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脑勺的剧痛像一根钢针,从颅骨深处刺入。林晏猛地睁开眼,青砖灰瓦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清晰,龙涎香的气味萦绕鼻尖——八阿哥府的书房,他躺在地上。
“先生醒了?”李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惯常的谨慎,“您突然晕倒,可把奴才吓坏了。”
林晏挣扎着坐起身,目光扫过书案。那封密信已经不见了,桌上只剩一杯凉透的茶。他盯着李禄的眼睛,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异样。
没有。
那双眼睛里只有恭敬和关切,没有惊惧,没有困惑,没有一丝一毫关于“影”的记忆。
“李禄,”林晏压低声音,“你还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吗?”
“昨日?”李禄愣了下,随即答道,“先生从宫里回来,说要查什么卷宗,然后就——”
“就什么?”
“就晕倒了。”李禄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许是连日操劳,伤了元气。”
林晏闭上眼。
规则反噬。陈景行说过,每一次试图改写历史的举动,都会触发历史修正力的反弹。而这次,修正力的代价是——抹除所有关于“影”的记忆。
他睁开眼,望向窗外。阳光正好,院落里的海棠开得正盛。可这春光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,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“先生,八爷请您过去。”李禄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林晏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他迈步走出书房,穿过回廊,脚步越来越快。
他必须见到陈景行。
转过假山,穿过月洞门,林晏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陈景行就站在前方的亭子里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那背影从容得仿佛只是来赏春的游客。
“老师。”林晏的声音嘶哑。
陈景行转过身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:“醒了?比我想的要快些。”
“盟友的记忆被抹除了。”林晏一字一句,“这就是你所谓的‘保全盟友’?”
“历史修正力的选择,不是我。”陈景行放下书卷,“我只是提醒过你,每一次改写都会付出代价。你选择了科举舞弊案这条线,触发了康熙的密旨,自然要承担后果。”
“可你说过——”
“我说过什么不重要。”陈景行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你现在面临的选择。”
他走到亭边,指着远处的宫墙:“你的盟友被抹除了记忆,但他们还活着。如果你现在收手,带着这些记忆离开京城,你还能活下来。历史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,胤禛登基,大清延续二百七十六年。”
“如果我不收手呢?”
“那你每走一步,都会有人付出代价。”陈景行的声音依然温和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下一次,被抹除的就不只是记忆了。”
林晏盯着他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你明白,历史的惯性有多强大。”陈景行叹了口气,“你以为自己是穿越者,拥有超前的知识,就能改变一切?可你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——你改变的不是历史,而是人心。人心变了,历史自然会变。可人心的改变,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晏冷笑,“你穿越回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‘不要改变历史’?”
陈景行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我是来修正错误的。”
“什么错误?”
“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改变历史?”陈景行低声道,“可你知不知道,在你之前,有多少穿越者试图改变这个时代?他们有的想救太子,有的想助八爷,有的想让四爷提前登基。每一次尝试,都会引发连锁反应,导致更严重的后果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是来收尾的。”陈景行说,“让一切回归正轨。”
林晏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后的种种经历——太子两立两废、大阿哥虎视眈眈、四爷韬光养晦、八爷如日中天。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历史走向的人,可以利用这一点在夹缝中求生。可现在看来,他不过是一个棋子,被更高的规则操控着。
“可我做不到。”林晏说,“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人死去。”
“那你就选择保全自己。”陈景行说,“离开京城,找个地方隐居,等康熙驾崩,等胤禛登基。到时候,你可以用你的知识做点别的——研究历史,教书育人,什么都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历史按部就班地走完,大清灭亡,民国建立,新中国诞生。”陈景行说,“你不参与,历史就不会偏离轨道。”
林晏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可你刚才说过,我改变的不是历史,是人心。”林晏说,“如果我选择离开,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改变。我认识的那些人——八爷、四爷、太子——他们见到我,记住我,都会对他们产生影响。你怎么保证这些影响不会改变历史?”
陈景行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你看,你也说不准。”林晏笑了,“所以所谓的‘保全自己’,不过是你的托词。你真正的目的,是让我彻底消失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让我离开京城,然后呢?”林晏步步紧逼,“你会派人监视我?还是直接除掉我?让我彻底消失,才是最稳妥的办法,对吗?”
陈景行沉默了。
亭子里的空气凝滞了。风吹过,海棠花瓣飘落,落在陈景行的肩头,他没有拂去。
“你猜对了一半。”陈景行终于开口,“我确实想让你消失。但不是杀了你,而是让你进入时间裂缝。”
“时间裂缝?”
“历史修正力的空隙。”陈景行说,“在那里,时间不会流逝,你不会老去,也不会对现实世界产生任何影响。你可以永远待在那里,看着历史走完。”
林晏冷笑:“那我岂不是成了活死人?”
“比死要好。”陈景行说,“至少你还活着。”
“我拒绝。”
“你确定?”陈景行叹了口气,“你还有一天的时间考虑。明天这个时候,如果你还没有做出选择,历史修正力会自动选择代价——不是你的盟友,就是你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林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。
他不能离开。不能进入时间裂缝。可他也无法继续改写历史。
怎么办?
