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刺耳的电流音戛然而止。
“排长,信号停了。”小吴的声音压得极低,手指死死扣住耳机边缘,指节泛白。暗红色的天光落在他脸上,像一层半干的血痂。
三百米外,山坳静卧在诡异的红光下,正是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。三十年前的旧编码,一支档案里早已全军覆没的部队,在战线后方五十公里处发出求救——这要么是赤裸裸的陷阱,要么,是比陷阱更令人骨髓发寒的东西。
“还剩多少子弹?”赵铁牛没移开视线。
岩石后传来弹匣卸下的轻响。王大山蹲着,将最后一个弹匣摆在布满红尘的地上:“全排加起来,二十七发。手榴弹两颗,炸药包早没了。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粮食昨天见底。水……李二狗刚喝光了最后一壶。”
压抑的抽泣声从队伍里传来。张建国抱着枪,肩膀止不住地颤抖。
赵铁牛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十七个人。十七张被毒气灼伤、被饥饿和绝望掏空的脸。刘瘸子半边身子靠在小梅肩上,那条伤腿肿得发黑,绷带渗出黄黑脓水。陈海握着一截从通道废墟里刨出来的钢筋,磨尖的顶端闪着寒光。所有的眼睛都钉在他身上。
“我们不能去。”小吴突然开口,声音绷紧,“绝对是圈套。三十年前的部队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万一是真的呢?”李二狗嘶哑地打断,新兵眼里爬满血丝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,“万一是……是和我们一样被丢下的兄弟?”
王大山猛地扭过头,眼眶赤红:“你他妈醒醒!那编码是1950年11月以前的制式,我们现在的电台根本收不到!除非——”
话卡在喉咙里。
除非对方用的,也是三十年前的设备。
死寂笼罩下来。暗红色的天空低垂,厚重如浸血的绒布,严严实实裹住整片山谷。没有风,没有鸟鸣,连远处隐约的炮声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从地底渗上来的、持续的低频嗡鸣,钻进耳蜗,磨着神经。
赵铁牛抓起望远镜。
山坳里,确实有东西在动。三个穿着褪色志愿军棉服的人影,正朝这边缓慢挥手。动作僵硬,关节仿佛生了锈的木偶。其中一个忽然倒下,另外两个弯腰去扶,随后三人一同隐没在岩石阴影后。
“看见了吗?”李二狗挣扎着想站起,“他们需要——”
“趴下!”赵铁牛低吼。
几乎同时,小吴的耳机炸开一串尖锐电流音。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,好几个战士捂住耳朵。扭曲的电流声里,夹杂着断续人声,模糊,失真,但能辨出是中文:
“……七连……三排……请求……支援……坐标……”
声音陡然清晰了一瞬。
“……周卫国……在这里……”
赵铁牛全身肌肉瞬间绷死。
周卫国。七连三排排长。档案记载:失踪,推定阵亡。日期:1950年11月28日。那个在通道里用他家乡口音低语的伪装者林向阳提过这个名字——“第一批走进陷阱的聪明人”。
“排长?”王大山盯着他变了的脸色。
赵铁牛放下望远镜。镜片上沾了一层黏腻的暗红色粉尘,不知来自天空还是地面。他用力擦去,山坳里的人影再次出现。这次,是四个。
“陈海。”他声音沉冷,“带两个人,从左侧山脊摸过去。只观察,不暴露。如果真是友军,问他们团长姓名,入伍年份。答不上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立刻撤回。”
“要是答上了呢?”陈海握紧钢筋。
赵铁牛没回答。
陈海懂了。他点了小吴和另一个还能行动的战士,三人如鬼魅般滑进岩石阴影。动作很轻,但赵铁牛看见陈海握钢筋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体力透支的虚脱。
队伍陷入漫长的死寂。
张建国的哭声又响起来,细细的,像老鼠在啃噬朽木。小梅正给他包扎手臂上溃烂的擦伤,纱布缠到第三圈时突然停住——用完了。她沉默地撕下自己棉袄内衬,继续缠绕。粗布条迅速被血和脓浸透。
“排长。”刘瘸子忽然开口,声音虚浮得像要飘散,“我这条腿……是不是没救了?”
