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带碾碎冻土的闷响从三个方向压过来。
赵铁牛趴在雪堆后,断臂处传来针扎般的锐痛——不是伤口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疯狂预警。他眯起眼,那盏挂在为首装甲车天线上的识别灯正扫过雪地,刺目光柱将坡顶那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照得清清楚楚。
番号刮得干干净净,枪口纹丝不动。
“排长!”王大山的喉咙发紧,“上不去,下不来。拼了?”
赵铁牛没吭声。他的目光钉死在林缘那三台装甲车上——轮廓臃肿,炮塔形状怪异,引擎声沉得像野兽低吼。不是汽油机。
“不是我们的车。”他吐出四个字,字字结冰。
坡顶,拄拐的身影向前挪了半步。雪光映亮他耳后那道扭曲疤痕。“赵排长,”嘶哑的嗓音带着古怪腔调,“放下枪。跟我们走,能活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三班一个新兵吼了出来,枪栓哗啦一响。
枪口瞬间喷火。
“卧倒!”赵铁牛吼声炸开,人已扑向侧翼。子弹泼水般砸下,雪沫混着断裂的枯枝四处飞溅。两个新兵惨叫着倒下,血在白雪上绽开刺目的花。
“打!”王大山眼珠赤红,操起冲锋枪向上扫射。
全排残存火力全开。坡顶的“七连残部”借着地形,子弹压得人抬不起头。赵铁牛蜷在雪堆后,耳中灌满爆豆般的枪声、弟兄们的怒吼和濒死的闷哼。他眼角瞥见那三台装甲车停在两百米外林缘,没开炮,没冲锋,只是用那盏该死的灯冷冷照着这片屠宰场。
他们在等。
等什么?
“排长!子弹!”小吴滚到他身边,脸上糊满雪和汗,“冲锋枪快空了!步枪撑不过两轮!”
赵铁牛咬牙数着枪声。坡顶火力猛,节奏却单一得像节拍器——在消耗,刻意消耗他们。
“省着点!瞄准了打!”他吼回去,牙齿咬掉手榴弹拉环,独臂奋力一抡。黑点划着弧线飞上坡顶,轰然炸开,火光中两个身影被掀飞。
坡顶火力一滞。
“冲上去!抢他们的枪!”王大山第一个跃出掩体,猫腰往上冲。几个老兵嘶吼着跟上。
赵铁牛心脏猛地抽搐。不对。太顺了。
“大山!回来!”
晚了。
坡顶那些身影齐刷刷后缩,露出后方早已架好的两挺轻机枪。黑洞洞的枪口喷出更密集的火舌,像两把烧红的铁扫帚横扫冲锋的人群。
冲在最前的王大山身体一震,胸口爆开血花,整个人后仰,顺着雪坡滚落。
“班长!”小吴目眦欲裂。
赵铁牛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看见王大山滚到坡底,一动不动,身下的雪迅速染成暗红。几个冲上去的老兵像被割倒的麦子接连栽倒。机枪还在咆哮,子弹追着撤退的人咬,又撂倒两个。
“撤!往东边林子撤!”赵铁牛嘶声下令,同时扑向王大山。他独手抓住衣领拼命后拖,子弹打在身侧溅起雪泥。小吴和另一个战士冲过来帮忙,三人连拖带拽把人拖到粗大的落叶松后。
“班长!醒醒!”小吴手忙脚乱去捂伤口,血从他指缝里汩汩外涌。
王大山眼睛睁着,嘴唇翕动,只吐出带血沫的气音。
赵铁牛摸向他颈动脉。还在跳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他撕开内衣团成布团死死压住伤口。“按住!别松手!”吼声砸向小吴,眼睛却死死钉着坡顶。
机枪停了。
坡顶上,那些身影站了起来,沉默俯视下方残存的二十来人。他们没追。拄拐兵又出现在最前,手里没枪,只有那根拐杖。
“赵排长,”扩音器传来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,在骤然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,“还要死多少人?”
