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标题:焦土分粮**
耳鸣像锥子,一下下凿进脑髓深处。
赵铁牛甩头,焦糊血腥气灌满鼻腔。视野从模糊到清晰——雪地狼藉,炸碎的装甲车残骸还在冒烟,几具穿着己方军服的尸体以扭曲姿态冻结在血泊里。
“排长!”王大山声音嘶哑,脸上糊满黑灰与血痂。
赵铁牛撑地坐起,左臂断口处的绷带渗出血迹,疼痛已麻木。他环顾。
还站着的,算上自己,七个。
陈海正机械地从一具“七连”士兵尸体上扒拉弹药。小梅跪在李二狗身边,用最后一点纱布压住他腹部伤口,血汩汩外渗。刘瘸子靠在一块石头后,脸色惨白,伤腿裤管被血浸透,硬邦邦结着冰。张建国蜷在远处,肩膀微抖。小吴抱着那台从装甲车里抢出来、外壳焦黑的无线电,警惕地盯着林子。
“清点。”赵铁牛吐出两个字,声音干裂。
王大山快速报数:“长枪四支,子弹……加起来不到三十发。手榴弹两颗,一颗引信受潮。刺刀五把。压缩饼干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七块。水壶三个,两个空的。”
死寂。
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,和远处隐约传来、分不清是炮火还是引擎的闷响。
“七块饼干。”张建国忽然抬头,眼睛通红,“七个人,一人一块?哈……真公平。”
“闭嘴!”王大山低吼。
“我闭嘴?”张建国猛地站起,声音尖利,“从山头被扔下到现在,死了多少人?三十四个!三十四个兄弟!为什么还在这鬼地方打转?为什么还要信那些灯,那些信号?!”他指向小吴怀里的无线电,“还有那破玩意儿!里面说的话,有一句能信吗?赵铁柱是你哥,可他也是零号部队的!他要把我们都弄死!”
陈海停下动作,手按在腰间刺刀柄上。
小梅抬起头,嘴唇抿得发白。
赵铁牛没看张建国。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摸出那七块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,每块火柴盒大小,硬如石头。撕开一块油纸,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,用唾液慢慢含软,吞咽时刮得喉咙生疼。
他把剩下的六块半饼干,连同油纸,放在面前雪地上。
“分。”
王大山一愣:“排长,你这——”
“按伤重程度分。”赵铁牛打断,目光扫过众人,“李二狗、刘瘸子,一人一块整的。小梅,照顾伤员,体力消耗大,一块。王大山、陈海、小吴,要警戒、探路,一人一块。张建国,”他看向那个浑身发抖的年轻战士,“你一块。”
张建国僵住。
“我,”赵铁牛举起自己那半块,“吃过了。”
雪地里只剩风声。王大山喉结滚动,弯腰拿起一块塞进怀里,没吃。陈海默默拿了一块。小吴把饼干小心收进内袋。小梅接过两块,掰碎一点喂给昏迷的李二狗,又把另一块递给刘瘸子。刘瘸子没接,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腿,惨笑。
张建国盯着地上最后那块饼干,没动。肩膀抖得更厉害,忽然蹲下,双手捂脸,压抑呜咽从指缝漏出。
“哭能活命吗?”赵铁牛声音冷硬,“捡起来,吃下去。你要死,也得等走出这片林子再死。”
张建国猛地抓起饼干,胡乱塞进嘴里,嚼得嘎吱作响,混着眼泪往下咽。
小吴突然压低身子:“声音!”
所有人瞬间伏低。
低沉的、蜂群般的嗡鸣从东南方向传来,由远及近,速度极快。赵铁牛抬头,透过光秃枝杈缝隙,看见十几个黑点正贴林梢飞来——不是鸟,轮廓僵硬,反射金属冷光。
“无人机。”陈海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“侦察型,带热感。”
“散开!找掩体!”赵铁牛低吼。
七个人扑向最近遮蔽。赵铁牛拖着李二狗滚进浅坑,小梅紧跟,用身体护住伤员头部。王大山和陈海躲到巨石后。小吴抱着无线电缩进树根凹陷。刘瘸子拖着伤腿爬进灌木丛。张建国愣了一秒,连滚爬向倒木。
嗡鸣在头顶盘旋。
赵铁牛屏住呼吸,断臂处传来诡异的、细微刺痛——不是伤口疼,而是被什么东西“扫描”的直觉。他慢慢抬头,从坑沿缝隙望出去。
三架黑色无人机悬停在三十米空中,机身下镜头缓缓转动,红光闪烁。没有开火,只是静静地、精确地锁定每个人藏身的位置。
热成像。躲不过。
时间一秒秒拉长。冷汗顺着赵铁牛脊椎下滑。只要其中一架搭载了轻型武器,或者召唤炮火,他们这七个人就是活靶子。
无人机群同时调转方向,朝西北加速飞去,嗡鸣声迅速远去,消失在林海雪原之上。
走了?
