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晏的手指按在腰间匕首上,指节泛白,冰凉的触感从刀柄渗入掌心。
三步之外站着的那个人——他曾在三年前的乱葬岗亲眼看着对方咽气。胸口三刀,血染透青衫,连瞳孔都散了。
“你死了。”林晏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,“我亲手验的尸,亲自埋的。”
那人笑了。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,温和里带着三分痞气,仿佛只是久别重逢。
“你埋的那具尸体,不是我。”
“证据。”
“你左肋下第三根肋骨,小时候摔断过,接骨时留了凸起。”那人抬手在自己左肋比了比,“那年你八岁,从假山上滚下来,你爹找了三个接骨大夫才接好。这事只有你家里人和我知道。”
林晏瞳孔微缩。
这是真的。连他府上的下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一个本该死了的人。”那人收起笑容,“一个知道你所有秘密的人。”
林晏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坦然。
“你来找我,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快死了。”那人说,“你自以为在破局,其实每一步都在别人安排好的路上走。你救下的那些人,你以为是你赢了棋局的棋子,实际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都是靶子。”
林晏心头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救了周启文,以为保住了江南账册。可你知不知道,周启文手里的账册,根本就是你那位好八爷故意放出来的饵?”那人往前走了两步,“你救了沈让,以为在宫里埋了暗桩。可你知不知道,沈让眉心那颗朱砂痣,是康熙让人点上去的——那是标记,方便暗卫认人。”
林晏的手从匕首上松开了。
不是因为他相信了,而是因为他需要双手扶着桌沿才能站稳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也在局里。”那人说,“三年前那场刺杀,不是意外,是康熙安排的。他让我假死,让我隐入暗处,替他盯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林晏的呼吸顿住了。
屋里的烛火跳了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要撞到房梁。
“三年前你就知道我?”
“不。”那人摇头,“三年前我还不知道你是谁。康熙只是告诉我,会有一个人从八爷府里冒出来,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。他让我潜伏,等着那个人出现,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告诉我,要不要杀你。”
林晏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。凉意透过衣衫渗进皮肤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。
“那现在呢?你决定杀我?”
“如果我要杀你,就不会现身。”那人说,“我现身,是因为局势变了。”
“什么局势?”
“康熙快死了。”
林晏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太医说还有半年,依我看,最多三个月。”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,“他这一倒,九子夺嫡的棋局就彻底失控了。你以为你能在这乱局里保全自己?做梦。”
林晏闭了闭眼。
历史记载,康熙四十七年到六十一年,太子两立两废,诸皇子争斗不休。但史书上从没写过,康熙会在这场争斗的中间阶段病重。
“康熙病重的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太医、总管太监、还有几个贴身伺候的。”那人说,“但消息瞒不了太久。一旦走漏,太子、大阿哥、四爷、八爷,所有人都要动手。”
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活下来。”
林晏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林晏一字一句,“你消失三年,忽然出现,告诉我康熙要死了,告诉我我在别人的局里。你让我信你,总得给个理由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又跳了三跳,久到屋外的风声都停了。
“你母亲还活着。”
林晏浑身一震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你母亲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,“你穿越来之前,你母亲还在医院里。你穿越之后,她的时间线没有断。”
林晏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穿越至今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。父母、朋友、所有认识的人,都留在了三百年后的世界。他从不敢去想他们,因为一想,就会崩溃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来自那个世界。”
林晏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也是穿越者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那人说,“我是康熙从那个世界‘借’来的。他找到了一种方法,能从时间长河里捞人。但他捞人的代价很大,每捞一个,他自己的寿命就短一截。”
林晏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难怪康熙能知道他是穿越者,难怪康熙能布下那么多精密的局。原来这个皇帝,早就窥见了时间长河的秘密。
“康熙为什么要捞你?”
“因为需要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。”那人说,“他从那个世界捞了我,给了我新的身份,让我替他做事。作为交换,他答应照顾我留在那个世界的家人。”
“那他现在快死了,你的交换条件怎么办?”
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那人说,“你是唯一一个,既知道那个世界,又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的人。”
林晏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继续你的棋局。”那人说,“但别再按康熙的套路走。他在病榻上还在布局,他想让四爷登基,又想让八爷心服口服。他设的每一局,都是为了让历史按照他想要的方向走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做?”
“跳出棋局。”那人说,“别再做棋子。”
林晏苦笑。
“说得容易。我身在局中,所有人都在盯着我,我怎么跳出去?”
“你救的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救下的那些人,不是棋子,是你在棋盘上的落子。”那人说,“周启文、沈让、赵安,甚至那个被你从宗人府捞出来的小德子——他们都欠你的命。你把他们用好了,就能反制棋局。”
林晏的心跳加速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人说的,和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不谋而合。他救下那些人,不仅仅是出于善意,更是在暗中布局。只是他从未想过,这些人可以成为他反制棋局的筹码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我不想死。”那人说,“康熙一死,我失去庇护,迟早会被清算。而你,是我唯一的活路。”
林晏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程昱。”
“程昱?”林晏皱眉,“三国时的谋士?”