他靠在亭柱上,闭上眼。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些天的经历——科举舞弊案、康熙密旨、影的现身、陈景行的真面目。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绳索,将他越捆越紧。
“先生?”李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八爷问您怎么还没到。”
林晏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: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迈步走出亭子,穿过回廊,来到八爷的书房。
推开门,胤禩正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看到林晏进来,他抬起头:“先生来了,坐。”
林晏坐下,目光扫过那封信。信封上盖着朱红的火漆,是宫里来的密信。
“皇阿玛下旨,命我彻查江南盐税。”胤禩说,“先生觉得,这事该不该接?”
林晏一愣。
江南盐税。这是康熙四十七年的一件大事。历史上,这道旨意是下给四爷的,而不是八爷。
“八爷可知道,这旨意为何会落到您头上?”林晏问。
胤禩摇摇头:“我也觉得奇怪。按理说,这种差事应该交给太子或者四哥。可皇阿玛偏偏选了我。”
“那八爷的意思是?”
“我想接。”胤禩说,“江南盐税关系重大,若能查出些东西,对我大有用处。”
林晏沉默了。
他知道,这道旨意是陈景行设的局。江南盐税牵扯众多,一旦八爷查下去,必然触碰到太子和四爷的利益。到时候,八爷党必然被卷入更大的漩涡。
“八爷,属下以为,这差事不能接。”林晏说。
“为何?”
“江南盐税水太深。”林晏说,“八爷现在根基不稳,贸然插手,只怕会惹祸上身。”
胤禩皱起眉头:“可皇阿玛已经下旨,我若推辞,岂不是抗旨?”
“八爷可以称病。”林晏说,“就说身体不适,让皇阿玛另选他人。”
胤禩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先生说得有理。我这就去写折子。”
林晏松了口气。
可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被推开,一个侍卫匆匆进来:“八爷,宫里来人了,说是有急事。”
胤禩一愣:“请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太监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道黄绫:“八爷,皇阿玛口谕——命八阿哥即刻启程,前往江南查办盐税案,不得延误。”
林晏的心沉了下去。
陈景行动手了。
胤禩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儿臣遵旨。”
太监退下后,胤禩看向林晏:“先生,看来我走不成了。”
“八爷……”林晏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先生不必担心。”胤禩说,“我自有分寸。你留在京城,帮我盯着宫里的事。”
林晏点点头,站起身:“八爷保重。”
他走出书房,脚步沉重。
陈景行这一招太狠了。把八爷调出京城,就等于斩断了他的助力。到时候,他一个人留在京城,面对康熙、太子、四爷的围剿,必然寸步难行。
他必须想个办法。
林晏回到自己的院子,关上门,开始整理思路。
陈景行说过,历史修正力会自动选择代价。如果他选择保全自己,代价就是盟友;如果他选择继续改写历史,代价就是他自己。
可这两条路他都不想选。
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。
他翻开桌上的卷宗,开始查找关于时间裂缝的记载。陈景行说过,时间裂缝是历史修正力的空隙。如果能找到这个空隙,他或许能避开规则反噬。
可卷宗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翻开另一本,依然没有。
林晏越翻越急,额头上渗出汗珠。
就在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陈景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林晏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门。
陈景行走进来,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:“你在找时间裂缝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找不到的。”陈景行说,“那是我创造的东西,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能选择那两条路。”林晏说,“我不能牺牲盟友,也不能牺牲自己。”
陈景行盯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可以告诉你时间裂缝的位置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进去之后,永远不要出来。”陈景行说,“让历史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完。”
林晏咬牙:“我答应你。”
陈景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。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,标注着各种符号。
“时间裂缝在紫禁城的午门之下。”陈景行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子时三刻,月掩紫微星的时候,裂缝会打开。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进去。”
林晏记下位置: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了。”陈景行收起地图,“记住你的承诺。”
他转身离开,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林晏看着那张地图,心跳加速。
时间裂缝。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他必须等到子时三刻。
夜幕降临,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中。
林晏换上一身夜行衣,悄无声息地溜出八爷府。他穿过胡同,绕过巡逻的士兵,来到午门前。
午门紧闭,两旁的侍卫纹丝不动。
林晏躲在阴影里,抬头看向天空。月亮正在移动,再过一炷香的时间,就会掩住紫微星。
他屏住呼吸,等待着。
终于,月亮移到了紫微星的位置。月光突然暗淡下来,午门前的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林晏深吸一口气,冲了过去。
可就在他即将踏入裂缝的瞬间,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了他。
“你不能进去。”
林晏回头,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是胤禛。
“四爷?”林晏愣住了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一直跟着你。”胤禛说,“从你离开八爷府开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来这里。”胤禛说,“我也知道,你一旦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林晏盯着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胤禛笑了笑:“我是胤禛。也是你的盟友。”
“盟友?”
