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赵铁牛的左肩断面喷出来,不是流。
嗤——
血柱砸进雪地,烫出一串滋滋作响的黑洞。他右膝跪进雪里,牙关咬得腮帮肌肉块块隆起,整张脸扭曲得像遭了雷击的老树皮。
“排长!”小梅扑上来,绷带刚按上去就成了血红色。
八个人围着他,没人吭声。雪地里只剩下血涌的噗噗声,还有林子那边传来的踩雪声——咔,咔,咔,不紧不慢,像在给他们读秒。
王大山把最后半梭子弹压进枪膛,喉结滚动:“七十六发。全排家当。”
“手榴弹。”赵铁牛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三颗。两颗哑火。”陈海从怀里掏出唯一能响的那枚,搁在雪上。铁壳结满冰霜。
远处传来拉枪栓的哗啦声。一片。又一片。林子里至少三十人,正扇形展开。
赵铁牛低头看自己的左肩。
断面参差不齐,像被野兽硬生生撕扯下来的。可伤口边缘的肉芽在蠕动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、纠缠,长出蝉翼般的透明薄膜。薄膜底下,暗红色的骨头正在塑形——不是人骨,表面布满细密的螺纹。
“它还在长。”小梅声音发颤。
“砍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砍了它!”赵铁牛猛地抬头,眼球里血丝炸开,“趁没长成!快!”
王大山抽出刺刀。刀尖悬在蠕动的肉芽上方,手在抖。他不是怕血,是怕刀落下去的瞬间,这东西会像吞噬李二狗那样反扑。
五米外的雪窝里,李二狗胸口以下已呈半透明,内脏在缓慢搏动。他睁着眼,眼珠不会转了。
“动手!”
刺刀落下。
嗤——
肉芽猛地收缩,像受惊的蚯蚓钻进伤口深处。刀锋锯在新生的暗红骨头上,发出嘎吱怪响。赵铁牛整个人绷成弓,脖子上青筋暴起,没叫。血溅了王大山一脸。
薄膜被削掉大半,断面终于露出正常血肉的颜色。只是骨头仍是暗红色,螺纹清晰。
“够了。”赵铁牛喘着粗气,“包上。”
小梅用最后一条干净绷带缠紧断面。血总算止住。
绷带打结的瞬间,赵铁牛右臂猛地一颤。
不,不是右臂。
是左肩断面深处,那截暗红残骨传来尖锐刺痛——像有根针从骨髓里往外扎。紧接着,刺痛转化成热成像般的画面,直接砸进脑子:三十七个热源在两百米外散开,呈钳形。左侧十二,右侧十五,正面十人。端枪姿势、移动速度、呼吸节奏,清晰得可怕。
正面领头那个呼吸最稳,脚步间距分毫不差——老兵。
“左侧十二个,一百八十米。”赵铁牛脱口而出,“右侧十五,一百九。正面十个,一百七。领头的在正面偏右,个子不高,走路左脚比右脚重零点三秒。”
所有人愣住。
王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排长你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赵铁牛撑着树干站起,断臂处的感知仍在扩张。他“看”见五百米外山坳里,还有六个热源静止不动。其中三个聚在一起,像在守卫什么。
电台?补给?
“陈海。”赵铁牛转头,“眼神最好的是你。看五百米外山坳,有没有天线?”
陈海眯眼望了半晌,突然吸气:“有!两根鞭状天线,石头后面支出来一截!”
“指挥部或通讯点。”赵铁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小吴攥着空枪管的手在抖:“排长,咱们九个人,七十六发子弹,一颗手榴弹。你该不会想——”
“想活就得动。”赵铁牛打断他,“等合围完成,冲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“往哪冲?”雪窝里的刘瘸子哑声问。他左腿伤口溃烂,整条裤管结着血冰。
赵铁牛看向密林。
感知里,三十七个热源稳步推进。左侧稍快,右侧稍慢——典型的驱赶战术,想把他们逼向正面火力最强处。
但有个漏洞。
正面十人里,两个热源呼吸紊乱。一个心跳过快,一个时不时咳嗽。新兵,或伤员。
“正面。”赵铁牛说,“撕开正面,冲进林子,绕到山坳后面。”
“你疯了?”王大山压低声音,“正面火力最强!”
