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穿过烛火,火焰舔舐皮肤,没有痛感。
林晏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,手指纹丝不动。片刻后收回手,掌心完好如初,连一丝灼痕都没有。可那盏灯明明烧了整整三息。
不是错觉。
他掀开袖口,小臂内侧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。血管清晰可见,血液缓慢流淌,像隔了一层薄雾在观看。昨天还只是指尖偶尔消失,现在已经蔓延到手腕。
“林先生?”
李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林晏放下袖子,动作从容: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李禄端着茶盘进来,低头将茶盏放在案上:“八爷请您去前院议事,江南那边来人了。”
“江南?”
“苏州织造府的幕僚,昨夜到的京城,说有要紧事面呈八爷。”
林晏端起茶盏,指尖触到瓷壁,温热传来。能感知温度,却感知不到疼痛。他浅啜一口:“来的是谁?”
“姓曹,曹寅的远房侄子。”
曹寅。江宁织造,康熙的耳目。
林晏放下茶盏,站起身:“走吧。”
李禄在前引路,穿过回廊时压低声音:“林先生,那人昨夜先去了四贝勒府,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林晏脚步微顿。四爷。八爷的人盯着四爷府不奇怪,奇怪的是这人为何先去四爷府,又来八爷府?
“谁放他进的四爷府?”
“没人看见,他自己走的后门。”李禄声音更低,“守门的小厮说,那人手里有块腰牌,看不太清是什么,但四爷府的侍卫见了直接放行。”
林晏继续往前走。苏州织造,曹寅,四爷府。这三个词连在一起,他脑中浮现出一桩旧案。康熙四十七年,江南科场舞弊案,苏州织造曹寅密报朝廷,牵扯出江南官场半壁江山。那桩案子最后不了了之,曹寅却在次年病逝,死因成谜。
如果历史没变,曹寅应该在明年三月病逝。
但现在,历史已经变了。
前院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低语声。林晏推门进去,八爷胤禩坐在主位,对面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削男子,穿着青色长衫,面容普通,眼神却异常锐利。
“先生来了。”胤禩抬手示意,“这位是曹颂,曹织造的侄子。”
曹颂起身行礼:“见过林先生。”
林晏还礼,在侧面落座。目光扫过曹颂的面容——这人不像幕僚,倒像个探子。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,不像是读书人该有的清澈,反而带着刀锋般的寒意。
“曹先生昨夜到的京城?”林晏开口。
曹颂笑了笑:“连夜赶路,不敢耽搁。”
“连夜赶路,却先去了四贝勒府?”
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曹颂的笑容僵在脸上,看向胤禩。胤禩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:“先生何必吓他,曹先生是先去了四哥府上,不过那是奉了曹织造之命,送一封家书。”
“家书送到四贝勒府?”林晏盯着曹颂,“曹织造与四贝勒何时有这等交情?”
曹颂额头渗出细汗:“林先生有所不知,家叔与四贝勒的乳母有旧,往年常有书信往来。昨夜送去的不过是一封寻常问候信,并无他意。”
“寻常问候信,值得你连夜赶路,凌晨叩门?”
林晏的声音不急不缓,却句句戳在要害上。曹颂的脸色越来越白,手里的茶盏微微颤抖。
胤禩放下茶盏:“先生,曹先生此番前来,是为江南科场之事。”
林晏心中一跳。来了。
“江南科场舞弊,家叔已密报朝廷。”曹颂压低声音,“今年的乡试,考官受贿,卖出了三十七个举人名额。涉案官员遍布两江,家叔不敢擅自处置,特命我进京禀报。”
“密报给了谁?”
