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二十七分，手机在掌心震动。
屏幕冷光刺破黑暗，映出“林婉儿”三个字。叶辰刚收功，指尖灵气未散，划开接听——压抑的啜泣和凌乱脚步先于声音撞进耳膜。
“叶医生……”她声音抖得厉害，“学校……又出事了。三个，这次是三个……”
“位置。”
“实验楼后面的小树林……他们在尖叫，我不敢过去……”
叶辰抓起外套冲出老宅。深夜街道空无一人，路灯在雾气中晕成昏黄光斑。他纵身跃起，灵气在经脉奔涌，身影掠过屋顶，速度撕裂夜风。
城南大学西门拉起警戒线。
保安挥舞手电驱散人群，光束切割树影。林婉儿蜷在路灯下，校服裹紧身体，脸色比被绑架那夜更苍白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半小时前。”她抓住叶辰袖口，指甲掐进布料，“先听见哭声……有人看见白影……他们三个进去就没再出来。”
叶辰望向树林。
槐树枝桠在风里摇晃，叶片摩擦声像窃窃私语。空气飘着腥甜味——腐烂花蜜混着铁锈。他闭眼，神识如网铺开。
怨气。
浓稠如墨的怨气缠绕每棵树根。但这气息太整齐，像被人梳理过的丝线，所有源头指向同一方向。
“你留在这。”
“叶医生！”林婉儿站起，“里面危险，救护车马上……”
“救护车治不了这个。”
叶辰跨过警戒线。保安上前阻拦，被他眼神钉在原地——那眼神像深夜独行的野兽，冰冷非人。
树林深处温度骤降。
哈气凝成白雾。叶辰踩过落叶，脚下传来黏腻触感。蹲身，指尖抹过地面——暗红黏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荧光。
不是血。
黏液带着微弱灵力波动。他捻了捻指尖，液体蒸发，留下一小撮灰白粉末。
骨粉。
掺了怨气的骨粉，用作路径标记。叶辰沿痕迹前行，神识锁定三十米外三个倒伏人影。两男一女呈三角躺倒，胸口起伏，眉心凝着黑气。
快步上前。
女生突然睁眼。
瞳孔纯黑，没有眼白。她咧开嘴，喉咙发出咯咯声响，像老朽木门在风中摇晃。另两人同时坐起，关节僵硬如提线木偶。
“离……开……”
三张嘴吐出相同音调。
叶辰未退。右手掐诀，左手摸出三枚银针。针尖寒芒一闪，针尾红绳无风自动。
“谁在操控你们？”
“离……开……”
三人同时扑来。动作快得不似人类，关节扭曲成诡异角度。叶辰侧身避开第一击，银针脱手飞出，精准刺入后颈。
黑气从针孔喷涌。
学生软倒在地，眉心黑气消散大半。叶辰蹲身检查，发现他们后颈都有细小针孔——不是他的银针所留，是更早存在的伤口。
注射痕迹。
有人往他们体内注入某种东西，催化怨气寄生。撕开男生衣领，针孔周围蔓延蛛网状黑纹，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消退。
“叶医生！”
林婉儿声音从树林边缘传来。她终究跟了进来，举着手机当手电，光束晃过叶辰的脸。
“别过来。”叶辰头也不回，“叫救护车，说他们低血糖昏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
脚步声迟疑远去。叶辰继续检查，在女生口袋摸到折叠的纸。展开是手绘地图，标注实验楼地下室结构，右下角有个潦草符号。
他认识这符号。
师父旧笔记里出现过——古巫术“饲灵阵”，圈养操控怨灵的邪阵。需定期投放活物为祭品，阵眼必设极阴之地。
实验楼地下室。
叶辰收起地图，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。他最后看一眼昏迷学生，转身走向实验楼。
那栋楼已废弃七年。
