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晏猛地睁开眼,右眼剧烈跳动三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挣扎。
这不是生理反应。他抬手触碰眼角,指尖传来灼烧般的刺痛——记忆裂痕正在扩大。那些被抹除的盟友记忆,此刻像细密的蛛网爬满他的意识表层,每一根丝线都在抽动,拉扯着残存的理智。
“林先生?”
李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试探性的谨慎。林晏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不适感。他记得这个长随,八阿哥府里最贴心的奴才,但此刻对方的眼神让他警觉——那是一种陌生的审视,像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物件。
“进来。”
李禄推门而入,手里端着药碗。他低着头,步伐却比往常快了半拍:“先生昏睡了两日,王爷派奴才来探视。”
林晏接过药碗,目光扫过李禄的耳后。没有痣。
他松了口气,却又绷紧了神经。没有痣意味着什么?那个送陈景行遗物的小德子,左耳后有痣;宗人府的太监,左耳后有痣。这条线索断了,还是被刻意抹去了?
“王爷可有吩咐?”林晏将药碗搁在桌上,没有喝。
李禄抬头,眼神闪烁:“王爷说,先生若醒了,即刻去书房议事。四爷那边...出了变故。”
变故。
林晏的手微微颤抖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回忆穿越前那段历史——康熙四十七年九月,太子第一次被废。但现在是十月,本该是八阿哥风头最劲的时候。
“什么变故?”
李禄压低声音:“四爷昨日在乾清宫,当众弹劾了八爷。”
林晏猛地站起身。不对,历史不是这样的。四阿哥胤禛向来隐忍,从不公开与八爷党对抗。他应该是那个躲在幕后,等着所有兄弟自相残杀的猎人。
“详细说。”
“四爷说八爷结党营私,收买朝臣,意图不轨。”李禄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皇上震怒,已经下令彻查八爷门下所有幕僚。”
林晏的呼吸骤然停滞。他死死盯着李禄,想要从对方脸上找到破绽——但那张脸上只有恐惧,货真价实的恐惧,连瞳孔都在微微收缩。
“先生?”李禄被他的眼神吓退半步,“您...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晏闭上眼,“你先出去,我换件衣服就去见王爷。”
李禄躬身退下。门关上的瞬间,林晏瘫坐在椅子上,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历史偏移了。
这不是第一次。从陈景行出现开始,一切都在偏离轨道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四爷弹劾八爷,这意味着夺嫡的剧本被彻底改写。如果四爷提前暴露野心,他还能登基吗?
林晏用力揉了揉太阳穴。记忆裂痕又开始作痛,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翻搅。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回想那些被抹除的记忆——他牺牲了盟友的记忆,换来了改写历史的机会。
但机会在哪?
门被推开。林晏抬头,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站在门口,左耳后有颗痣。
“林先生。”太监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奴才奉陈大人的命,给您送件东西。”
陈景行。
林晏站起身,手按在腰间。那里藏着一把匕首,是他从八爷府库房里偷来的。他不确定这东西对陈景行有没有用,但总比赤手空拳强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奉上。林晏没有接,而是盯着太监的眼睛:“你是小德子?”
太监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先生记性真好。不过,奴才不是小德子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人?”
“奴才是什么人不重要。”太监将信放在桌上,“重要的是,陈大人说,先生看完信后,自然会明白。”
太监转身离去。林晏看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拆开封口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每一次改写,都在加速你的消失。你的存在感,只剩三天。”
林晏的手一松,信纸飘落在地。
三天。
他猛地冲向门口,推开门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那个太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林晏靠着门框,大口喘着气。记忆裂痕在疯狂扩张,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撕裂,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。
“林先生?”李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王爷请您过去。”
林晏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三天。他还有三天时间。如果陈景行说的是真的,那么他必须在这三天内完成改写,否则就会彻底消失。
但改写意味着加速消失。
这是个死循环。
林晏睁开眼,眼神变得冰冷。他捡起地上的信纸,重新看了一遍。陈景行在警告他,但也在暗示——如果他不改写,也会消失。如果改写,至少还有机会。
“带路。”他对李禄说。
八阿哥的书房在府邸深处,穿过三道回廊,绕过假山流水。林晏跟在李禄身后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他需要确认一件事——陈景行的真正目的。
如果陈景行是规则意志的投影,那他为什么要帮林晏?如果陈景行想抹除所有穿越者,那为什么又要提醒林晏?
除非,陈景行也需要林晏来完成某个仪式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李禄推开门,侧身让路。林晏跨过门槛,看见八阿哥背对着他站在窗前。
“王爷。”
八阿哥转过身。林晏看见他的眼神,心猛地一沉——那是杀意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林晏。”八阿哥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跟了我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八阿哥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份奏折,“三年前,你从一个落魄书生,变成我的首席幕僚。我待你如何?”
“恩重如山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背叛我?”
林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抬起头,直视八阿哥的眼睛:“属下没有背叛王爷。”
“没有?”八阿哥将奏折扔在他面前,“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四弟会知道我在江南的布局?”
林晏捡起奏折,扫了一眼。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与江南盐商的来往,连密信的内容都一字不差。林晏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
这是陈景行的局。
“王爷,属下冤枉。”林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这份奏折,是四爷伪造的。”
“伪造?”八阿哥冷笑,“那这封信呢?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扔在林晏面前。林晏打开信,看见自己的笔迹——上面写着如何结交朝臣,如何为八爷布局,甚至连收买户部侍郎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林晏闭上眼。这不是他写的,但笔迹一模一样。陈景行占据了他的原身,自然可以模仿他的笔迹。
“王爷,这封信是假的。”林晏睁开眼,“属下从未写过这样的信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,四弟今天在乾清宫弹劾我时,念的就是这封信的内容?”
