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排长……救我……”
那声音从黑暗深处飘来,带着李二狗标志性的哭腔,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赵铁牛的耳膜。
王大山的手像铁钳般扣住他肩膀:“别动!那小子早该死了!”
“声音在移动。”小吴压低身子,手指在虚空中划出颤抖的轨迹,“左前方三十米,正在绕着我们转圈。”
周文背靠墙壁滑坐下去,枪口垂向地面:“你们听见了吗?他在说‘快过来’。”
确实。
呼救声里混进了别的东西。
“铁牛哥……快过来……这边安全……”
赵铁牛扫过身边还能站着的:七个。刘瘸子拖着断腿倚着柱子,小梅用最后半卷绷带缠紧陈海肋下渗血的伤口。他摸了摸腰间,三个空弹匣,剩下两个加起来不超过十五发。手雷没了,水壶轻得能飘起来。
“排长。”王大山的声音压成一条线,“那东西在用二狗的声音钓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知道!”赵铁牛吼出声又立刻压低,“万一是真的呢?万一他还剩一口气呢?”
柱子突然哭起来。
十八岁的新兵缩成一团,手指抠进冻土:“我想回家……我想喝水……我想我妈……”
小梅扑过去捂住他的嘴。
太迟了。
李二狗的声音停了。
三秒死寂。
然后换了个调子。
“柱子。”那声音变得平稳,甚至带着笑意,“你妈在等你呢。过来,我带你回家。”
柱子浑身一颤。
赵铁牛扑过去时已经晚了。新兵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力气,撞开小梅,手脚并用地冲向黑暗。王大山伸手去抓,只扯下半片衣角。
“柱子!回来!”
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。
然后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是咀嚼声。
湿漉漉的,黏腻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咽软物。柱子连惨叫都没发出。只有骨头被碾碎的脆响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周文的枪掉在地上。
“它在吃他。”瘦高士兵喃喃自语,“它在吃他……”
赵铁牛抓起最后的手电筒,光束刺破黑暗。
三十米外,柱子半截身子嵌在墙壁里。
不,不是墙壁。
是胶质物。
灰白色粘稠物质从通风管道涌出,包裹住新兵的下半身,正沿着腰腹向上蔓延。柱子的脸还朝着这边,眼睛睁得很大,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。胸腔以下已经和胶质物融为一体,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、脉动着的血管状纹路。
而李二狗的声音就是从柱子张开的嘴里传出来的。
“排长。”柱子的嘴唇翕动,发出李二狗带笑的嗓音,“下一个是谁?”
手电筒光束颤抖起来。
赵铁牛看见柱子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细小的、半透明的触须从眼角钻出,沿着颧骨爬向耳孔。新兵的手指抽搐着抬起,指向他们。
“跑!”王大山嘶吼。
胶质物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是喷发。灰白色浪潮从柱子体内迸发,沿着通道地面席卷而来,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。墙壁、天花板、地面,所有表面瞬间爬满脉动的粘稠物质。通风口里传来更多吞咽声。
赵铁牛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惨叫。
他回头时看见孙福被胶质物缠住脚踝拖倒。士兵疯狂射击,子弹打进粘稠物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。小梅想去拉他,陈海拽住她胳膊硬生生拖走。三秒,孙福整个人被吞进胶质物形成的茧里,轮廓在灰白色表层下挣扎了两下,不动了。
“往前冲!”赵铁牛吼。
通道在前方分岔。
左边有光。
微弱的、闪烁的应急灯光源。
“那边!”小吴指着左侧通道,“有出口标记!”
