她自己的脸,只不过被扭曲成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形状。
“我说过。”画中的自己开口,声音像从水下传来,沉闷而黏腻,“你救的是我。”
苏晴抓起调色刀,刀尖对准画布,指节发白。
“那林墨呢?”
画中脸大笑,黑液从眼眶涌出,顺着画布往下淌,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。笑声在狭小的画室里回荡,像墙壁在共鸣。“他早就是我的了。你以为他是什么?诱饵?傀儡?不,他是画布。我借他的形,画自己的相。”
苏晴的手在发抖。
调色刀上的颜料滴落,在地板上洇出一团猩红。她瞥向画架旁那枚诅咒戒指——银环上的血丝已经蔓延到指根,像活物般蠕动,还在往皮肤深处钻。
“你每落一笔,记忆就少一分。”画中脸贴近画布,鼻尖几乎顶破亚麻,黑液从鼻孔滴落,“等画完这幅,你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走出去。”画中脸笑,嘴角咧到耳根,“用你的身体。”
苏晴闭上眼。
脑海中闪过林墨最后的话——小心,她会借你的手完成自己。那时她以为是画中林墨在警告,现在才明白,警告来自另一个自己。她睁开眼,盯着画布上那张扭曲的脸。
“那林墨怎么办?”
画中脸沉默片刻,眼珠转向画布边缘。那里,林墨的脸皮半挂在画框上,露出底下苍白的面容。他已经透明了,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,轮廓随时会散,只剩几根线条勉强维持人形。
“他正在消失。”画中脸说,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等你的画完成,他就不存在了。”
“我还能救他吗?”
“可以。”画中脸咧开嘴,黑液从嘴角滴落,“用你的记忆换。”
苏晴盯着画布上那张自己的脸。漆黑瞳孔里倒映着她的恐惧,嘴角的弧度精准地模拟着怜悯。她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股注视感——那枚戒指,是陷阱,也是钥匙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触到笔杆。
“好。”
她抬手,笔尖蘸满朱红。
第一笔落在林墨心脏的位置。
画布剧烈震颤,黑液从裂缝喷溅出来,溅到苏晴脸上,冰凉刺骨。她强忍双手的痉挛,一笔接一笔勾勒。线条在她眼中变得模糊,记忆像沙子从指缝流失——她忘了自己几岁,忘了母亲的脸,忘了昨天吃过什么。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,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迹。
画中脸的笑容在扩大。
它开始从画布里往外挤,肩膀、胸口、手臂……每露出一寸,苏晴就感到身体某个角落被掏空。她机械地挥笔,像被线牵住的木偶,笔尖在画布上游走,留下一道道暗红。
“快了。”画中脸低语,声音像蛇在耳边吐信,“还差一笔。”
苏晴的笔停在半空。
她低头看画布——林墨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,只剩一团淡影贴在画框上,像被水冲淡的墨迹。而那张自己的脸,已经从画布里探出大半,黑发垂落,沾满墨液,滴在地板上。
“怎么不画了?”画中脸皱眉,露出不悦的神情,瞳孔收缩成针尖,“你不是要救他吗?”
苏晴盯着那团淡影。
林墨的嘴唇在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她眯起眼,辨认口型——
“别。”
“别什么?”她问,声音沙哑。
画中脸暴躁起来,右手猛地抓住苏晴的手腕,指甲掐进皮肤,黑液从指缝渗出:“别听他胡说!他在骗你!”
苏晴挣脱不开,笔尖抵在画布上。她盯着林墨的影,看他的口型一遍遍重复。
别……信她。
她才是画。
苏晴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画布上那枝笔,正握在她手里。可画中脸也从画布里伸出了手,紧紧攥着她的手腕。两只手在同一支笔上,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。
那支笔,正在画她自己。
“你明白了?”画中脸笑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漆黑的牙床,“你才是我的画布。”
苏晴想扔笔,手指却僵住了。她低头看——指尖的皮肉正在变薄,能看见底下的骨骼,像被X光照射的透明胶片。她变成了一幅半透明的画,随时会散,连血管都清晰可见。
“你每救我一次,就完成我一分。”画中脸凑近,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,黑液滴在她嘴唇上,“等你完全透明,我就彻底活了。”
“林墨呢?”