林晏的脑子飞速运转。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,一个能让八阿哥相信的解释。但时间太短,他找不到。
“王爷,请给属下一个机会。”林晏跪下来,“三天内,属下一定会查出真相。”
“三天?”八阿哥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觉得,我会给你三天时间?”
“王爷,属下若真想背叛,何必等到今天?”林晏抬起头,“这三年来,属下为王爷出谋划策,从未出过差错。这份忠心,王爷难道不信?”
八阿哥沉默了片刻,眼神闪烁。林晏知道他在犹豫——八阿哥是个多疑的人,但也是个重情的人。三年来的信任,不是一封假信就能抹去的。
“好。”八阿哥终于开口,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如果你找不到真相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林晏叩首:“谢王爷。”
他站起身,转身离开书房。走到门口时,八阿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林晏,记住,我这个人,最恨背叛。”
林晏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李禄还在等着。林晏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:“带我去见四爷。”
李禄的脸色变了:“先生,您...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晏打断他,“四爷既然要陷害我,那我就当面问他。”
李禄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点头。他带着林晏走出八爷府,穿过几条街巷,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。
“四爷在这里?”林晏皱眉。
“这是四爷的私宅,知道的人不多。”李禄压低声音,“先生,您真的要去?”
林晏没有回答,直接推开门。
院子里,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石桌前喝茶。他抬起头,看见林晏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林先生,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晏看着那张脸,心猛地一沉。这不是四爷,是陈景行。
“你...”
“我什么?”陈景行站起身,走到林晏面前,“你不是要见四爷吗?我就是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晏后退一步,“你占据了四爷的身体?”
“不。”陈景行摇头,“我只是让他暂时睡一会儿。等我们谈完,他就会醒过来。”
林晏握紧拳头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救你。”陈景行的眼神变得认真,“你还不明白吗?每一次改写,都在加速你的消失。如果你继续下去,三天后,你会彻底消失在这个时空里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放弃。”陈景行说,“放弃改写,接受历史的安排。这样,你还能活下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晏冷笑,“看着八爷被囚禁,看着四爷登基,看着一切按历史发生?”
“对。”陈景行点头,“这就是你的命运。”
“我的命运,不是由你决定的。”林晏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景行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你以为,你还有选择吗?”
林晏停下脚步。他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在扭曲,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压迫他的身体。
“你改写一次,我就抹除一次。”陈景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你的存在感越来越弱,你的记忆裂痕越来越大。三天后,你会彻底消失,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。”
林晏转过身,看着陈景行。他的眼神变得平静,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。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那又怎样?”林晏笑了,“如果我的消失,能换来历史的改变,那我愿意。”
陈景行的脸色变了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晏摇头,“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。历史是由人创造的,不是由规则决定的。如果我的牺牲能打破规则,那值得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院子。
身后,陈景行的声音变得尖锐:“林晏,你会后悔的!”
林晏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宅子,李禄迎上来:“先生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晏深吸一口气,“带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九皇子。”
李禄的脸色变得煞白:“先生,九爷被软禁在宗人府,我们不能...”
“必须去。”林晏打断他,“只有他,能告诉我真相。”
李禄咬了咬牙,最终点了点头。他带着林晏穿过大街小巷,来到宗人府的后门。那里站着一个太监,面白无须,左耳后有颗痣。
“小德子?”林晏试探着问。
太监点头:“先生请随我来。”
林晏跟着太监走进宗人府,穿过几道铁门,来到一间偏僻的牢房前。牢房里,九皇子正坐在草席上,眼神空洞。
“九爷。”林晏低声唤道。
九皇子抬起头,看见林晏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他站起身,走到铁栏前,盯着林晏的脸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九爷知道我会来?”
“我知道。”九皇子笑了,“因为,你是唯一一个,能改变历史的人。”
林晏的心跳加速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的出现,不是偶然。”九皇子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你是被选中的人。”
“被谁选中?”
“规则。”九皇子说,“规则需要一个人,来打破它。”
林晏还想再问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陈景行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“林晏,你还不明白吗?”陈景行说,“你来找九皇子,就是我的计划。”
林晏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看着陈景行,又看看九皇子,突然意识到什么。
“你们...”
“对。”陈景行点头,“九皇子,是我的同谋。”
九皇子笑了,笑得疯狂:“林晏,你以为你是来改变历史的?不,你是来当祭品的。”
林晏后退一步,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。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,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从开始就设计好的局。
他以为自己在改写历史,其实每一步,都在走向深渊。
“为什么?”林晏问,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”
“因为,我们需要一个穿越者,来激活规则。”陈景行说,“而你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林晏闭上眼。记忆裂痕在疯狂扩张,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。但他没有恐惧,只有愤怒。
他睁开眼,拔出匕首,对准自己的胸口。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陈景行的脸色变了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既然我是祭品,那我选择,不做祭品。”林晏笑了,“你们想要我的命,那我就自己毁掉它。”
匕首刺入胸口。
鲜血喷涌而出。
林晏倒在地上,看着陈景行和九皇子惊恐的脸。他笑了,笑得灿烂。
“你们...输了...”
他的眼睛缓缓闭上。
世界陷入黑暗。
但就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,他听见一个声音:
“你以为,这样就能结束吗?”
林晏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八爷府的床上。窗外,天色微亮。
他摸了摸胸口,没有伤口。
记忆裂痕消失了。
他坐起身,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两个字:
“开始。”
林晏盯着那两个字,指尖传来灼烧般的刺痛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——皮肤下,隐约浮现出一道细密的纹路,像蛛网,像裂痕,像某个不可名状的印记,正在缓缓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