赵铁牛没理。他迅速扫视:能动的还有二十一个,含三个重伤。弹药……小吴惨白着脸,嘴唇哆嗦:“排长……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五发,冲锋枪只剩两个弹匣。手榴弹……三颗。”
五发子弹。三颗手榴弹。二十一人。面对坡顶至少十几个武装分子,林边三台装甲车。
绝境。
真正的绝境。
李二狗蜷在雪堆后浑身发抖,牙齿咯咯打颤:“没子弹了……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陈海低吼,一把揪住他领子,“再嚎老子先毙了你!”
张建国在哭,没出声,眼泪混着脸上血污往下淌。刘瘸子拖着伤腿靠树干喘粗气,手紧紧攥着一颗手榴弹,拉环套在食指。卫生员小梅给腹部中弹的战士包扎,手抖得纱布怎么也缠不紧。
赵铁牛看着他们。每一张脸都刻着绝望、恐惧、不甘。他深吸一口冰冷空气,肺叶刺痛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
他抬头,再次看向林边装甲车。灯还亮着。车没动。为什么不开过来?为什么不用机枪扫射?等什么?等我们放弃抵抗?还是……
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进脑海。
他们不是要全歼。他们要活的。至少,要某个活的。
体内曾经的信号源、远方山脉的轰鸣、不该出现在敌后的识别灯、七连残部被刮去的番号、电台里兄长赵铁柱语焉不详的警告——这一切,都是冲着他来的。
“排长,”小吴压低声音,带哭腔,“王班长……不行了。”
赵铁牛低头。王大山眼里的光正快速消散,压住伤口的布团已浸透粘稠温热。这个跟了他三年、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的汉子,嘴唇最后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,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赵铁牛的手僵住。他慢慢松开布团,掌心沾满战友温热的血。抬头,眼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寒。
坡顶上,拄拐兵似乎失去耐心。“最后一次机会,赵铁牛。放下武器,走过来。我保证你剩下的人能活。”
“保证?”赵铁牛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拿什么保证?你耳朵后面那道疤吗?”
拄拐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“或者,”赵铁牛慢慢站起身,不顾小吴拉扯衣角,彻底暴露在枪口下,“我该叫你……零号?”
雪坡上下,死寂。只有寒风卷过树梢的呜咽。
拄拐兵沉默几秒,忽然笑了,笑声通过扩音器传来,扭曲怪异。“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,弟弟。”
弟弟。
这个词像冰锥扎进赵铁牛心脏。他死死盯着坡顶身影。零号?兄长赵铁柱在电台里提过的“零号”?和体内信号源有关?和那些轰鸣有关?
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他一字一句问。
“回家的人。”拄拐兵声音变平静,“走错了路,想找对方向的人。赵铁牛,你也是。你心脏里的东西,就是路标。跟我们走,你能找到真正的家。你这些弟兄……也能活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陈海破口大骂,“排长!别信鬼话!”
赵铁牛没动。心脏里的东西?路标?家?荒谬。但对方目的清晰了——要他活着,因为他有价值。弟兄们是筹码,也是累赘。
用自己换全排活路?
这念头像毒藤缠绕上来。他看向身边:小吴红着眼按着王大山渐冷的尸体,陈海咬牙切齿瞪坡顶,李二狗还在抖,张建国抹了把脸抓起枪,刘瘸子手指勾着手榴弹拉环眼神决绝……
他带出来的兵。他答应要带回家的人。
“我怎么信你?”赵铁牛扬声问。
“你没得选。”拄拐兵说,“看看你身后。”
赵铁牛没回头。但他听到了——林边三台装甲车引擎声变了,从低吼变成蓄势待发的轰鸣。炮塔缓缓转动,识别灯熄灭,探照灯刺目光柱交叉锁定他们藏身的区域。
“三十秒。”拄拐兵声音冰冷,“放下武器,你一个人走过来。否则,机枪覆盖。一个不留。”
“排长!不能去!”小吴死死抓住他胳膊。
陈海端枪对准坡顶:“跟他们拼了!死也拉几个垫背!”