“也是最弱的。”赵铁牛抬右手指向林子,“那两个喘气像风箱的,交给我。你们集中火力打他们左右两侧的老兵。记住,不打人,打脚前雪地——扬起雪雾就行。”
“然后?”
“跟我冲。”赵铁牛弯腰捡起那枚手榴弹,塞进怀里,“冲不过去,死在这儿。冲过去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残骨深处又传来刺痛。这次感知到的不是热源:山坳里六个静止热源中,有一个“温度”不对劲。接近零度的冰冷,却在缓慢搏动。
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。
“冲过去了,也许死得更快。”赵铁牛说完,扯下脖子上冻硬的围巾,把断臂处又缠紧两圈,“准备。”
九个人散成楔形队。
王大山打头,陈海在左,小吴在右。三个还有战斗力的把伤员夹在中间。赵铁牛站在最前,右手指尖搭在扳机护圈上,左手断面朝前。
雪停了。
风从林子里灌出来,带着松针和铁锈味。远处传来一声鸟叫——假的,鸟早吓跑了。
咔。
靴子踩断枯枝,八十米外。
赵铁牛闭上眼。
把所有注意力灌进残骨。感知清晰了十倍:正面最左侧那个心跳每分钟一百二十以上,握枪的手微颤。右侧第三个在憋咳嗽,肺里有杂音。
就是这两个。
他睁眼,举起右手。
五指张开——等我信号。身后传来八道拉枪栓的轻响,子弹虽少,动作没乱。
五十米。
能听见压低嗓音的朝鲜语,语调急促。
四十米。
第一个人影从树干后闪出半侧身子。棉帽,美式大衣,端M1卡宾枪。年轻面孔,眼睛紧张地左右扫视。
三十米。
就是现在。
赵铁牛右手猛地握拳。
砰!
王大山第一枪打在年轻敌兵脚前半米,雪块炸起一人高。陈海和小吴的枪声从左右响起,子弹全钻进雪地,扬起大片雪雾。
正面视野瞬间模糊。
“冲!”赵铁牛吼。
他第一个窜出去。右臂端步枪,没开枪——子弹要留关键时。人像受伤的豹子,弓腰贴雪前扑。
雪雾里传来惊叫和拉枪栓的乱响。
赵铁牛冲进雾气的瞬间,左侧心跳过速的敌兵刚好转身。太近了,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他没犹豫,右手步枪当棍子抡过去,枪托狠砸下巴。
骨裂声被风雪吞没。
右侧咳嗽的敌兵枪口转过来,赵铁牛已撞进他怀里。断臂处猛地抬起——不是他有意识要动,是残骨自己弹起,像短矛捅进对方胸口。
没有阻力。
像捅进豆腐。
敌兵低头看胸口,没有伤口,没有血。整张脸迅速灰败,眼球上翻,直挺挺后倒。倒地时,胸口才缓缓渗出一小滩暗红液体——不是血,粘稠如沥青。
赵铁牛没时间细看。
身后交火声起。王大山他们和两侧老兵接上火了,子弹嗖嗖划过耳边。他回头吼:“别缠斗!冲过去!”
九个人像把尖刀,硬生生扎进正面防线。
一个敌兵从雪雾里扑出,刺刀直捅赵铁牛肋下。赵铁牛侧身,残臂下意识格挡——叮!刺刀撞在暗红骨头上,迸出火星。敌兵愣住的瞬间,赵铁牛右肘砸碎他喉结。
冲过去了。
林子就在眼前。
代价立刻显现:刘瘸子中弹了。子弹后背进前胸出,血喷在雪地上拖出长道。小梅想拖他,被王大山一把拽开:“他不行了!”