小梅的手僵在半空。
赵铁牛走过去,蹲下。他解开临时扎的绷带,伤口已溃烂见骨,黑黄脓液里混着细小的、暗红色结晶,宛如碎玻璃渣。腐肉的恶臭中,混着一股甜腻的铁锈腥气。
“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刘瘸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你背我?”
“能背。”赵铁牛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但如果需要逃命,我会扔下你。”
这话像冰锥刺进每个人心里。所有目光聚拢过来,连张建国都止住了呜咽。刘瘸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塌,最后只剩空洞的茫然。他点点头,手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刺刀不见了,昨天突围时丢失的。
“那就扔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……给个痛快。别落敌人手里。”
小梅猛地捂住嘴,指缝漏出压抑的哽咽。
赵铁牛重新绑紧绷带,力道狠厉,勒住动脉或许能多撑几小时,也可能加速死亡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现在不能有人死。每倒下一个,士气就崩裂一分。士气彻底崩了,这十七个人谁也走不出这片血色山谷。
远处传来一声枪响。
单发。三八式步枪特有的脆响。
所有人瞬间卧倒。赵铁牛抓起望远镜,左侧山脊一片死寂,陈海他们应该尚未抵达位置。枪声来自山坳。
第二枪。第三枪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山坳里那四个“友军”站成一排,正朝天空机械地开枪。动作整齐划一,每次后坐,身体微晃,双脚却钉死原地。暗红天光终于照亮他们的脸——不是人脸。是粗糙的橡胶防寒面罩,眼洞处挖出两个黑洞。
面具之下,有东西在蠕动,顶起橡胶表面,形成诡异的凸起。
“撤退!”赵铁牛对着无线电低吼,“陈海,撤回!是假人!”
耳机里只有滋滋电流杂音。
“陈海!”
没有回应。
王大山已端起步枪,枪口指向山坳。赵铁牛一把按住他:“别开火。暴露位置。”
“可陈海他们——”
“活着,自己会回来。死了,开枪也救不了。”赵铁牛的声音像淬过冰的钢铁。
残忍,真实。王大山手指在扳机上剧烈颤抖,最终颓然松开。他趴回岩石后,眼睛死死咬住山脊方向。时间一秒一秒爬过。暗红天空似乎更沉了,地底的嗡鸣越来越响,仿佛无数虫豸在颅骨内钻凿。
十分钟后,小吴一个人爬了回来。
他浑身是血。不是他自己的。左肩扛着陈海,右肩拖着另一名战士。陈海胸口有个窟窿,鲜血汩汩外涌,每次呼吸都带出粉红血沫。另一名战士脖子扭曲成怪异角度,早已没了气息。
“陷阱……”小吴将两人放下,瘫倒在地,“全是假人……四个……后面藏着狙击手……”
赵铁牛撕开陈海染血的棉衣。子弹从左胸射入,卡在肋骨间,没有穿出。肺肯定打穿了。陈海张着嘴,瞳孔涣散地望向血色天穹。
“看……天……”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。
赵铁牛抬头。
天空在变化。
并非明暗交替,而是那层暗红色开始流动,像浓稠血浆缓缓旋转。漩涡中心,正对着他们所在的山头。更骇人的是,空中飘下细密的、亮红色颗粒,如雪,却更沉重,落在岩石上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一粒红雪落在他手背。
灼痛钻心。他猛甩手,颗粒却黏附皮肤,迅速融成一滩猩红黏液。黏液渗入,留下针尖大的黑点。黑点周围皮肤急速起皱、硬化,仿佛瞬间衰老数十年。
“这他妈什么鬼东西?!”王大山吼出声。
小梅扑过来,用纱布去擦。纱布触到黏液,立刻腐蚀出破洞。她惊叫扔掉,那团纱布在半空便化作黑灰飘散。
“全员!找掩体!避开红雪!”赵铁牛咆哮。
队伍瞬间混乱。战士们连滚带爬躲入岩石下、凹坑中。张建国动作稍慢,一片红雪落上后颈。凄厉惨叫炸开,他伸手去抓,指尖碰到黏液,顿时白烟冒起。小梅冲过去将他拖进岩缝,撕开后领——皮肤已烂出硬币大的洞,露出底下发黑的颈椎骨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张建国蜷缩抽搐,哭声扭曲成非人哀嚎。
李二狗突然站起。
他手中步枪的枪口,没有指向山坳,而是对准了惨叫的张建国。
“杀了他……”李二狗眼神涣散,喃喃低语,“他在引敌人……惨叫会暴露……”
“放下枪!”王大山扑上去夺枪。
两人扭打成一团。李二狗疯狗般咬进王大山胳膊,王大山闷哼一声,肘击其腹。枪走火了。
“砰!”