“皇上。”曹颂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太子。”
太子。林晏闭上眼。历史的齿轮开始转动了。康熙四十七年的江南科场舞弊案,最初是由曹寅密报给太子,太子却压下了奏报,因为他自己也收了银子。后来事情败露,太子被废,曹寅成了替罪羊。
但现在,曹寅先去了四爷府。这意味着什么?四爷知道了这个消息,太子也知道,八爷现在也知道了。所有皇子都盯着这块肥肉,谁先动手,谁就能从中渔利。
但林晏知道,这桩案子会引发一场风暴,风暴的中心不是江南,而是京城。太子被废,大阿哥被圈禁,八爷被贬斥,四爷登基。一切都在按历史剧本走。
而他的身体,正在消失。
“先生?”胤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林晏睁开眼:“八爷打算怎么做?”
胤禩手指敲着桌面:“我打算……”
“八爷。”林晏打断他,“可否容我与曹先生说几句话?”
胤禩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先生请便。”
林晏起身,走到曹颂面前:“曹先生,你方才说,先去四贝勒府送家书。那封家书,可曾让四贝勒看过?”
曹颂点头:“看过了。”
“四贝勒看了之后,说了什么?”
“四贝勒说……”曹颂咽了口唾沫,“四贝勒说,这事他知道了,让我来八爷府上。”
林晏瞳孔微缩。四爷让曹颂来八爷府。这是陷阱。四爷知道了科场案的内情,但他不想自己出手,而是把八爷推出来。八爷一旦插手,就会得罪太子,得罪江南官场,甚至得罪皇上。但八爷不出手,四爷就会出手。左右都是输。
“先生怎么看?”胤禩问。
林晏转身:“八爷,这桩案子,不能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接了,就是与太子为敌。”
“但父皇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皇上知道,和八爷出手,是两回事。”林晏盯着胤禩,“八爷若是出手,就是替皇上动手。皇上会感激八爷,但太子会恨八爷入骨。到时候,八爷就成了太子眼中钉。”
胤禩沉吟:“那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把这案子,推给四爷。”
胤禩皱眉:“四哥不会接。”
“他会接。”林晏冷笑,“因为他不接,案子就会落到八爷手里。四爷不想让八爷立功,就一定会接。”
“先生怎么确定四哥会接?”
林晏沉默片刻:“因为四爷府上,已经有人去过苏州。”
胤禩猛地站起身:“先生说什么?”
“八爷难道没发现,曹织造送来的密报,早了一个月?”
胤禩脸色骤变。
林晏继续:“原本的密报,应该是在乡试结束后三个月才送到京城。但现在,乡试还没结束,密报就到了。这说明,有人在背后推动。”
“谁?”
“四爷。”
书房里陷入死寂。曹颂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颤抖:“林先生……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说谎。”林晏盯着他,“你根本不是曹寅的侄子,你是四爷的人。”
曹颂猛地后退,撞翻了椅子。
胤禩一把抓住他的衣领:“说!谁派你来的!”
“八爷饶命!”曹颂跪倒在地,“我说,我全说!是四爷,四爷让我假扮曹织造的侄子,来八爷府上送假消息!”
“假消息?”
“四爷说,只要八爷接了这案子,就会得罪太子,得罪江南官场。到时候,八爷的党羽就会……”
“就会什么?”
“就会全部暴露,被太子一网打尽。”
胤禩松开手,曹颂瘫倒在地。
林晏站在一旁,手指微微颤抖。四爷的布局比他想象中更深。但真正让他心惊的不是四爷的算计,而是另一件事——他刚才说出的那番话,根本不是推理出来的。他是“知道”的,就像他知道曹寅会病逝一样,他知道四爷已经派人在苏州布局。
这意味着,他的“历史知识”正在变成“实时感知”。他在消失,但也在“看见”。看见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交织在一起,每一根线都通往同一个终点——四爷登基。
“先生?”胤禩的声音传来,“此人如何处置?”
林晏回过神:“放他走。”
“放他走?”
