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,自眉心渗出,沿鼻梁划下一条刺目的红线。
针尖后方,师姐残念的虚影剧烈波动,空洞的眼眶里,倒映着病房内的一切——墙壁上蠕动的规则锁链,病患体内滋生的共生秩序,初代实体腐烂脸庞上凝固的诡异笑容。
“停手。”
叶辰声音嘶哑。
银针悬停。
并非因他之言,而是整个空间的共振频率,在血珠坠地的千分之一秒里,出现了断裂。
足够了。
叶辰左手五指猛然收拢,掌心那团刚从枯瘦老者肺叶中抽出的、混杂癌细胞与秩序污染的黑色粘液,被他狠狠按向自己胸口。
“你——”
秩序化身的声音首次波动。
粘液触及皮肤,剧痛如烙铁烫过每一条经脉。叶辰未松手,反而催动残存医道真气,将粘液逆向灌入十二正经。
救治逻辑,于此彻底翻转。
本应净化修复的真气,疯狂融合污染与癌变,反哺周身。黑色纹路自皮肤浮现,与墙上锁链同源,却在生长中扭曲、崩断。
“你在污染自身。”秩序化身恢复冰冷,“此躯将成为新传染源。异变完成前,吾将净化你。”
白袍向前一步。
室温骤降。
叶辰笑了。嘴角溢出的黑血滴落,腐蚀地板,嗞嗞作响。“传染源?”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“你说得对。所以——”
握拳。
胸腔内传来清晰的碎裂声。经脉自毁。
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,所有真气通道被逆转的污染强行撑爆。剧痛吞噬视野,他咬破舌尖,将最后力量贯入脚下。
地板龟裂。
黑色波纹荡开。所过之处,墙上锁链崩解,病患体内共生秩序尖啸,初代实体腐烂的脸第一次因痛苦而扭曲。
“你在摧毁秩序基础结构。”秩序化身止步。
“不。”叶辰单膝跪地,黑血自七窍涌出,“我在证明——你们所谓秩序,立于可预测的规则之上。”
他抬头,瞳孔已浑浊如灰。
“而我的医道……从不讲规则。”
话音落定,固化秩序彻底崩塌。
锁链化光消散,病患集体抽搐,初代实体发出非人咆哮,身躯失控膨胀收缩。悬于眉心的银针“叮”然坠地,针身残念虚影闪烁欲散。
秩序化身静立。
白袍无风自动。纯黑眼眸锁定叶辰,三秒沉寂。
它缓缓抬右手,掌心向上。
“诊断者B-715,汇报秩序熵值。”
阴影中,无脸人形浮现。电子音机械响起:“熵值突破阈值。固化秩序瓦解度71.3%,共生秩序稳定性归零。警告:所有被救治者生命体征出现异常同步。”
“同步什么?”
“脑波、心率、呼吸节奏……趋于一致。误差小于千分之三。”
秩序化身垂手。
它审视叶辰。“你做了什么?”
叶辰未答。他正全力压制体内疯狂滋生的污染。黑色纹路已蔓至脖颈,上行便将侵入大脑。他必须撑住——至少确认那件事前。
病房骤寂。
仪器滴答、病患呻吟、初代咆哮……一切声响归于虚无。
七岁男孩睁眼。
瞳孔纯白,无黑无焦。枯瘦老者随之睁眼,同样纯白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所有被救治者,无论病情轻重、是否污染,于此一刻,齐睁双眼。
他们自病床坐起。
动作整齐如提线木偶。
“叶辰。”男孩开口,声似成年男性低沉。
“逆转有趣。”枯瘦老者接话,语调与男孩全然一致。
“不够彻底。”第三位病患说。
“秩序崩塌仅是开端。”第四位说。
“真正陷阱……”第五位说。
所有病患同时转头,纯白瞳孔齐刷刷锁定叶辰。唇齿同步开合,声浪重叠:
“是你以为破局时,正踏入更深之局。”
语落,墙壁开始融化。
非物理融化,而是构成物质的“概念”正在流失。砖石化为流动灰浆,窗棂成透明薄膜,天花板如蜡垂落。整个空间自现实维度剥离,坠入无名夹层。
秩序化身后退半步。
“维度侵蚀……”纯黑眸中数据流闪过,“此层污染不可能引发维度侵蚀。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初代实体忽然开口。
它腐烂身躯已止住膨胀,立于融化墙前,伸手触碰灰浆。指尖穿过,涟漪荡开。
“因这不是污染。”初代转头,腐烂脸上绽开完整笑容,“此为召唤。”
叶辰心脏骤沉。
他强撑站直,黑纹已爬至下颌。“召唤何物?”