“对!拼了!”
“排长!下命令吧!”
残存的战士们纷纷抓起所剩无几的武器,眼珠血红。绝境反而激起最后一丝血性。
赵铁牛看着他们。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却布满硝烟血污的脸。王大山死了。还要死多少人?死到最后一个?然后呢?他自己呢?被俘?被带走?去那个所谓的“家”?
不。
他猛地抬手,压下众人躁动。“所有人听令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检查弹药。最后一颗子弹,留给自己。最后一颗手榴弹,握在手里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我们不是俘虏。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三三五团的兵。宁可死,不跪着活。”
死寂。
拉枪栓的咔嗒声,手榴弹握紧的摩擦声。没人说话,但每一双眼睛里的恐惧都在褪去,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。
坡顶上,拄拐兵叹了口气。“可惜。”
他抬起手,准备挥下。
就在这一瞬。
林边那三台装甲车,突然动了。
最前面那台侧面舱门哐当打开,跳下七八个人——臃肿白色雪地伪装服,防寒面罩遮脸,动作迅捷专业。他们手里不是步枪,而是造型古怪、带粗大罐子和喷口的武器。
赵铁牛瞳孔骤缩。
火焰喷射器。至少四具。
那些人散开成扇形,喷口对准赵铁牛他们藏身的树林和雪坡死角。另两台装甲车机枪塔转过来,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这里。
“最后五秒。”拄拐兵声音冰冷。
赵铁牛心脏狂跳。火焰喷射器……在这片干燥枯林和积雪下,一旦喷发就是火海。躲无可躲。他们会像老鼠一样被烧死,或冲出去被机枪打成筛子。
没有生路了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难道真要……
轰!
剧烈爆炸从坡顶侧后方炸开,积雪和泥土冲天而起,几个“七连残部”身影被气浪掀飞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拄拐兵猛地回头。
密集枪声从坡顶后方响起——波波沙冲锋枪的连发声,夹杂步枪精准点射。坡顶上那些身影顿时大乱,纷纷调转枪口向后射击。
“援军?”小吴失声。
赵铁牛也懵了。荒山野岭,敌后纵深……
但他反应极快。“机会!趁乱!往东边林子深处撤!快!”
残存战士们如梦初醒,架起重伤员拼命往东侧更茂密、更陡峭的林地跑。那里树木更密,巨石嶙峋,装甲车进不来。
坡顶陷入混战。枪声爆炸声不绝。林边三台装甲车似乎犹豫了,炮塔转动,判断坡顶后方威胁。
赵铁牛拖着小吴跟在队伍最后。他回头瞥了一眼——坡顶火光闪烁,人影憧憧,打得异常激烈。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火力猛,战术动作老练,不是散兵游勇。
是谁?
来不及细想,埋头猛跑。断臂处刺痛越来越强,像有根针往骨头缝里扎,同时带来模糊的方向感——危险,来自后方,也来自……侧面?
他猛地停下,一把将小吴按倒在地。
咻——轰!
炮弹落在前方二十米处,炸起漫天雪泥断木。装甲车上的小口径炮!
“他们反应过来了!”陈海吼道。
三台装甲车开始动了,履带碾雪追来。火焰喷射兵跟在车侧。坡顶枪声还在响,但渐渐被压制。那支突然出现的援军,恐怕撑不了多久。
“分开跑!”赵铁牛当机立断,“三人一组,分散进林子!能活一个是一个!老地方汇合!”老地方是之前路过的隐蔽山涧,只有排里核心几人知道。
没人犹豫。绝境之下,这是唯一可能保住种子的办法。战士们迅速分成七八组,没入黑暗林地。
赵铁牛带着小吴、陈海,还有拖着刘瘸子的两个战士,一共五人,朝最陡峭、林木最乱的方向钻。身后装甲车引擎声和机枪扫射声越来越近,探照灯光柱在树冠间乱晃。
他们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。刘瘸子伤口崩裂,血洒一路,脸色白得像纸,几乎被拖着走。两个战士也气喘如牛。
“不行了……排长……你们走……”刘瘸子喘粗气推开搀扶的人,靠上石头,掏出那颗一直攥着的手榴弹,“我……断后。”
“放屁!”陈海眼红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一起走都得死!”刘瘸子惨笑,“老子这条腿反正废了,值了!”他看向赵铁牛,“排长,带他们走。给咱排……留点种。”
赵铁牛看着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兵,看着他眼里决绝的光,喉咙像被堵住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拍了拍刘瘸子肩膀,咬牙转身:“走!”