“你以为只有陈景行是穿越者?”胤禛说,“我也是。”
林晏彻底愣住了。
“我比你早穿越十年。”胤禛说,“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,观察陈景行,观察所有试图改变历史的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因为时间还没到。”胤禛说,“但现在,是时候了。”
他拉着林晏,退到阴影里。
“时间裂缝是陈景行设的陷阱。”胤禛说,“一旦你进去,就会被永远困在里面,成为历史修正力的燃料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跟我来。”胤禛说,“我带你去找真正的答案。”
林晏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上了他。
两人穿过黑暗的胡同,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。胤禛推开大门,里面灯火通明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
“我的秘密据点。”胤禛说,“在这里,我们可以避开所有监视。”
他领着林晏走进里屋,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资料。”胤禛说,“关于所有穿越者的记录。”
林晏接过卷宗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的字迹让他瞳孔一缩——
“康熙四十七年,穿越者共十七人。其中,已死亡者九人,被困时间裂缝者五人,剩余三人:林晏、陈景行、胤禛。”
“十七人?”林晏难以置信,“竟然有这么多?”
“对。”胤禛说,“你以为你是第一个?不,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林晏继续往下看,越看越心惊。
每一页都记录着一名穿越者的生平——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,有着不同的目标,但最终都失败了。有的被康熙发现,处死;有的被历史修正力抹除;有的被陈景行送入时间裂缝。
“陈景行不是来修正历史的。”胤禛说,“他是来清除所有穿越者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第一批穿越者之一。”胤禛说,“他亲眼目睹了穿越者改变历史带来的灾难。他以为,只要清除所有穿越者,历史就能回归正轨。”
“可他错了。”林晏说。
“对。”胤禛说,“历史从来都不是固定的。每一次改变,都会带来新的可能性。陈景行所谓的‘回归正轨’,不过是他自己的执念。”
林晏沉默片刻,抬起头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选择你自己的路。”胤禛说,“不是陈景行给你的两条路,也不是历史修正力规定的路。是你自己的路。”
“可代价……”
“代价不可避免。”胤禛说,“但你可以在付出代价的同时,保留改变的可能。”
林晏盯着他: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,月亮已经移开,紫微星重新亮起。
“我决定继续。”林晏说,“哪怕付出代价。”
胤禛点点头:“我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林晏:“这是我在时间裂缝中找到的。它可以暂时屏蔽历史修正力的影响。”
林晏接过玉佩,感受到一股温热。
“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”胤禛说,“你必须在时间内完成你想做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林晏将玉佩挂在脖子上,走出宅院。
他回到午门前,月掩紫微星的时间已经过去,裂缝消失了。
但他知道,明天这个时候,裂缝还会出现。
他必须在明天之前,做好所有准备。
林晏回到八爷府,推开书房的门。
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是陈景行。
“你见到胤禛了?”陈景行问。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告诉你了?”
“对。”
陈景行叹了口气:“我早就知道,他会坏我的事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林晏问,“为什么要把所有穿越者都清除掉?”
“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陈景行说,“你不明白,穿越者越多,历史就越混乱。最后,整个时代都会崩溃。”
“可你也是穿越者。”
“所以我也要消失。”陈景行说,“等清除完所有人,我会进入时间裂缝,永远不出来。”
林晏沉默了。
他盯着陈景行的眼睛,看到了疲惫和绝望。
“可我不想消失。”林晏说,“我想留在这里,改变历史。”
“你改变不了。”陈景行说,“历史修正力会一直反噬你,直到你死去,或者被抹除。”
“那就让它反噬。”林晏说,“至少我试过。”
陈景行盯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林晏面前:“明天子时,我会在午门前等你。如果你能通过我的考验,我就放弃。”
“什么考验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陈景行说完,转身离开。
林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明天。
他只剩下明天了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——不是陈景行给他的选择,而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林晏走出书房,来到院子里。
月光洒在地上,照出一片惨白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,紫微星在远处闪烁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林晏。”
他回头,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明黄龙袍,头戴九龙冠,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。
“你是谁?”林晏问。
“我是谁?”那人笑了,“我是你的选择。”
他迈步走向林晏,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。
“你不是想改变历史吗?”那人说,“那我就给你一个改变的机会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亮起一团白光。
“只要你握住我的手,历史就会改变。”
林晏盯着那团白光,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。
他知道,这是个陷阱。
可他还是伸出了手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白光的瞬间,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——
“不要!”
林晏回头,看到了胤禛。
“那是时间裂缝的入口!”胤禛喊道,“一旦进去,你就再也出不来了!”
林晏愣住了。
他看向面前的那个人,那人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。
“晚了。”
那人一把抓住林晏的手,将他拉向白光。
林晏拼命挣扎,可那股力量太强大了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撕裂,意识在模糊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——
“停下。”
那声音威严而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白光瞬间消散,那个人影也消失了。
林晏瘫倒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胤禛冲过来,扶起他:“你没事吧?”
林晏摇摇头,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是康熙。
“皇阿玛?”胤禛愣住了。
康熙走到林晏面前,低头看着他:“你终于见到了。”
“见到什么?”林晏问。
“时间裂缝的真面目。”康熙说,“你以为那是陈景行创造的东西?不,那是我创造的。”
林晏瞪大了眼睛:“你——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穿越者的存在?”康熙笑了,“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。因为,我也是穿越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