“一个名字。”初代道,“一个你们早该知晓,却被刻意隐瞒之名。”
所有病患再次同声。
音浪在融化空间中回荡,每音节皆带诡异共鸣:
“林——秋——白——”
三字念出,病房形态彻底消散。
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尽化流动混沌,唯病床与病患保持实体,悬浮其中。秩序化身的白袍开始崩解,露出下方由精密齿轮与光缆构成的非人之躯。它垂首看向正消散的手,纯黑眸中首次浮现类似“困惑”的情绪。
“林秋白……此名未载于秩序数据库。”
“自当未载。”初代走向叶辰,腐烂脚掌踏于混沌虚空,步步生纹,“因此名,属秩序创造者。”
叶辰呼吸一滞。
他看向悬浮病患,看向那纯白瞳孔,骇然念头闪过脑海。“师姐残念……银针记忆碎片……她所寻非我,是——”
“是她师父。”初代替他说完。
腐烂手掌按落叶辰肩头。
触感冰冷,尸僵般硬。
“你以为师姐为何叛出师门?为何加入收割者?为何纵余残念亦逼你至此?”初代凑近,腐唇几贴叶辰耳廓,“因她知晓,师父未死。林秋白不过换种方式存活——存于秩序中,存于每条被规则束缚的生命里,存于你方才摧毁的固化结构中。”
叶辰欲推,经脉尽毁的反噬令他抬手无力。
黑纹已蔓至唇缘。
“此刻明了?”初代声含嘲弄,“你逆转逻辑,自毁经脉,瓦解秩序……皆在他算计之中。唯秩序崩塌刹那,他方能自规则夹缝伸手,攫此千载之机——”
混沌虚空骤然开裂。
非物理裂缝,而是概念撕裂。裂隙中探出一只苍白的手。指节修长,甲缘整齐,肌肤光滑得不似活人。
那手抓住最近病患。
七岁男孩未挣扎,纯白瞳孔倒映手影,嘴角浮起诡笑。旋即,身躯融化,化作乳白流光,顺那手流向裂隙深处。
“他在进食。”初代松手退步,腐烂脸上露出敬畏,“吞噬被秩序标记之生命,补益维度侵蚀所耗。待食够数量,他便能……”
“便能如何?”
发问者非叶辰,乃秩序化身。
其白袍已彻底消散,露出完全机械化躯壳。齿轮转动,光缆闪烁,然机械结构正以肉眼可见之速锈蚀崩坏。它立于混沌虚空,纯黑眼眸紧盯裂隙中手,声线首次带上类“情绪”之物。
“便能归来。”初代道,“归返现实维度,归返此界——他亲手设计却终失控的秩序世界。而届时——”
它看向叶辰。
“——你这继承其医道真传的关门弟子,将成为他归来后首个需清除之障。因你存在,证其秩序非完美。因你逆反,证其规则可破。因你抉择……”
初代顿声,腐笑扩大。
“……证他当年收你为徒,是为错误。”
裂隙之手已攫走第三病患。
枯瘦老者化光消散时,喉间发出一声满足叹息,仿佛死亡是种恩赐。余下病患仍悬浮,纯白瞳孔凝视裂隙,面上尽是虔诚期待。
他们静候被吞噬。
叶辰咬紧牙关,黑血自齿缝渗出。
他必须行动。经脉尽毁,真气溃散,体内污染疯长——但尚存最后底牌。师姐残念之银针,仍落脚边。针身所余,非仅残念,更有师姐当年封存的一缕本源魂力。
那是她备于最终时刻,欲与师父同归于尽之物。
叶辰俯身拾针。
指尖触及银针刹那,针身剧震,师姐虚影再现。此番,虚影未看叶辰,而是紧盯裂隙中手,空洞眼眶淌下两行血泪。
“师……父……”
虚影发出破碎音节。
旋即,它化红光,顺叶辰指尖钻入体内。
痛楚炸裂。
甚于经脉自毁。那缕魂力如熔铁,在他残破经脉中横冲直撞,所过之处黑纹退散,污染被强行压制。代价是——叶辰清晰感知,自身生命力正被魂力吞噬。
他在燃烧寿元,换取短暂之力。
三分钟。
至多三分钟,此缕魂力便将他烧作空壳。
足够了。
叶辰挺身站直,体表黑纹已褪至胸口以下。他抬右手,掌心浮现一团暗红光晕——师姐魂力与他残存真气强行融合之物,不稳,危险,但足矣。
他将光团按向裂隙。
“想归来?”叶辰声哑如砂纸摩擦,“先问你徒……同不同意。”
暗红光晕没入裂隙瞬间,苍白之手猛缩。
裂隙深处传来一声闷哼。
非痛苦,而是……惊诧。如早设剧本中,突现编剧未写之台词。旋即裂隙收缩,混沌虚空剧震,悬浮病患齐声尖啸。
秩序化身的机械躯壳于此彻底崩解。
齿轮散落,光缆断裂,最后残存的纯黑眼眸悬浮空中,紧盯叶辰,以最终能量发出断续电子音:
“检测到……未知变量……重估威胁等级……林秋白……秩序创造者……叶辰……错误代码……”
眼眸炸裂。
碎片化光消散。
同时,裂隙彻底闭合。混沌虚空渐稳,流动灰浆重凝为墙与地,病房轮廓渐晰。然被吞噬病患未归——七岁男孩、枯瘦老者,另三位病患,永逝。
余下病患倒回床榻,纯白瞳孔复常,旋即集体陷入昏迷。
初代实体立于病房中央,腐烂身躯正加速崩溃。它垂首看自己渐化灰烬的手掌,面上无惧,唯存解脱般的平静。
“你阻他此番。”初代道,“然裂隙已开,坐标已曝。他将另寻归路。届时……”
它抬头,最后瞥叶辰一眼。
“……你尚能燃多少寿元?”