“对。”那人笑了,“我爹是历史迷,给我取的名字。但我不是谋士,我只是一个想活命的人。”
林晏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,我信你一次。”
“你不怕我骗你?”
“怕。”林晏说,“但我没得选。”
程昱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了过来。
“这是康熙的脉案,我让人抄了一份。你看了就知道,我没说谎。”
林晏接过信,展开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太医的诊断记录,字迹工整,每一行都透着严谨。脉象虚浮、气血两亏、五脏皆有损……最后的结论是:圣体亏虚,恐难逾岁。
林晏的手微微发抖。
康熙真的要死了。
这意味着,九龙夺嫡的棋局,将在未来三个月内迎来终局。而他,必须在这三个月里,找到一条活路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程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。
“说。”
“你救下的那个人,周启文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是康熙故意放进你局里的。”程昱说,“他手里的账册,不是八爷贪腐的证据,而是康熙用来钓更大鱼的饵。”
“钓谁?”
“你。”
林晏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康熙知道你会救周启文,知道你会用账册对付八爷。他故意让周启文落在你手里,就是想看看,你到底会站在哪一边。”
林晏的手握紧了密信。
“那周启文……”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程昱说,“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八爷,实际上,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。康熙要的不是账册,而是你选择站队的那一刻。”
林晏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破局,却没想到,每一步都在康熙的算计之中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程昱说,“康熙以为你会用账册对付八爷,那你偏不用。你把账册留着,等到最合适的时候,再拿出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康熙死的那一天。”
林晏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“你想让我在康熙死后,再掀翻棋局?”
“对。”程昱说,“康熙活着,他的棋局就还在。只有他死了,棋局才会失控。到那时候,你手里的账册,就是最大的筹码。”
林晏沉默了。
这个计划太大胆了。大胆到,他几乎不敢去想后果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没疯。”程昱说,“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林晏闭了闭眼。
他知道,程昱说的没错。康熙活着,他就永远逃不出这张网。只有康熙死了,他才能打破棋局,找到自己的活路。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刚才说,我救下的人,都是靶子。”
程昱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对。”
“那我的至亲呢?”
程昱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救下的那个人,不是你的至亲。”
林晏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救下的那个人,是康熙故意放在你身边的。”程昱说,“他根本不是你的至亲,他是康熙养了二十年的暗桩。”
林晏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亲眼看到他的脸,和我的父亲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那是易容。”程昱打断他,“康熙手里有一个易容高手,能做出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。那个人戴着你父亲的脸,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。”
林晏的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了那个人的眼神,想起那个人说话的语气,想起那个人和他相认时的泪流满面。
那些,都是假的?
“你骗我。”林晏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程昱说,“你如果不信,可以去查。那个人的左耳后面,有一颗痣。你父亲没有。”
林晏浑身一震。
他想起来了。那个人的左耳后面,确实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。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现在想来——
那是破绽。
“为什么?”林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康熙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要让你犯错。”程昱说,“你太在意至亲,康熙就是要利用你的在意,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。你越是想保护他们,你就越容易掉进他的陷阱。”
林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“那我的至亲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程昱说,“但不在这个时代。康熙捞不到他们,因为你的穿越,已经改变了时间长河的流向。”
林晏松了一口气。
虽然至亲不在身边,但至少他们还活着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继续演戏。”程昱说,“那个人以为你已经相信了他,你就继续让他以为你相信了。等到时机成熟,你再翻脸。”
林晏点了点头。
他忽然觉得,这场棋局,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“你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?”
程昱沉默了片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救下的那个人,不是康熙的真正目标。”
林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康熙真正要钓的,不是你。”
“那是谁?”
程昱的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是那个能改写历史的人。”
林晏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谁?”
“你还没猜到吗?”程昱的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你救下的那个人,是八爷的替身。而八爷,才是康熙真正要钓的鱼。”
林晏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救下的那个人,不是他的至亲,而是八爷的替身。康熙让他救下那个人,就是为了让八爷以为,林晏已经站在了他那一边。
然后,康熙就可以通过林晏,布下针对八爷的局。
“康熙要杀八爷?”
“不是杀。”程昱摇头,“是废。他要让八爷心服口服,让他自己认输。”
林晏倒吸一口冷气。
这才是康熙真正的棋局。
不是对付他,而是对付八爷。他林晏,不过是康熙手里的一枚棋子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程昱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你救的人,正是棋局真正目标。”
林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救下那个人,本以为是救了至亲。却没想到,他救下的,是康熙用来钓八爷的饵。
而他,亲手把饵送到了八爷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