“我能……走……”刘瘸子嘴里冒血泡,手还往前爬。
赵铁牛折返回来,弯腰把他扛上肩。断臂处撕裂痛,他没停步,扛着人继续往林子冲。
子弹追着脚后跟打。
冲进林子的瞬间,赵铁牛回头看了一眼。
雪地上倒了四个。三个敌兵,一个自己人——张建国。爱哭的年轻战士趴在雪里,后背三个弹孔,手还保持往前爬的姿势。
赵铁牛扭回头,牙咬进下唇。
八个人了。
林子很密,松树灌木丛提供短暂掩护。但追兵已从三面包抄上来。
“往山坳!”赵铁牛低吼,“快!”
他们在林子里狂奔。树枝抽脸划出血口,没人顾得上。赵铁牛肩上的刘瘸子呼吸越来越弱,血顺脖子流进衣领,温热,迅速变冷。
跑出三百米,前方出现陡坡。
坡底就是山坳。两根天线从巨石后支出来,在风里微晃。
赵铁牛猛地刹住脚。
残骨传来的刺痛达到顶峰——不是预警,是近乎恐惧的颤栗。山坳里六个热源中,那个冰冷搏动的存在,正“看”着这个方向。
不,不是看。
是在呼唤。
“排长?”王大山喘着粗气问。
赵铁牛没回答。他把刘瘸子轻轻放雪地上,小梅扑上去按压伤口,血已不怎么流——不是止住了,是快流干了。
“你们在这儿等。”赵铁牛说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摸掉通讯点。”赵铁牛从怀里掏出手榴弹,“如果有电台,也许能联系后方。如果有补给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所有人都知道,可能性微乎其微。但这是绝境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陈海说。
“不。”赵铁牛按住他肩膀,“你留这儿,带他们找隐蔽。我十分钟没回来,或山坳爆炸,你们就往北撤。别回头。”
“排长——”
“命令。”
赵铁牛转身滑下陡坡。
坡很陡,他几乎是滚下去的。断臂处撞石头,痛得眼前发黑,残骨感知却越来越清晰:山坳里,那个冰冷的存在移动了。
正朝他走来。
赵铁牛趴坡底石头后,缓缓探头。
山坳不大,三十米见方。三顶帐篷扎背风处,旁边堆几个木箱。两个敌兵抱枪巡逻,脚步懒散。
真正让赵铁牛汗毛倒竖的,是帐篷前空地上站着的那个人。
棉军装,志愿军制式。身材不高,背对这边,仰头看天。雪花落他肩头,竟然不化——像落在石雕上。
赵铁牛慢慢举起步枪,准星套住那人后心。
手指搭上扳机。
要扣下的瞬间,那人转过头来。
赵铁牛呼吸停了。
那张脸他认识。全中国几百万志愿军战士都认识——指导员。他们团政治指导员,三个月前云山战役失踪,团里一直说被俘后牺牲。
可眼前这人,脸上没伤,没冻疮,没疲惫。皮肤正常颜色,眼睛正常黑白分明。
只是没有活气。
像精细的人偶。
“赵排长。”指导员开口,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连那点山东口音都没变,“趴那儿不冷吗?”
赵铁牛没动。
“下来吧,聊聊。”指导员笑了笑,笑容弧度精准得可怕,“关于你胸口那扇门,关于三十年前那个排,关于……怎么回家。”
“你不是指导员。”
“我是。”指导员抬手指自己胸口,“这儿,还有你去年偷喝庆功酒关禁闭时,我悄悄塞你的半包烟。记得吗?大前门,你舍不得抽,留到过年。”
赵铁牛手指在扳机上松了又紧。
记忆没错。那包烟确实有。
“你把他怎么了?”
“他没死。”指导员说,“只是……借用了他的样子。这样好说话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交易。”指导员向前一步,雪花从他身体里穿过去——不是穿过衣服,是直接穿过胸膛,像穿过一团雾,“你把门开大点,让我哥出来。我给你们指一条活路,真正的活路。补给,电台,甚至护送你们穿过战线。”
“你哥?”
“三十年前那个排长。”占据指导员躯壳的东西歪了歪头,“他是我哥。我们困在这儿太久了,久到忘了太阳晒脸上是什么感觉。你帮我们,我们帮你。很公平。”
赵铁牛慢慢站起,枪口始终没放下。
“我拒绝呢?”