赵铁牛没动。那股被扫描的刺痛感还在,更强烈了,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。他猛地扭头看向小吴藏身的树根——小吴正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,手里还抱着那台无线电。
无线电的指示灯,不知何时,亮起了诡异的绿色。
不是电源灯。是频道指示灯。有人强行切入。
小吴脸色煞白,看向赵铁牛,用口型说:“有信号。”
赵铁牛爬出浅坑,快步过去。王大山和陈海也围拢过来。小吴把无线电递给他,调大音量。
先是一阵沙沙电流杂音。
然后,一个经过明显失真处理、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,用字正腔圆的汉语,一字一顿传来:
“存活单位:七。装备评级:劣。意志波动:高。符合‘孤营’初级入场标准。”
“指令一:前往坐标点 Alpha-Seven。限时:一百二十分钟。”
“指令二:不得丢弃、损坏指定物资。”
“重复:欢迎来到真正的‘孤营’。游戏,开始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绿灯熄灭。
坐标点 Alpha-Seven 的位置,通过摩尔斯电码的节奏,在杂音结束后重复了三遍。小吴飞快掏出铅笔头,在手掌上记下。
“什么东西……”王大山盯着无线电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陈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坐标在东北方向,直线距离……大概五公里。是一片旧矿区,地图上标过废弃矿洞。”
“去不去?”小吴问。
所有人看向赵铁牛。
赵铁牛看着手掌上小吴记下的坐标数字,又抬头望向无人机消失的西北天空。指令里的“游戏”、“入场标准”、“指定物资”……每一个词都透着冰冷戏谑。这不是军事指令,是猫捉老鼠的宣告。
“我们没有选择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无人机发现了我们,没开火,是故意放我们走。它们知道我们弹尽粮绝,知道我们位置。不去,下一波来的可能就是武装直升机或者迫击炮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昏迷的李二狗和几乎无法行走的刘瘸子。
“陈海、王大山,做两个简易担架。小梅,尽量止血。张建国,”他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战士,“你负责背一部分弹药和那台无线电。”
“排长,真要听那鬼东西的?”张建国声音发颤。
“不是听。”赵铁牛弯腰,捡起地上那半块自己没吃完的压缩饼干,塞进怀里,“是看看,到底是谁在设局,局里到底有什么。”
他看向东北方向那片被灰蒙蒙天空压着的、起伏山峦。
“想让我们当老鼠,也得先看看,笼子是什么做的。”
***
五公里山路,在平时急行军不过一小时。
拖着两个重伤员,在积雪未化、危机四伏的敌后山林里走,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赵铁牛的断臂伤口因持续用力,绷带又被血浸透。他撕下一条内衬衣襟,让王大山帮忙重新捆紧,勒到麻木止痛。李二狗中途醒了一次,眼神涣散,喃喃喊着“娘”,又昏过去。刘瘸子的伤腿开始溃烂流脓,小梅用最后一点酒精擦拭,腐肉气味引来了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,被陈海用石头砸跑。
张建国背着无线电和部分弹药,走得踉踉跄跄,嘴里不停嘀咕,眼神时而恐惧时而空洞。
只有小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,走在队伍侧翼,耳朵竖着,不时停下辨认方向。
两个小时后,他们站在了一片荒废矿场边缘。
倒塌的木架、生锈的铁轨、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像野兽张开的嘴。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废墟,但一些地方有新鲜的、杂乱的车辙印和脚印,不是他们的。
“有人先来了。”陈海蹲下查看车辙,“轮胎印宽,是越野车或者轻型装甲。脚印……至少十个人以上,装备不轻。”
王大山端起枪,枪口指向最大的那个矿洞入口:“坐标点就在洞里。”
矿洞深处,有微弱的光透出来,不是自然光,是某种稳定的、偏冷色调的人工光源。
赵铁牛那股刺痛感又来了,这次指向矿洞内部,带着一种诡异的……吸引力。
“检查装备。”他低声说,“王大山、陈海,前出侦查,不要深入,看清光源是什么就撤。小吴、张建国,守住洞口两侧。小梅,照顾伤员,隐蔽。”
王大山和陈海对视一眼,猫腰摸向洞口。他们在入口处停顿几秒,侧耳倾听,闪身进去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洞口死寂。只有风卷着雪沫打在锈蚀铁轨上的沙沙声。
张建国呼吸越来越急,手指抠着枪身,骨节发白。小吴不停调整着无线电频率,只有沙沙声。
十分钟。
赵铁牛正要下令接应,洞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王大山和陈海。脚步声沉重、整齐,是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而且不止一个。
赵铁牛猛地抬手,所有人压低身形,枪口对准洞口。
人影出现。
不是敌人。
是王大山和陈海。但他们走路姿势很怪,身体僵硬,双手垂在身侧,没拿武器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直勾勾看着前方,像两具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他们身后,矿洞深处的冷白光晕里,影影绰绰站着至少七八个人影,同样一动不动,看不清面目。
“大山!”赵铁牛低喝。
王大山毫无反应,径直走到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位置,停下。陈海站在他旁边。
王大山开口了,声音平板,没有起伏:“排长,洞里安全。有补给。很多。”
陈海接话,同样僵硬语调:“食物,药品,弹药,御寒衣物。足够我们用一个月。”
“请进。”两人同时侧身,做出邀请手势,动作同步得诡异。
小梅捂住嘴。张建国牙齿打颤。小吴的枪口微微发抖。