语落,初代彻底化灰。
病房复归原状。
墙是墙,地是地,仪器重发滴答。唯一不同——少了五名病患,多了一地灰烬,以及立于灰烬中央、体表黑纹重新上蔓的叶辰。
护士自门外冲入。
见病房景象,尖叫卡喉。其后士兵举枪瞄准,却不知瞄谁。陈守仁自走廊尽头奔来,改造体机械眼狂闪,唇间念叨:“不可能,秩序熵值归零,此不符模型……”
叶辰未理。
他垂首看自己双手。
师姐魂力仍在燃烧,压制污染,然其力正疾速衰减。黑纹已爬回脖颈,至多十分钟,便将侵入大脑。届时,他会变成何物?新传染源?秩序傀儡?抑或林秋白归来时首个需除之障?
不知。
他只知一事——师父未死。那位授他医道、传他功法、最终被他以为早已仙逝的师父林秋白,非但活着,更是此间一切秩序之创造者。师姐叛离、收割者现世、初代克隆、乃至眼前救治困局,尽在那人算计之中。
而他方才,燃耗至少二十年寿元,只为阻师父自裂隙探出一手。
“叶医生……”护士颤声开口,“您……需治疗……”
叶辰抬头。
他望向病房门,望向走廊尽头,望向窗外那片虚假蓝天。而后,笑了。
笑很淡,沾血。
“治疗?”他重复此词,似初悟其义,“对,我该治。但非在此处。”
他迈步走向门口。
士兵们下意识退步,枪口随他移动,却无人敢扣扳机。陈守仁欲言,叶辰经其身侧时,只淡淡一瞥。
那一眼令改造体浑身僵冷。
“告知秩序。”叶辰道,“游戏升级了。今非仅救治与污染之题,而是——”
他顿声,黑纹爬至耳根。
“——徒欲弑师。”
言毕,他出病房,入走廊,消失于拐角。
无人敢追。
护士瘫坐于地,士兵面面相觑,陈守仁机械眼仍狂闪,唇间反复念叨:“变量,不可控变量,必重建模……”然众人皆知,有些事物已彻底改变。
走廊尽头楼梯间内,叶辰扶墙,呕出一大口黑血。
血中混着细微、蠕动的黑丝。
他抹去嘴角血渍,自袋中摸出手机。屏虽碎,尚可用。他拨通一号——那是他离深山时,师姐所留紧急联络方式。此号他从未拨过,因师姐曾言,唯她确认师父真存于世时,方可拨打。
电话接通。
彼端无声,唯有轻微电流杂音。
叶辰对话筒,耗尽最后气力吐出三字:
“他醒了。”
挂断。手机自掌中滑落,坠地,屏幕彻底熄灭。
黑纹爬至太阳穴。
视野始模糊。
彻底失意识前,叶辰见楼梯间阴影中,走出一灰衣人。非秩序化身分身,亦非诊断者,全然陌生之影。那人行至他面前,蹲身,伸出一只戴黑手套的手,轻按他额前。
手套触肤刹那,黑纹蔓延骤止。
“初次见面,叶辰。”那人开口,声线中性,难辨男女,“我是你师姐所留……保险。”
叶辰欲言,喉中只嗬嗬气音。
“勿忧,你不会成怪物。”那人收手,自怀中取出一支精巧金属注射器,“至少此刻不会。因林秋白需一完整之你,而非污染尸身。故——”
注射器扎入叶辰颈侧。
冰凉液体注入血管。
“——我暂冻污染,予你七十二时辰。此间,你必须寻得三物:师姐存于都市的三件遗物。三者合一,可启一路,通抵林秋白真身藏匿之处。”
液体生效。
黑纹以肉眼可见之速褪去,然叶辰能感,污染未消,仅被压缩、封存于心脏深处。如定时之弹,七十二时辰后即爆。
“为何助我?”他终于能言完整句。
灰衣人起身,阴影掩面。
“因我同你师姐一般,不信秩序是唯一答案。”那人转身步入阴影,“亦因,若林秋白真归,首个需除之障非我,非收割者,而是所有知他真面之人。包括我。”
足音消逝于楼梯之下。
叶辰躺地,望天花板上昏暗灯光。
七十二时辰。
三件遗物。
一条弑师之路。
他闭目,脑海浮现师父最后授他那套针法之景。老人坐竹椅,夕阳满院,掌中银针于光下泛温润色泽。
“医道之极,不在救人,而在明心。”师父当时言,“心明,则万物可医。心暗,则医者成魔。”
此刻他明了。
师父言此,非说他,而是言己。
楼梯间外传来足音。
众多足音,夹杂枪械上膛的金属撞响。秩序之人来了,为收拾残局,回收他这“错误代码”。叶辰未动,静躺以待。
首名士兵冲入楼梯间刹那——
他睁眼。
瞳孔深处,一抹暗红光晕,一闪而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