子弹击中岩石,火星四溅。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。
赵铁牛冲过去,一拳砸在李二狗脸上。新兵倒地,鼻血喷涌。王大山夺回步枪,喘着粗气站起,胳膊上两排深可见骨的牙印。
“看清楚!”赵铁牛揪起李二狗衣领,将他拖到岩石边缘,手指狠狠戳向山坳,“敌人早清楚我们在哪儿!假人是诱饵!狙击手就等着我们内乱!”
李二狗眼神空洞,嘴唇哆嗦:“红雪……天上下红雪……都得死……”
赵铁牛松开他,转身面对残存队伍。
十七个人。此刻一个濒死,一个精神崩溃,一个被红雪腐蚀见骨。子弹剩二十六发。手榴弹两颗。无粮,无水,无药。头顶天空正在溶解万物。
而山坳里的狙击手,仍在等待。
等他们饿死,渴死,或自相残杀死尽。
赵铁牛走到陈海身边。通讯员已无气息,双眼仍睁,瞳孔里凝固着暗红天幕。他合上那双眼睛,从陈海怀中摸出那截钢筋。钢筋表面沾了红雪,正“滋滋”冒烟。用力擦去,金属表面留下坑洼蚀痕。
连钢铁都能腐蚀。
他起身,看向王大山:“还有多少能动的?”
“十二个。”王大山嗓音沙哑,“但刘瘸子走不了,张建国……撑不过一小时。”
“那就十一个。”赵铁牛说,“十一个人,两颗手榴弹,二十六发子弹。对面至少一个狙击小组,可能更多。”
“怎么打?”
“不打。”赵铁牛斩钉截铁,“绕过去。”
小吴抬起头,满脸血污:“绕?往哪绕?山谷三面绝壁,唯一出口就是那山坳!”
“所以山坳里必有路。”赵铁牛蹲下,用钢筋在地上划出简图,“敌军布这个局,不是为困死我们。他们想让我们进山坳。假人,三十年前的信号,全是诱饵。为什么?”
王大山瞳孔骤缩:“因为山坳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……或者,有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林向阳在通道里说过一句。”赵铁牛回忆着那伪装者用他家乡口音的低语,“‘周卫国找到了门,但他没敢进去。’”
“门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铁牛站直身体,“但想活命,就得找到那扇门。而且必须在红雪把我们溶解干净之前。”
他望向天空。暗红漩涡转速加快,红雪飘落渐密,宛如无声血雨。岩石表面白烟升腾,“滋滋”腐蚀声连绵不绝。一株枯树枝干被红雪覆盖,数秒内软化、坍塌,化为一滩乌黑泥浆。
生存环境本身,成了最致命的敌人。
“整理装备。”赵铁牛下令,“所有金属物品用布裹紧,别暴露。棉衣浸湿——没水就用尿。湿布能延缓腐蚀。五分钟准备,然后冲进山坳。”
“冲进去?”小吴难以置信,“那不是送死?”
“待着也是死。”赵铁牛眼神如刀,“但冲进去,狙击手必须暴露。他们开枪的瞬间,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用两颗手榴弹反击?”