刚冲出十几米。
身后传来刘瘸子嘶哑吼声:“狗日的!来啊!”
拉环弹开的轻响,保险握片飞出。
轰!
爆炸气浪从背后推来,夹杂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怒骂。追兵被暂时阻住。
赵铁牛没回头。眼眶发热,脚步丝毫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下来,刘瘸子就白死了。
又跑出一段,前方出现陡峭冰坡,几乎垂直,覆盖厚厚积雪冰凌。这是绝路,也是生路——装甲车上不来。
“爬上去!”赵铁牛率先用独手抓住突出岩石,脚蹬冰面艰难上攀。小吴陈海在下面托。另两个战士咬牙跟上。
冰滑,力竭。每上一步都无比艰难。手指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。下面树林里已传来脚步声和外语呼喝。追兵绕过刘瘸子用命换来的阻滞,追上来了。
赵铁牛爬到一半,回头看去——几个白色伪装服、手持冲锋枪的身影出现在坡底,正抬头寻找攀爬路线。更远处,装甲车灯光在林木间闪烁。
完了。
就算爬上坡顶,对方也能绕路,或用枪把他们当靶子打下来。
就在绝望蔓延的刹那。
头顶冰坡边缘,突然垂下两根粗壮绳索。
赵铁牛猛地抬头。
冰坡顶上探出两个戴狗皮帽子、满脸冻疮的脑袋。不是敌人。帽子样式,黝黑粗糙的脸……是中国人!是战友!
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急促道:“快!抓住!上来!”
绝处逢生!
赵铁牛来不及多想,独手抓住一根绳索,小吴抓住另一根。坡顶的人用力拉拽,他们脚蹬冰壁快速上攀。陈海和另两个战士抓住后面垂下的绳子。
坡底敌人发现,举枪就射。子弹打在冰壁上冰屑四溅。
“快拉!”坡顶的人吼着拼命用力。
赵铁牛感觉自己被快速提起。就在上半身刚越过坡顶边缘的瞬间,他看清了拉他之人的装束——破烂棉军装打补丁,臂章位置……是空的。番号也被撕掉。
和七连残部一样。
他心头一凛。
但已经晚了。他被拖上坡顶,还没站稳,旁边闪出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,力道很大。小吴也被同样制住。陈海和另两个战士刚爬上来,就被几支枪指住了头。
“你们……”陈海惊怒。
“对不住,弟兄们。”刚才拉他们上来的满脸冻疮汉子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们也是奉命行事。”
汉子身后,一个披着破旧军官大衣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。大衣领子竖着,遮住半张脸,但那双眼睛在雪光下亮得瘆人。
他走到赵铁牛面前,慢慢拉下领子。
赵铁牛的呼吸停了。
那张脸……是赵铁柱。他的兄长,三三五团侦察连长赵铁柱。
但不对。眼神不对。嘴角那抹笑更不对。
“又见面了,铁牛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,他抬手,轻轻拍了拍赵铁牛的脸颊,冰凉的指尖划过皮肤,“这次,你可跑不掉了。”
赵铁柱身后,更多的身影从黑暗里浮现出来——全都穿着没有番号的破旧军装,枪口沉默地指向坡下。而坡底,那三台装甲车的探照灯,正缓缓转向坡顶,光柱将这片刚刚逃出生天的绝地,照得如同白昼。
灯光尽头,火焰喷射器的喷口,再次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