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笠掀开的刹那,阳光如刀锋般切过那道疤痕。
左颊上,从颧骨斜贯至下颌的旧伤,在光线下泛着惨白。林晏低头看向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掌——指尖已透明如蝉翼,能清晰看见背后的青砖缝。而对面那个男人,脸上的疤痕与他分毫不差,连那道因缝针不正留下的细小凸起都完全一致。
“你用过一次规则后门了。”斗笠男开口,声音低沉,像从深井中涌出,“第二次,规则开始反噬。”
林晏没有后退。他知道身后是宗人府的高墙,左右是持刀的侍卫,但此刻真正困住他的,不是这些。
是那枚玉佩。
挂在斗笠男腰间的,隐世玉佩。
“陈景行在哪里?”林晏问。
“你猜。”
斗笠男咧嘴笑,嘴角几乎咧到耳根,露出整齐的白牙。这笑容诡异得不似活人——太标准了,标准得像画上去的。林晏突然想起,自己从未见过陈景行笑,哪怕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林晏说,“你只是规则造出的赝品。”
斗笠男歪头,动作僵硬,像个提线木偶。“赝品?那你呢?”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,“这道疤,是你十二岁那年摔的,还是规则写进去的?”
林晏瞳孔骤缩。
他记得那道疤。那年冬天,他爬树摘柿子,树枝断了,左脸磕在石头上。血糊了满脸,他哭着跑回家,母亲拿碘酒给他消毒,边擦边骂他皮。
可那真是他的记忆吗?
还是规则写入的?
“你看,你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了。”斗笠男向前迈了一步,林晏下意识后退,却发现脚已迈不动——低头看,小腿以下全变成了透明,能看见地上蚂蚁爬过。
“消散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斗笠男站在他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尺,“但规则给我一个选择——你可以用最后一次后门,换取实体回归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永久失去改写历史的能力。从此,你只能顺着历史走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”
林晏沉默。
这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被逼到绝路。第一次规则后门,他用来救八爷党那群被抓的幕僚;第二次,他用来从史册中苏醒。现在只剩最后一次,而规则告诉他,用了,就永远是个看客。
不用,就彻底消散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斗笠男指了指他胸口,林晏低头,看见心脏的位置已透明,能看见背后墙壁上挂着的镣铐。
他想起陈景行说过的话——“历史是条河,你可以扔石头,可以筑坝,可以改道,但一旦你跳进去,就别想再上岸。”
林晏从穿越第一天起,就已经跳进来了。
现在规则告诉他,要么淹死,要么上岸,但从此再不能下水。
“我接受。”他说。
斗笠男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空洞。那双眼睛变成灰白色,没有瞳孔,像两颗磨砂玻璃球嵌在眼眶里。
“契约成立。”
声音不再是从斗笠男口中传出,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风穿过竹林的呜咽。林晏感觉胸口一热,那股正在消散的力量突然回流,如潮水般涌入四肢百骸。他能看见自己的手从透明变回实体,能感觉到脚踩在地上,能听见心跳声在胸腔里回响。
他活过来了。
但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像一根线被拔掉,留下空洞。
“你可以改变历史的力量,现在归我了。”斗笠男说,声音恢复了正常,“从今往后,你只是个普通幕僚。什么历史知识,什么穿越记忆,都是你脑子里的废纸。”
林晏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知道这是代价,但真正失去时,比想象中更痛。
那种力量,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倚仗。他知道太子的废立,知道八爷党的覆灭,知道四爷登基的日期。但现在,这些知识全变成了无用的信息——他不能再改变什么,不能再干涉什么。
“还有两天半。”斗笠男转身,“你最好想清楚,怎么活过这两天。”
他朝宗人府大门走去,腰间玉佩轻轻晃动。林晏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完整,结实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牢房地上的泥土。他活过来了,却像死过一次。
“林先生?”
身后传来声音,林晏回头,看见那个送陈景行遗物的太监站在廊下,面白无须,左耳后那颗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“您没事吧?”太监走近,打量着他,“方才您站在阳光里,一动不动的,奴才还以为您中暑了。”
林晏摇头,问:“九殿下呢?”
“回府了。他说,您出来后,让您去他府上。”
林晏点头,抬步欲走,却突然顿住。他看向太监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奴才小德子,在宗人府当差二十年了。”
“那二十年里,你可曾见过一个叫陈景行的人?”
太监愣了愣,摇头:“没听过这名字。”
林晏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浑浊,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。但林晏知道,在这个时代,太监是最会演戏的人。
“带我去九爷府。”他说。
太监应了声,走在前面带路。林晏跟在他身后,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——衣领下露出一截线头,像是缝过什么,又拆了。
宗人府离九爷府不远,穿过两条街就到了。林晏走在街上,看着两侧的店铺、行人、叫卖的小贩,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那场消散只是幻觉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体内那股空洞感,像缺了块骨头,走路时都感觉不平衡。
九爷府的门房看见他,立刻进去通报。片刻后,一个管事出来,恭恭敬敬地把他请进去。
九皇子胤禟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见林晏进来,放下书,露出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让林晏脊背发凉。
和斗笠男的笑一模一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九皇子说,“坐。”
林晏没有坐。他站在书桌前,看着九皇子脸上的疤痕——那道与他完全重合的疤痕,在烛光下泛着淡白。
“陈景行醒了?”林晏直接问。
九皇子笑容加深,却没有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才说:“你猜。”
“你刚才在宗人府外,是不是也在?”