校方对外宣称电路老化，实因七年前连续三起学生自杀——全在楼顶跳下。封楼后请人做法事，显然无效。
叶辰绕到楼后。
消防通道铁门虚掩，锁头被液压钳剪断。断口崭新，锈迹下金属泛着亮银。推开门，霉味混消毒水气味扑面。
楼梯间墙上有涂鸦。
不是学生恶作剧，是真正符咒——用血画的，已干涸发黑。叶辰伸手触碰，符咒骤亮暗红光，阴冷气息顺指尖上爬。
他冷哼。
灵气从指尖迸发，符咒如火烧般卷曲脱落。墙皮下露出更多符文，层层叠叠，至少十几层。
这不是临时布置。
有人在此经营许久，将整栋楼改造成养灵巢穴。叶沿楼梯向下，每一步都踩在厚灰上，但灰里混杂新鲜脚印。
不止一人。
至少三个成年男性足迹，鞋码42到44，鞋底统一工装靴花纹。最近三天频繁出入，足迹最密处通往地下室深处。
地下室铁门上了新锁。
叶辰未硬闯。退入阴影，摸出黄符纸——前几日炼丹所剩边角料，浸过赤阳草汁液，对阴气感应极强。
符纸贴上门缝。
纸面迅速变黑，边缘卷曲焦化。门后阴气浓度高得离谱，普通人进去撑不过三分钟便会神智错乱。撕下符纸，黑色已渗透背面。
饲灵阵阵眼就在里面。
且正在运转——他能感到规律脉动，像某种巨大生物心跳。每三十秒一次，每次脉动引动周围怨气翻涌。
手机再震。
陌生号码。接通，传来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：“叶医生，好奇心太重会死人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提醒你的人。实验楼里的东西你碰不得，现在离开，还能活命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？”
电子音沉默两秒，笑了。笑声经处理变尖锐电流杂音：“那就看看，是你医术高明，还是我们的‘病人’更厉害。”
电话挂断。
屏幕显示空号。叶辰塞回手机，右手按上铁门。灵气从掌心涌出，顺锁芯结构向内渗透。
咔嗒。
锁舌弹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推开门，浓重血腥味混福尔马林气味冲出，呛得他眯眼。
手电光束切开黑暗。
地下室比想象更大，原该是器材仓库，现被改成某种手术室。中央摆不锈钢手术台，台面深褐污渍。
墙边立着玻璃罐。
每个罐子一人高，泡着扭曲标本。有的尚存人形，有的已异化成怪物。福尔马林液体泛淡黄，标本皮肤呈蜡质光泽。
叶辰走近最近罐子。
内里是个年轻男性，眼睁，瞳孔扩散。胸腔被剖开，内脏替换成黑色晶体，晶体表面细密符文流动。
饲灵阵祭品。
用活人改造，怨气封入晶体再植入体内。这般造出的怨灵更强，且能通过晶体远程操控。数了数，这样的罐子有十二个。
手术台上有份文件。
拿起，纸边沾干涸血迹。实验记录，日期从三月前始，记录不同“材料”对怨气耐受度。末页日期是昨天，备注栏写：
“79号材料适配成功，可投入实战。建议优先清除城南医馆目标。”
城南医馆。
他的医馆。
折好文件塞入口袋，手电光束扫过角落。那里堆着几个麻袋，袋口露出半截手臂。解开绳子，内里是未及处理的尸体。
全是年轻学生。
每人后颈皆有注射痕，眉心残留黑气。死亡时间不超二十四小时，尸身未完全僵硬。数了数，共五具。
手机突响警报。
他设的灵气警戒被触发——有人进了实验楼，正快速接近地下室。脚步声极轻，但逃不过神识感知。
三人。
都带武器。
叶辰关掉手电，闪身躲入罐后阴影。铁门被推开，三道手电光束在室内交叉扫射。
“检查罐子。”
声音耳熟。叶辰从缝隙看去，说话者穿白大褂，戴金丝眼镜。身后跟两个黑衣作战服，手持改装霰弹枪。