赵铁牛盯着王大山和陈海的眼睛。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。他们的胸口,军装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皮肤——上面有一个新鲜的、暗红色印记,像烙铁烫上去的,图案扭曲,勉强能看出是个数字“0”。
零号部队的标记。
“你们被控制了。”赵铁牛说,不是问句。
王大山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,似乎想挣扎,但很快恢复平板:“没有控制。我们看到了真相。排长,进来,你也会明白。这场战争……和我们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李二狗和刘瘸子需要药品。”陈海补充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、属于他自己的焦急,“再不救治,他们会死。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赵铁牛心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李二狗气若游丝。刘瘸子意识已经开始模糊,嘴里无意识地呻吟。小梅看着他的眼神,充满了绝望和哀求。
洞里那些沉默的人影,洞外这两个被“标记”的兄弟,未知的补给,诡异的指令……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。
用兄弟的命,用生存的希望,做饵。
赵铁牛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空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冷硬。
“小吴,张建国,抬上伤员。”他下令,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,“我们进洞。”
“排长!”小吴失声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赵铁牛打断他,率先迈步,走向矿洞,走向那冷白的光,走向王大山和陈海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。
“想要我的命,想要我们所有人的命,可以。”他走过王大山身边时,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对方能听见,“但得亲自来拿。装神弄鬼,不够看。”
王大山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。
赵铁牛不再看他,径直踏入矿洞。
光晕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***
洞内比想象中宽敞,像被人工扩建过。冷白色光源来自镶嵌在岩壁上的、某种不认识的条形灯管。空气里有淡淡消毒水味,混着陈旧矿石的土腥气。
最显眼的,是洞中央堆成小山的物资。
木箱敞开着,里面码放整齐的罐头、压缩干粮、药品箱、崭新棉大衣、甚至还有几箱步枪子弹和手榴弹。数量之多,足够武装一个排,生活一个月。
但所有物资的包装上,都印着同一个标志:一个简单的圆圈,里面是数字“0”。
零号部队的补给。
围着物资堆,站着八个人。都穿着破烂不堪、沾满血污的己方军服,番号位置被撕掉或烧毁。他们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和王大山、陈海一样,胸口或脖颈处有着新鲜的“0”印记。手里没武器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排没有生命的陈列品。
赵铁牛扫过他们的脸。有陌生的,也有两张隐约有些眼熟——好像是之前突围时失散的其他连队士兵。
小吴和张建国抬着伤员进来,看到这场景,僵在原地。小梅扑到物资堆前,颤抖着手打开一个药品箱,拿出抗生素和绷带,立刻开始给李二狗和刘瘸子处理伤口。
“排长……”张建国声音发飘,“这……这到底是……”
赵铁牛没回答。他走到物资堆旁,拿起一罐罐头,沉甸甸的,是牛肉。生产日期是……1950年11月。正是他们被遗忘在山头的时间。
“为什么?”他抬头,看向那八个沉默的士兵,“为什么给我们这些?”
八个人没人回答。只有最左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兵,嘴唇嚅动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痛苦,随即又归于空洞。
王大山和陈海走了进来,站在那八个人旁边,同样沉默。
洞内只剩下小梅处理伤口时器械的轻微碰撞声,和李二狗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。
嵌在岩壁高处的一个黑色喇叭,传出了电流接通时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个失真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,回荡在矿洞里:
“指令一完成。用时一百一十八分钟。评价:合格。”
“指令二生效。指定物资:所有标记‘0’的补给品。丢弃或损坏即视为违规。”
“现在发布指令三。”
声音停顿了几秒,仿佛在享受这种掌控节奏的快感。
“你们之中,有一个人,不属于‘孤营’。”
“找出他。处决他。”
“限时:三十分钟。”
“计时,开始。”
喇叭里传来清晰的、指针跳动的“滴答”声,一声,一声,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赵铁牛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,扫过洞内每一个人——小吴、张建国、小梅、王大山、陈海、那八个沉默的士兵,以及地上昏迷的李二狗和半昏迷的刘瘸子。
不属于“孤营”的人?
是谁?
喇叭里的合成音,在滴答声中,补充了最后一句,带着冰冷的戏谑:
“提示:他,或者她,自己可能也不知道。”
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矿洞外,遥远的天空中,再次传来了蜂群般的嗡鸣。
越来越近。
而赵铁牛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自己渗血的断臂绷带上——那里,在层层纱布之下,似乎也有什么东西,正随着他的心跳,隐隐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