王大山冲在最前面,一脚踹开半掩的金属门。
门后是个仓库。
不大,三十平米左右。货架上堆着东西。
食物。
罐头。压缩饼干。甚至还有用油纸包着的肉干。墙角堆着十几个军绿色水壶,其中一个倒在地上,清水正从壶口汩汩流出,在地面汇成一小滩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刘瘸子第一个扑过去,抓起水壶仰头就灌。水流从他嘴角溢出,顺着脖子淌进衣领。他喝得太急,呛得剧烈咳嗽,却死死抱住水壶不放。
“有水……真的有水……”
小梅冲向货架,手指颤抖着撬开一个罐头。里面是黄桃,糖水浸泡的果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她抓起一块塞进嘴里,眼泪和糖汁混在一起往下淌。
陈海检查了其他货架。
“弹药箱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全是七点六二毫米弹。还有手雷。十二箱。”
周文已经装填完一个弹匣,咔嚓上膛,枪口下意识指向门口:“这他妈是陷阱。绝对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铁牛走到仓库中央。
地面有拖拽痕迹。
新鲜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货架后面。他绕过去,看见三具尸体。
穿着志愿军军装。
但脸不对。
皮肤是灰白色的,像胶质物干燥后的质感。眼眶空洞,没有眼球。嘴巴张得很大,喉咙深处能看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。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还扣在罐头拉环上,拉环只拉开一半。
“它们在这里等我们。”王大山蹲下检查尸体,“刚死不久。不,不是死,是……蜕皮?”
赵铁牛看见尸体颈侧有缝合线。
他拔出刺刀,沿着缝合线划开。
皮肤下面没有肌肉骨骼。
只有密密麻麻的、半透明的、还在微微搏动的管状结构。像血管,但更细,更密集,彼此缠绕成复杂的网状。刺刀挑破一根管子,无色粘液涌出,带着刺鼻的氨水味。
“这些不是人。”小吴后退两步,“从来都不是。”
仓库门突然自动关闭。
金属撞击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。
应急灯闪烁两下,灭了。
黑暗降临。
只有货架角落一盏红色指示灯还亮着,投下血色的微光。
“中计了。”周文的声音在发抖,“它们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。”
“有门就有出路。”陈海摸索墙壁,“找通风管道。或者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货架动了。
不是被人推动,是货架本身在蠕动。金属框架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管纹路,罐头和饼干包装袋开始融化,变成粘稠的灰白色液体滴落地面。那些液体汇聚,隆起,形成人形轮廓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轮廓逐渐清晰。
是柱子。
是孙福。
是李二狗。
三个由胶质物构成的人形站在货架前,面孔模糊,但身形和衣着细节分毫不差。柱子的身体还保持着被吞噬时的扭曲姿势,孙福的右手维持着射击动作,李二狗则微微歪着头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。
“排长。”三个声音同时开口,重叠在一起形成刺耳的混响,“留下来陪我们吧。”
王大山开火了。
子弹打进胶质人形胸口,炸开碗口大的洞。但洞口立刻被涌来的粘稠物填补,一秒恢复原状。李二狗形态的那个甚至向前迈了一步,地面留下湿漉漉的脚印。
“弹药没用!”小吴尖叫,“打不死!”
赵铁牛抓起货架上的手雷箱。
箱盖一开,他愣住了。
里面不是手雷。
是眼球。
几十颗人类眼球整齐排列在泡沫衬垫上,瞳孔全部朝向门口方向。眼球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血丝,有些还在微微颤动。最上面那颗眼球的虹膜颜色他认识——浅褐色,边缘有点发灰。
是李二狗的眼睛。
箱子从手里滑落。
眼球滚了一地,在血色灯光下像弹珠一样跳动。有几颗滚到脚边,瞳孔转动,聚焦在他脸上。
“看见了吗?”李二狗形态的胶质人形轻声说,“我们都在这儿。很安全。很舒服。没有伤痛,没有饥饿,没有恐惧。排长,你也来吧。”
周文突然笑了。
笑声在封闭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我受够了。”瘦高士兵放下枪,走向胶质人形,“我受够挨饿受冻,受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掉。如果这就是代价,我认了。”
“周文!回来!”王大山吼。
“回去干什么?”周文头也不回,“继续跑?跑到下一个陷阱?然后等死?不,老子不跑了。”
他在李二狗形态前停下。
胶质人形伸出手,手掌融化,变成触须状的结构缠绕上周文的手臂。皮肤接触的瞬间,周文浑身一颤,脸上浮现出既痛苦又解脱的表情。灰白色物质沿着手臂向上蔓延,爬过肩膀,涌向脖颈。
“很温暖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像泡在热水里……”
“周文!”赵铁牛冲过去。
太迟了。
胶质物淹没了周文的头。他的身体在灰白色物质里抽搐了几下,然后松弛下来。胶质物开始塑形,重塑出周文的脸。五官逐渐清晰,眼睛睁开,瞳孔是纯黑色的,没有反光。
新成型的周文形态转过头,看向赵铁牛。
“排长。”它用周文的声音说,“该你了。”
仓库墙壁开始渗出胶质物。
天花板,地面,货架,所有表面都在融化,变成粘稠的灰白色浪潮。六个胶质人形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步伐整齐,面孔在血色灯光下忽明忽暗。
赵铁牛数了数剩下的活人:他自己,王大山,小吴,陈海,小梅,刘瘸子。
六对六。
“排长,怎么办?”陈海声音发紧,刺刀横在胸前,但握刀的手在抖。
王大山从弹药箱里抓起最后两颗真正的手雷,拉环扣在手指上:“我开路,你们跟紧。能冲出去几个是几个。”
“不行。”赵铁牛按住他手腕,“一起冲。要活一起活。”
“你他妈还做梦呢!”王大山甩开他的手,眼睛血红,“看看周围!我们活不了了!但至少得有人把这里的情况带出去!得有人告诉后面的人,这些鬼东西是什么!”