“79号状态稳定。”白大褂敲敲玻璃，“怨气浓度达预期值百分之八十七，可执行清除任务。”
“城南那医生？”黑衣人问。
“对。赵公子说了，这人必须尽快处理。”白大褂推推眼镜，“他查得太深，已摸到实验楼线索。今晚动手，用79号。”
“需准备什么？”
“激活79号，植入追踪符。那医生不是爱多管闲事？让他和自己的病人打一场。”
黑衣人操作仪器。罐内液体抽空，玻璃罩缓缓升起。被称为79号的标本睁眼，瞳孔无神，唯两团旋转黑气。
叶辰在阴影里握紧拳。
赵公子。
赵天豪。
原来一切幕后主使仍是他。绑架林婉儿失败，便用更阴毒手段——制造怨灵，将整所学校变养殖场。这些学生非意外死亡，是被精选的“材料”。
仪器嗡鸣。
79号走出罐子，皮肤浮现黑色符文。符文如活物蠕动，从胸口蔓延四肢。白大褂取出黄符，贴其后颈。
符纸融进皮肤。
79号身体剧颤，喉中发出非人嘶吼。指甲变长变黑，牙齿突出唇外，脊柱弯成弓形。短短十秒，从标本变作真正怪物。
“去吧。”白大褂拍其肩，“找到叶辰，杀了他。”
79号转身冲向铁门。
但它未出去——叶辰从阴影走出，正挡门口。手电光束打在他脸上，白大褂表情从惊讶变狞笑。
“真巧啊，叶医生。”
“不巧。”叶辰道，“专程找你。”
两个黑衣人举起霰弹枪。79号低吼，四肢着地，如野兽蓄势。地下室温度再降，墙上霜花蔓延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白大褂指79号，“我们最新作品。用七个学生怨气炼成，保留生前战斗本能，强化速度力量。你那些银针无用。”
“试试。”
叶辰动了。
未扑向79号，而是左侧黑衣人。霰弹枪喷出火光，钢珠打在罐上，玻璃炸裂，福尔马林液混标本碎片溅开。
但叶辰已不在原位。
枪响瞬间矮身翻滚，右手甩出三枚银针。针尖刺入黑衣人持枪手腕，那人惨叫，霰弹枪脱手。叶辰接住枪，调转枪口扣动扳机。
另一个黑衣人被轰飞。
79号趁机扑上。速度快得拉出残影，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尖啸。叶辰用霰弹枪格挡，枪管被利爪切断，断面整齐如刀削。
扔掉废枪，右手掐诀。
灵气在掌心凝成光刃，长一尺。79号爪子撞上光刃，发出金属碰撞脆响。黑气从伤口喷出，欲侵蚀光刃，被灵气逼退。
“你果然不是普通医生。”白大褂退到手术台后，手中多出注射器，“但无妨，79号只是开胃菜。”
按下墙上按钮。
所有罐子玻璃罩同时升起。剩下十一具标本睁眼，黑色符文在皮下亮起。它们爬出罐子，落地时关节咔吧作响。
十二对一。
叶辰被围中间。怨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，如黑潮在室内翻涌。他能感到这些怪物体内晶体共鸣，形成简陋阵法。
增幅阵。
将十二怨灵力量相连，任一受击，伤害分摊其余十一。破阵需同时摧毁所有晶体，或找到阵眼。
白大褂笑声回荡：“慢慢玩吧，叶医生。我先走一步，去给你医馆准备大礼。”
他冲向消防通道。
叶辰欲追，79号挡在面前。另十一怨灵同时扑上，利爪、牙齿、喷吐黑气从四面袭来。光刃在黑暗中划出弧线，斩断两只手臂，但伤口瞬间被黑气修复。
不能拖。
叶辰深吸气，灵气在经脉疯狂运转。咬破舌尖，喷出精血。血雾在空中凝成十二枚细小血针，每针锁定一怨灵眉心晶体。
去！
血针激射。
怨灵们同时惨叫。晶体被刺穿瞬间，黑色符文崩解。身体如融蜡瘫软，黑气从七窍喷涌，在空气中消散。
但79号未倒。
它胸口晶体比旁人大一倍，血针只刺入一半。怪物发出愤怒咆哮，身体开始膨胀，皮肤表面裂开，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血肉。