“他用他的形,借你的笔,画我的命。”画中脸笑,声音像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他早就是我的画了。从你打开第一幅画那刻起。”
苏晴的膝盖发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
她想抽出笔,可手指像焊在笔杆上,纹丝不动。画中脸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墙壁在低语,天花板在共鸣。她看见林墨的影在画布边缘挣扎,却越来越淡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最后一笔。”画中脸说,声音变得温柔,像母亲哄孩子入睡,“画完你就自由了。”
苏晴盯着那团影。
林墨的口型变了,变成两个字——
“哭。”
她不明白。直到眼泪滑落,滴在画布上。
那滴泪落在画中脸的眉心,像硫酸般灼出一个洞,黑液喷溅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画中脸尖叫,声音尖锐刺耳,松开她的手腕。苏晴趁势抽出笔,笔尖划过画布,留下一道裂口,黑液从裂缝涌出。
画中脸挣扎着想爬回画布,可那滴泪还在灼烧,把她的脸灼得扭曲变形,像融化的蜡像。苏晴后撤几步,靠在墙上,胸口剧烈起伏,看画布上的黑液越涌越多,淹没了地板,漫到她脚边。
林墨的影从画布边缘滑落,像纸片般飘到地上。
苏晴爬过去,伸手去接。手指穿过他的影,像穿过空气,冰凉刺骨。林墨的嘴唇在动,声音却模糊得像隔了层水,断断续续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苏晴问,声音发抖。
“我骗了你。”他的影越来越淡,轮廓几乎消失,“她说的对……我早就是她的画了。从二十年前,我父亲把她画出来的那刻起。”
苏晴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父亲?”她想起画中女人,想起无眼的脸,“林远山?”
“他画了她,却困不住她。”林墨的影苦笑,声音越来越弱,“她需要一个人形,一个活着的画布……所以,他选择了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接近我?”
“因为你能救她。”林墨的影低语,声音像风吹过树叶,“你的血,你的天赋……你是唯一能让她走出画布的人。”
苏晴的手发抖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所以从头到尾,都是骗局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林墨的影抬起手,指尖触到她的脸颊,像冰片划过皮肤,“我……真的想救你。”
他的影融化了。
像一滴水流进地板,消失在黑液里,连最后一丝轮廓都不剩。苏晴跪在地上,看黑液慢慢汇聚,朝画布回流,像有生命般蠕动。画中脸已经被灼得面目全非,只剩一团扭曲的墨迹,在画布上挣扎。
她盯着那团墨迹,忽然想起父亲。
那枚戒指,那些血字,那具被画魂吞噬的尸骨……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?所以才想毁掉画?可已经晚了。
苏晴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还在,但皮肤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血管,像玻璃般脆弱。她变成了一幅未完成的画,随时可能消散在地板上。她必须画完。
可画什么?
画中脸已经被灼毁,林墨的影也消失了。画布上只剩一片浑浊的墨迹,像混沌未开的世界,黑液在表面翻滚。她盯着那片墨,手不自觉抬起笔。
笔尖落下。
一笔,两笔,三笔……线条在画布上蜿蜒,像活了般延伸,自己寻找路径。苏晴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,只觉得每落一笔,记忆就流失一分。她忘了自己的名字,忘了父亲的脸,忘了林墨的声音。脑海中只剩一片黑暗,像被墨水浸透的纸。
只剩下画。
画布上的线条越来越清晰,最终汇聚成一个人形。那是一个女人,没有五官,长发垂落,双手摊开,像被钉在十字架上。
苏晴盯着那幅画,觉得眼熟。
她低头看自己——同样没有五官,双手摊开,指尖在滴墨。
画中的女人笑了。
那笑容从画布上蔓延出来,像墨汁渗进纸里,爬过苏晴的手,爬上她的脸,冰凉黏腻。苏晴想叫,却发不出声,只能感觉那笑容像刀片般割开她的皮肤,钻进血液。
“你完成了。”画中女人说,声音像从地狱传来,“现在,你是我的画了。”
苏晴的视线模糊。
她看见天花板在旋转,墙壁在融化,整个世界变成一片黑。只有那幅画还亮着——她站在画里,没有五官,双手摊开,指尖滴着墨。
窗外传来诡异的笑声。
不是一个人,而是无数人的笑声,重叠在一起,像从地狱里传来的合唱,尖锐刺耳。苏晴想转头,脖子却僵住了,像被铁钳夹住。她听见画中女人在耳边低语:“别怕……等你完全变成画,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。”
笑声越来越近。
不是窗外,是从画里传来的。
苏晴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正在长出脸,一张张扭曲的脸,睁着没有眼白的瞳孔,对她笑。那些脸挤在一起,像葡萄串般密密麻麻,嘴唇翕动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那些脸,是林墨,是父亲,是无数被吞噬的画师。
她自己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