小梅突然尖叫。
刘瘸子扑向了她。
不,不是扑向,是扑向她手里的罐头。老兵的指甲抠进女卫生员的手背,撕开皮肉,抢过那罐黄桃就往嘴里倒。糖水和果肉糊了满脸,他一边吞咽一边哭:“给我……都给我……我要吃……”
“刘班长!”小梅试图拉开他。
刘瘸子反手一推。
力量大得惊人。小梅撞在货架上,后脑磕在金属边缘,闷响一声瘫软下去。陈海冲过去扶她,手指探到她颈动脉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没……没气了。”
仓库安静了一秒。
刘瘸子还在吃罐头,手指挖出最后一块果肉塞进嘴里,舔着罐壁上的糖水。他抬起头,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们看我干什么?吃啊。再不吃就没机会了。”
赵铁牛举起枪。
枪口对准刘瘸子的额头。
老兵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排长?你干什么?我是刘瘸子啊,一班长,跟你三年了,你——”
“你不是刘瘸子。”赵铁牛声音很平静,“刘瘸子左腿残废,站不直。你刚才推小梅的时候,用的是左腿发力。”
刘瘸子低头看自己的腿。
左腿站得笔直。
胶质物从裤管里渗出来,灰白色粘液滴落地面。
“被发现了啊。”它叹了口气,声音开始变化,变成那种重叠的混响,“本来想多玩一会儿的。”
赵铁牛扣下扳机。
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。
子弹打进眉心,刘瘸子的头向后一仰,后脑炸开一个洞。但没有血。只有灰白色粘液喷溅出来,里面混杂着细小的、还在蠕动的触须。尸体倒地,抽搐两下,融化成一滩胶质物,汇入地面正在上涨的粘稠浪潮。
“还有五个。”王大山把手雷分给赵铁牛一颗,“我数三下,一起扔。然后冲门。”
“门被封死了。”小吴指着仓库门。
金属门表面覆盖了厚厚一层胶质物,还在不断增厚。门缝完全被堵死,边缘有粘液在往下淌。
“那就炸开。”赵铁牛拉掉手雷拉环。
王大山也拉开了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两颗手雷滚向门口。
爆炸气浪把所有人掀翻在地。
赵铁牛耳朵里全是嗡鸣,视野模糊,但他看见门被炸开了。不是炸开一个洞,是整个门框连带周围墙壁都被炸塌了。外面不是通道。
是悬崖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沫和硝烟味。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,照亮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。他们所在的仓库竟然建在山体边缘,门外就是百米绝壁。
胶质人形围了上来。
没有急于进攻,只是慢慢缩小包围圈。李二狗形态走在最前面,脸上挂着那种诡异的笑。
“跳啊。”它说,“跳下去就解脱了。”
王大山第一个冲向悬崖。
不是跳,是沿着炸塌的墙体边缘向下爬。山壁有突出的岩石和枯树,勉强能落脚。陈海扶起小梅的尸体扛在肩上,跟着往下爬。小吴看了一眼赵铁牛,咬了咬牙,也翻出缺口。
赵铁牛最后一个离开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。
六个胶质人形站在悬崖边,没有追来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它们脸上,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灰白色物质下微微蠕动,像随时会融化。
“我们会再见面的,排长。”李二狗形态挥了挥手,“很快。”
赵铁牛转身向下爬。
手指抠进岩缝,冻得失去知觉。靴子在湿滑的岩石上打滑,有两次差点踩空。下方传来王大山的喊声:“左边!有缓坡!”