“他是四爷的棋子,杀了他,四爷会派更厉害的人来。不如留着他,让他回去告诉四爷,八爷已经看穿了他的布局。”
胤禩沉默片刻:“先生说得对。”他挥了挥手,李禄上前,把曹颂拖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两个人。
胤禩看着林晏:“先生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林晏心中一跳:“八爷何出此言?”
“因为先生刚才的样子,不像是在推理。”胤禩盯着他,“倒像是……早就知道。”
林晏沉默。他不能说。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,不能说历史已经注定,不能说四爷会登基,不能说他正在消失。说了,就是死。
“八爷多虑了。”林晏开口,“我只是……猜测。”
“猜测?”
“对,猜测。”
胤禩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点点头:“先生既然不愿说,我也不勉强。但先生要记住,我的命,是先生救的。无论先生有什么秘密,我都不会追究。”
林晏心中一暖。但随即,一阵剧痛袭来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正在消失。从指尖开始,皮肤、血肉、骨骼,一层层瓦解,像被风吹散的沙。
“先生?”胤禩惊呼,“你怎么了!”
“没事。”林晏咬牙,“只是……有些不适。”他转身,快步走出书房。
穿过回廊时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晃动。不是他的影子,是另一个人的影子。那个人站在他身后,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,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面容。
“影。”林晏低声道。
影子没有回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东边。东边是紫禁城。林晏顺着影子手指的方向望去,看见紫禁城上空,乌云密布。一场风暴,即将降临。
他加快脚步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关上门,靠在墙上,大口喘息。手掌已经完全消失,只剩下两截光秃秃的手腕。他抬起手,看见手腕在灯光下变得透明,骨骼、血管、肌肉,一览无余。
“该死。”他咬牙,强迫自己冷静。消失的速度在加快。原本只是指尖,现在整只手都没了。按照这个速度,三天后,他就会完全消失。三天。他只有三天。三天能做什么?能阻止历史灾难吗?能改写历史走向吗?能保住自己的命吗?不能。三天太短了。
但林晏知道,他必须做点什么。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铺开纸。笔尖悬在纸面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写什么?写给谁?写给八爷?告诉他历史真相?不行,八爷不会信。写给四爷?向他投诚?不行,四爷不会接受。写给皇上?告诉他一切?不行,皇上会杀了他。
林晏放下笔。没有用。做什么都没有用。历史的洪流不可阻挡,他只是一粒沙子,被卷入其中,身不由己。
但他不甘心。不甘心就这样消失,不甘心看着历史重演,不甘心让那些人再次陷入悲惨的命运。
他闭上眼。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。太子被废,在冷宫里发疯。大阿哥被圈禁,在囚笼里自尽。八爷被贬斥,在病痛中死去。四爷登基,却背负千古骂名。还有那些无辜的人。陈鹏年被斩首,曹寅被毒死,江南百姓被牵连,满门抄斩。这一切,都是因为他的穿越。是他的出现,让历史加速了。是他的干预,让灾难提前了。是他的存在,让一切变得更加糟糕。
“该死!”林晏一拳砸在墙上。墙纹丝不动,他的手却传来剧痛。低头一看,手腕上出现了一道裂缝,像瓷器上的裂纹,正在缓缓蔓延。他在碎掉。身体在碎掉。时间不多了。
林晏深吸一口气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色中,紫禁城灯火通明。那是权力的中心,也是灾难的源头。他必须去那里。去阻止一切。哪怕代价是彻底消失。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门突然被推开,李禄冲了进来:“林先生!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太子……太子派兵围了八爷府!”
林晏瞳孔微缩。太子动手了。但不对,时间不对。按照历史,太子应该是在一个月后才会动手。现在提前了整整一个月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晏问。
“曹颂!曹颂回去之后,太子就派兵了!”李禄脸色惨白,“太子说八爷勾结江南官场,意图谋反!”
林晏闭上眼。完了。他的干预,让历史提前了。太子的动手,四爷的布局,八爷的困境,一切都在加速。而他,只剩三天。
“八爷呢?”