“那你们都会死在这儿。”指导员语气平静,“不是被枪打死,是被慢慢吃掉。你左臂里那东西,胃口越来越大。它先吃你的战友,然后吃你,最后连骨头渣都不剩。而你,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。”
残骨传来剧烈抽痛,像在佐证这句话。
赵铁牛低头看断面。
那些被削掉的肉芽,不知何时又长出来了。这次更快,薄膜组织已包裹半个肩头,底下暗红骨头的螺纹在缓缓旋转。
像在呼吸。
“你看,它等不及了。”指导员微笑,“做个决定吧,赵排长。为了你自己,也为了坡上那七个还在喘气的人。”
风卷雪沫扫过山坳。
两个巡逻敌兵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对话,依旧懒洋洋踱步。帐篷里传来电台电流杂音,嘀嗒,嘀嗒,像秒针在走。
赵铁牛深吸一口气。
冰冷空气扎进肺里,带来短暂清醒。他想起李二狗变成半透明前的眼神,想起刘瘸子背上喷出来的血,想起张建国趴在雪地里往前伸的手。
然后他想起门后尸山血海里,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的话:
“别信任何说要帮你开门的东西。”
“怎么样?”指导员问。
赵铁牛抬起右手,不是举枪,是伸进怀里,握住那枚手榴弹。
拉环扣在食指上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
指导员脸上笑容僵住。
下一秒,赵铁牛扯下拉环,手榴弹划弧线飞向那堆木箱——不是炸人,是炸补给。同时他整个人向后扑倒,滚进石缝。
轰!
爆炸震得山坳发抖。木箱碎片和雪块冲天而起,其中一箱大概是弹药,引发二次爆炸,火球吞没最近那顶帐篷。
两个巡逻敌兵终于反应过来,枪声响起。
但赵铁牛已不在石缝里。
爆炸瞬间,他借着气浪推力,反向朝陡坡上冲。残骨感知疯狂报警:那个冰冷的存在动了,速度快得不像人,正穿过火焰追来。
“王大山!”赵铁牛边冲边吼,“带人撤!往北!”
坡顶上传来回应:“排长你快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一道影子从火光里窜出,几乎贴雪面飞掠上来。是指导员——或者说,那东西——四肢着地,奔跑姿势像野兽,脸上还挂着那种精准的微笑。
太快了。
赵铁牛离坡顶还有十米,那东西已追到身后五米。他甚至能闻到一股腐木混合铁锈的气味。
没时间了。
他猛地转身,残臂抬起,不是格挡,是直直捅向那东西面门。暗红骨头刺破空气,发出尖啸。
那东西不闪不避,抬手抓住残骨。
嗤——
接触瞬间,赵铁牛听见了惨叫。不是那东西的,是自己残骨深处传来的——像某种活物被烫伤的嘶鸣。同时,那东西抓住残骨的手冒起白烟,皮肤迅速焦黑碳化。
它松手了。
脸上第一次露出类似惊讶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”它低头看自己焦黑的手掌,“你喂它吃了什么?”
赵铁牛不知道答案。他趁机后撤,爬上坡顶。王大山和陈海一左一右拽住他胳膊,拖进灌木丛。
八个人在密林里狂奔。
身后没有追兵。那东西站在坡顶,远远望着他们,焦黑的手垂在身侧,没再追来。
但赵铁牛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残骨感知里,山坳深处,还有更多冰冷的搏动正在苏醒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至少十几个,全都“看”向这个方向。
而且,它们开始移动了。
“排长,现在去哪?”小吴喘着问。
赵铁牛刚要开口,胸口突然传来剧痛。
不是伤口痛,是门形纹路在发烫。烫得他眼前发黑,烫得他听见了声音——不是从耳朵,是从骨头里,从血液里,从门后那片尸山血海里传来的声音。
是指导员的声音。真正的指导员。
微弱,断续,像从深井底传上来:
“铁牛……跑……它们不是要门……是要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剧痛炸开。
赵铁牛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的棉衣正在变黑、碳化。门形纹路透过布料透出暗红的光,一明一灭,像心跳。
不,不是像心跳。
是在和山坳深处那些苏醒的冰冷搏动,同步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