他们花了二十分钟爬到谷底。
落地时赵铁牛双腿一软,跪在积雪里。王大山扶起他,两人靠在一块巨石后面喘气。陈海把小梅的尸体平放在雪地上,用军帽盖住她的脸。小吴瘫坐在一旁,抱着膝盖发抖。
还活着四个。
加上一具尸体。
赵铁牛抬头看悬崖上方。炸开的洞口像山体上一道狰狞的伤疤,但里面没有光,也没有胶质物涌出。一切安静得可怕。
“它们没追来。”陈海说。
“不是不追。”王大山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血和冻疮裂口,“是在等什么。”
小吴突然指向峡谷另一端。
“看那边。”
月光下,谷底开阔地呈现出来。
密密麻麻的,全是尸体。
穿着志愿军军装的尸体,穿着美军军装的尸体,穿着平民衣服的尸体。成百上千,铺满了整个谷底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所有尸体都保持着死亡时的姿势,有些叠在一起,有些孤零零躺在雪地里。
但没有腐败。
零下二十度的气温把一切都冻住了,包括时间。
赵铁牛走近一具尸体。
是个年轻战士,最多二十岁。胸口有三个弹孔,军装被血浸透后冻硬。脸朝上,眼睛睁着,睫毛上结满霜。他蹲下,手指拂去战士脸上的雪。
瞳孔是正常的。
没有胶质物,没有触须,就是普通的、冻僵的尸体。
“这些都是真的死人。”王大山检查了另外几具,“死了至少一个月了。等等,这个——”
他停在一具美军尸体前。
尸体手里握着个东西。
军用望远镜。
王大山掰开冻僵的手指取下望远镜,举到眼前看向悬崖上方。看了几秒,他身体僵住了。
“排长。”
赵铁牛接过望远镜。
镜头对准他们刚才逃出来的那个洞口。
洞口边缘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胶质物。
是尸体。
谷底这些冻僵的尸体,正在一具接一具地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关节发出冰块碎裂的咔咔声,但确实在动。它们从雪地里爬起,摇晃着站稳,然后齐刷刷转过头。
所有尸体的眼睛都看向峡谷中央的四个活人。
成千上万道目光。
“操。”陈海吐出这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第一具站起的尸体迈开步子。
冻硬的靴子踩进积雪,发出咯吱声。然后是第二具,第三具,第一百具。尸潮开始移动,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步伐由慢变快,最后变成奔跑。
冲锋。
沉默的、死亡的冲锋。
赵铁牛举起枪。
弹匣里还有七发子弹。
王大山还有五发。
陈海三发。
小吴的枪在爬悬崖时掉了,手里只有一把刺刀。
四千具尸体对四个人。
七加五加三等于十五发子弹。
赵铁牛笑了。
笑出声来。
“兄弟们。”他说,声音在峡谷寒风里飘散,“这次,咱们可能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尸潮前锋进入五十米距离。
月光照在那些冻僵的脸上,冰晶在眼眶里闪烁。
四十米。
赵铁牛瞄准最前面那具尸体的眉心。
三十米。
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秒,整个峡谷突然亮如白昼。
不是月光。
是探照灯。
十几道雪亮的光柱从悬崖顶部打下来,交叉锁定谷底中央。紧接着是引擎轰鸣,履带碾过岩石的巨响。阴影笼罩了半边峡谷,巨大的、钢铁的轮廓从山脊线后缓缓升起。
坦克。
不是美军的谢尔曼。
也不是志愿军的T-34。
是某种他从没见过的型号。车体低矮,炮塔呈多面棱形,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、脉动着的胶质涂层。炮管不是金属,是半透明的、内部有液体流动的管状结构。炮口对准的也不是尸潮。
是对准他们四个。
坦克炮塔侧面,喷涂着一个标志。
三条螺旋线缠绕成一个无限符号,下面是一行英文小字。
**Project Lazarus**
拉撒路计划。
炮管内部亮起蓝光。
能量汇聚的嗡鸣压过了一切声音。但赵铁牛看见的,是更远处山脊线上,第二辆、第三辆……整整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