二次变异。
叶辰脸色一变。他低估饲灵阵威力——阵眼不在地下室，在更深之处。这些怨灵只是外围守卫，真正主阵还在下面。
79号扑来。
这次速度快了一倍。叶辰勉强侧身避开，左肩被利爪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黑气顺伤口往里钻，像无数细针穿刺血管。
他闷哼，右手按住伤口。
灵气与黑气在体内交锋，剧痛让眼前发黑。79号未给喘息之机，第二击接踵而至，目标咽喉。
叶辰向后仰倒。
利爪擦下巴划过，带起一串血珠。倒地瞬间双腿蹬地，身体贴地面滑出三米，撞翻空罐子。玻璃碎片扎进后背，疼痛反让意识清醒些许。
必须找到阵眼。
强撑站起，神识全力展开。怨气流向有规律，所有黑气最终汇向同一方向——手术台下。那里有暗门，被血迹掩盖缝隙。
79号再扑。
叶辰这次未躲。迎着利爪冲上，接触前瞬间矮身，光刃向上刺出，从79号下颌贯入，穿透头颅。怪物身体僵住，黑气从眼耳口鼻喷发。
但晶体仍在运转。
一脚踹开尸体，冲到手术台前。台子沉重，双手发力才勉强推开。底下暗门露出，是向下楼梯，深不见底。
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从下方涌上。
还混杂别样气息——血腥、药味、某种活物的沉重呼吸。像大型野兽沉睡时的鼾声。楼梯墙壁画满符咒，每一笔都在流动，如血管搏动。
这才是真正巢穴。
叶辰撕下衣摆包扎伤口，黑气暂被灵气压制，但撑不久。摸出手机，信号全无。地下有屏蔽装置，此处完全与外界隔绝。
楼梯深处传来低语。
非人类语言，是某种古老咒文，音节扭曲破碎。每念出一音节，怨气便翻涌一次。叶辰能感到，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方苏醒。
他看一眼来路。
消防通道门已被怨灵堵死，黑气凝成实质墙壁。退路已断，要么死在这里，要么下去面对巢穴之物。
低语声愈清晰。
像无数人在耳边同时说话，男女老少皆有。他们重复同一句话，用叶辰听不懂的语言，但意思直接印入脑海：
“进来……成为我们的一部分……”
叶辰握紧光刃，踩上第一级台阶。
黑暗吞没身影。
最后一级台阶下是甬道，两侧墙壁嵌发光晶体，提供微弱照明。甬道尽头有扇石门，门上雕刻巨大阵法图案——正是饲灵阵完整版。
阵眼就在门后。
叶辰走至门前，伸手触碰石门。石面冰凉刺骨，阵法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烫。试着推门，石门纹丝不动。
需要钥匙。
或……祭品。
想起白大褂临走之言——“去给你医馆准备大礼”。那些人知他在此，也知他必会下来。这是陷阱，从林婉儿来电开始便是。
但已回不了头。
石门突然震动。
门上阵法亮起血光，纹路如活物蠕动。中央裂开缝隙，内里透出更浓怨气，还有那沉重呼吸声。
缝隙在扩大。
门要开了。
叶辰后退半步，光刃横在身前。灵气运转到极致，伤口又开始渗血，染红临时包扎的布条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与门后呼吸声逐渐同步。
缝隙扩至一人宽。
内里是更深黑暗，但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。很多，密密麻麻，如潮水涌向门口。低语变作嘶吼，无数声音重叠：
“饿……”
第一只苍白手臂从门缝伸出，五指如钩，抓向他的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