“八爷在前院,和太子的人对峙。”
林晏睁开眼:“走。”他迈步出门,身体却突然僵住。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,低头一看,胸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。空洞里,没有心脏,没有肺,只有一片虚无。他在消失。加速消失。
“林先生!”李禄惊呼。
“别管我。”林晏咬牙,“带我去前院。”
李禄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扶着他往前走。
前院灯火通明,太子胤礽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数百名侍卫。八爷胤禩站在台阶上,脸色铁青。
“八弟,你勾结江南官场,意图谋反,证据确凿。”太子冷笑,“束手就擒吧。”
“二哥,你诬陷我。”胤禩咬牙,“我从未勾结江南官场。”
“证据就在这里。”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你写给曹寅的信,信里说你愿意帮他掩盖科场舞弊,条件是让他支持你夺嫡。”
“那是假的!”
“真假,皇上自会判断。”太子挥手,“拿下!”
侍卫蜂拥而上。
胤禩后退一步,拔剑出鞘:“谁敢!”
“八弟,你想抗旨?”
“我只是不想被冤枉!”
林晏站在回廊下,看着这一切。他必须做点什么。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双腿正在消失。从膝盖以下,已经完全透明。他站不稳,靠在柱子上,缓缓滑落。
“林先生!”李禄扶住他。
“别管我。”林晏看着前方,“去帮八爷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去!”
李禄咬牙,转身冲向侍卫。
林晏靠在柱子上,看着混乱的场面。太子的人越来越多,八爷的人越来越少。胤禩被侍卫围住,剑被打落,双手被反剪。
“带回去!”太子得意地挥手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住手。”
所有人回头。四爷胤禛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卫。
“四哥?”太子皱眉,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阻止你。”胤禛冷冷道,“二哥,你抓错人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勾结江南官场的,不是你八弟,而是你。”
太子脸色大变:“你胡说!”
“证据在这里。”胤禛从袖中取出一叠信,“这是你写给曹寅的信,信里说你愿意帮他掩盖科场舞弊,条件是让他支持你登基。”
“那是假的!”
“真假,皇上自会判断。”胤禛挥手,“拿下!”
侍卫蜂拥而上,扑向太子。太子被按住,挣扎着大喊:“胤禛!你敢!”
“我只是奉旨行事。”胤禛冷冷道,“皇上已经知道了一切。”
林晏靠在柱子上,看着这一切。四爷赢了。他早就布局好了。曹颂是四爷的人,假消息是四爷放的,太子的信是四爷伪造的。一切都是四爷的算计。但林晏知道,四爷不是为了帮八爷,而是为了除掉太子。太子一倒,四爷就是唯一的继承人。历史,正在按剧本走。而他,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林晏闭上眼。身体正在消失,从胸口开始,一层层瓦解。他感到自己正在变轻,像羽毛一样,随风飘散。
“先生!”胤禩的声音传来。
林晏睁开眼,看见胤禩冲到他面前,满脸焦急。
“先生,你怎么了!”
“没事。”林晏笑了笑,“只是……该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里?”
“回家。”
胤禩愣住了。
林晏看着他,缓缓道:“八爷,记住我的话。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相信四爷。他不是你的盟友,而是你的敌人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
“保重。”
林晏闭上眼。身体彻底消失。他感到自己在坠落,坠入无尽的深渊。耳边传来风声,夹杂着低语。
“你输了。”是影的声音。“你干预历史,加速了灾难。现在,一切都不可逆转。”
林晏睁开眼,看见影站在他面前,面容模糊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不想怎么样。”影笑了,“只是告诉你,你的自救,触发了历史的反扑。灾难,提前降临了。”
“什么灾难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影抬手,指向远方。林晏转头,看见紫禁城上空,乌云裂开,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天而降,笼罩了整个皇宫。光柱中,无数人影在挣扎,在惨叫。那是未来。那是灾难。
而他,亲手打开了这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