“用命。”赵铁牛声音低沉,“用十一个人的命,换一个开枪的机会。只要干掉狙击手,山坳就是我们的。”
无人应声。红雪簌簌落下,落在岩石,落在尸体,落在他们裹紧的棉衣上。世界只剩腐蚀的“滋滋”声与愈演愈烈的低频嗡鸣。李二狗又开始啜泣。张建国的哀嚎转为断续抽气。刘瘸子闭着眼,手指摩挲着不知从何处又摸出的刺刀柄。
王大山第一个站起。他撕下内衣袖子,缠紧步枪金属部位,然后解开裤子,将尿液淋在布上。尿骚味混入红雪的甜腥,形成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。他面无表情。
小吴第二个。接着是还能动的战士。一个接一个,沉默地执行这屈辱而绝望的最后准备。没有质疑,没有抗议。因为别无选择——冲进陷阱,或被天空溶解。
赵铁牛走到张建国身边。新兵后颈的腐蚀洞已扩至拳头大小,颈椎断面裸露。他仍在呼吸,每次喘息都带出黑色血块。双眼圆睁,瞳孔扩散,早已失了焦距。
“排长……”小梅跪在一旁,泪流满面,“救救他……”
赵铁牛拔出刺刀。
刀尖抵住张建国心口。新兵似有所感,嘴唇翕动,吐出两个微弱音节:“……妈妈……”
刀锋轻快刺入。张建国身体一颤,彻底松弛。眼中痛苦消散,只余空洞。
小梅捂住脸,肩膀剧烈耸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赵铁牛抽刀,在岩石上擦净血迹。他看向刘瘸子。一班长已自行坐起,手握刺刀,刀尖对准自己咽喉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刘瘸子说,“你省些力气。”
赵铁牛点头。
刘瘸子笑了。真心实意的笑。随后双手握刀,全力刺入脖颈。鲜血喷溅,洒在暗红岩石上,瞬间被红雪腐蚀成黑烟。他倒下,眼睛望着赵铁牛,嘴唇最后动了动。
口型是:带他们回家。
现在,还剩十个。
赵铁牛起身,望向山坳。假人再次出现,仍是四个,排成一列,朝天空机械开枪。橡胶面具下的蠕动愈发剧烈,仿佛有东西急欲破壳。狙击手尚未暴露,但枪口一定藏在某处,瞄准镜后的眼睛正冷冷注视。
“听令。”赵铁牛声音穿透红雪簌簌声,“数到三,全员全力冲进山坳。跑之字形。红雪腐蚀湿棉衣约需三分钟。三分钟内,必须冲入山坳,找到掩体。”
“然后呢?”小吴哑声问。
“然后。”赵铁牛握紧蚀痕斑斑的钢筋,“我们看看那扇门后,究竟藏着什么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充斥甜腥与腐蚀的死亡气息。
“一。”
红雪更密,如血色幕布垂落。
“二。”
低频嗡鸣攀至顶峰,整座山谷随之震颤。
“三!”
十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。
暗红天幕下,十个渺小人影冲向死亡陷阱。红雪砸落脊背,湿棉衣腾起缕缕白烟。山坳里的假人停止射击,齐刷刷转头——橡胶面具的黑洞眼窝,正对冲锋的队伍。
第一发狙击子弹撕裂空气,击穿队尾战士的膝盖。
惨叫倒地,红雪瞬间将他吞没。腐蚀声混杂血肉消融的异响,三秒后,原地只剩一具迅速软化的黑色骨架。
赵铁牛没有回头。
他看见了枪口焰——左侧山脊,鹰嘴岩后方。那抹闪光在暗红背景下格外刺目。
“手榴弹!”他咆哮。
王大山扯掉拉环,用尽全身力气掷向鹰嘴岩。手榴弹划出弧线,红雪落在铁壳上腐蚀出白烟,却未阻其轨迹。
爆炸。岩石崩裂四溅。
第二发狙击子弹从右侧袭来,擦过赵铁牛头皮,击中前方战士肩膀。战士踉跄一步,牙关咬出血,继续狂奔。
小吴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。偏离目标,落在鹰嘴岩下方。但爆炸冲击波令狙击手迟滞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赵铁牛冲进山坳。
假人近在咫尺。四个,褪色棉服下躯体怪异蠕动。他挥起钢筋,砸向首个假人头部。面具破裂,内里爆出一团暗红色胶质生物,形如巨大蛞蝓,体表布满开合不休的细孔。
那东西发出尖锐嘶鸣,扑向赵铁牛面门。
他侧身闪避,钢筋刺入胶质躯体。黏液喷溅,沾上手臂,棉衣瞬间腐蚀穿透,皮肤传来灼烧剧痛。他咬牙拔出钢筋,怪物瘫软在地,化为红水渗入泥土。
另外三个假人动了。
非走非跑,而是滑行。橡胶面具脱落,露出完整胶质身躯。无眼无口,唯有那些开合细孔。孔中喷出猩红雾气,触及岩石,石表立刻软化如泥。
“躲开红雾!”赵铁牛嘶吼。
王大山扣动扳机。三发点射,击穿第二只胶质生物。它炸裂,红雾弥漫。一名战士吸入雾气,猛地扼住喉咙,面色紫涨,数秒后倒地抽搐,口鼻涌出黑血。
还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