“是。”九皇子放下茶盏,“我看着你消散,又看着你回来。你知道吗,那一刻我觉得很有意思——一个本该被历史抹去的人,硬生生用规则后门把自己拽回来。”
“我不是被历史抹去的人。”林晏说,“我是穿越者。”
“你确定?”九皇子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林晏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确定你是穿越者,不是被规则写进去的?”
林晏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。
他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知识,都来自大脑。可大脑会骗人,记忆会篡改,规则能写入。
“你怀疑过吗?”九皇子伸手,指了指林晏的太阳穴,“你那些历史知识,那些关于九龙夺嫡的细节,真的是你学来的,还是规则塞进去的?”
林晏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刺痛让他清醒。
“我是历史学博士。”他说,“我在北大读了八年。”
“北大?”九皇子笑出声,“你确定你见过北大?你确定你上过课?你确定那些教授、同学、图书馆里的书,都是真的?”
林晏嘴唇发白。
他确定吗?
他记得那些课堂,记得教授讲课时写在黑板上的字,记得图书馆里泛黄的书页。可那些记忆,细想时,像是隔着一层雾,模糊不清。
“别想了。”九皇子拍拍他的肩,“想多了,你会疯的。”
“你还没告诉我,陈景行在哪。”
九皇子看着他,目光复杂,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“他就在你体内。”他说,“你以为你用了第三次后门,就换回了实体?不,第三次后门,是你替陈景行打开的。”
林晏脑子一嗡。
“你消散的那一刻,陈景行就醒了。”九皇子说,“他占据了你原本的躯壳,现在正在某个地方,等着你去找他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晏说,“我明明回来了。”
“你回来的是规则造出的赝品。”九皇子指了指他的胸口,“你体内的力量被抽走了,留下的只是个空壳。而陈景行,带着你所有的记忆、知识、力量,活在另一个躯壳里。”
林晏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还是陷在掌心,血渗出来,染红了掌心。
可那真是他的血吗?
还是规则造出的赝品?
“你骗我。”林晏抬头,盯着九皇子,“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。那道疤痕,那些遗物,都是你设计的。”
九皇子没有否认,只是笑了笑:“我从未说过我是你的盟友。”
林晏后退一步,撞上身后的书架,书页哗啦落了一地。他弯腰想捡,却看见一本书的扉页上,写着一个名字——
陈景行。
字迹苍劲有力,墨迹已干,显然不是新写的。
“你一直在等我用完三次后门。”林晏说,“你知道规则会反噬,你知道我会消散,你知道陈景行会苏醒。”
“是。”九皇子坦然承认,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林晏攥紧那本书,纸张在手中皱成一团。他想撕碎它,想烧掉它,想把它扔进火里,看它化为灰烬。
但他知道,撕碎一本书,改变不了什么。
“我现在还能做什么?”他问。
九皇子看着他,目光怜悯:“等死。”
“不。”林晏说,“我还有两天半。”
“两天半能做什么?”九皇子冷笑,“你能找到陈景行?能杀了他?能夺回你的力量?别忘了,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,连个武举人都打不过。”
林晏没有说话。
他确实什么也做不了。
体内的空洞感提醒着他,他已经没有改写历史的能力了。现在的他,只是个读过几本书的幕僚,连九皇子身边的侍卫都打不过。
但他还有脑子。
他还有记忆。
他还有那些关于九龙夺嫡的细节。
即使不能再改变,至少还能利用。
“我要见八爷。”林晏说。
九皇子愣了愣,随即大笑:“你觉得八哥会信你?你一个被囚宗人府的幕僚,空口白牙地说什么陈景行、规则后门,他只会觉得你疯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觉得我疯了。”林晏说,“至少,他还会听我说话。”
九皇子看着他,目光渐渐认真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让陈景行输。”
林晏说完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身后,九皇子的声音传来:“你做不到。”
林晏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九爷府,站在街上,阳光照在脸上。他抬头看天,天空湛蓝,没有一丝云。
他想起陈景行说过的话——“历史是条河,你可以扔石头,可以筑坝,可以改道,但一旦你跳进去,就别想再上岸。”
他跳进来了。
现在,他要上岸。
即使代价是永远失去改变历史的能力,他也要活着,活着看陈景行输。
他迈步朝八爷府走去,每一步都很稳。
身后,九皇子站在门内,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,那疤痕正在变淡。
而林晏浑然不觉,他走进八爷府大门的那一刻,门内的阴影中,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缓缓抬头,左颊上的疤痕在光下微微反光。
与林晏分毫不差。
林晏脚步一顿,回头看去,门外的阳光刺眼,什么也看不清。
但那股空洞感,突然加剧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体内被剥离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又开始变得透明,像方才消散时那样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血渗出来,滴落在地。
可这一次,血没有染红青砖。
它直接穿过地面,消失不见。
林晏抬头,看向八爷府深处。门内的阴影中,那个戴斗笠的男人缓缓走出,阳光照在他脸上,左颊上的疤痕在光下泛着淡白。
与林晏分毫不差。
林晏低头看自己的脸——指尖触到左颊,疤痕还在。
可那男人脸上的疤痕,正在变淡。
像墨水被水冲淡,一点点消失。
林晏突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回来了。
他是被替换了。
那个斗笠男,才是真正的林晏。而他,只是规则造出的赝品,用来填补历史漏洞的替身。
“你猜到了?”斗笠男开口,声音低沉,像从深井中涌出,“可惜,太晚了。”
林晏后退一步,脚踩在青砖上,却感觉不到实感。
他低头看,脚已经透明,能看见地面。
“契约成立。”斗笠男说,“你用了第三次后门,换回了实体——但规则没说,那实体是谁的。”
林晏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痛。
他抬头看天,天空湛蓝,没有一丝云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
可他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