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信他们……往东走……”
那口浓重的冀中土腔,像烧红的铁钉扎进赵铁牛耳膜。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通道另一头传来的爆炸闷响里,只有紧贴着他的赵铁牛能听见。
赵铁牛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排长!”王大山吼着冲过来,枪口顶住林向阳后脑,“这狗日的说什么?!”
林向阳闭上眼,脸上伪装出的恐惧潮水般褪去,只剩一片死灰。额头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渗着血,滑过鼻梁,流到嘴角。他伸出舌尖,慢慢舔掉。
动作带着赤裸裸的挑衅。
“他说往东走。”赵铁牛松开扳机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
通道里瞬间死寂。
七八道目光钉在赵铁牛脸上,惊疑、恐惧,还有冰层下滋长的暗流。小吴的枪口微微下垂,指节却绷得发白。陈海背靠岩壁,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排长,”王小山的声音在抖,“他刚才……说的是你老家话?”
赵铁牛没回答。
他盯着林向阳。这个三十年前就该死的人,这个设下陷阱把他们逼进绝路的人,此刻瘫坐在碎石堆里,军装破烂,露出里面同样破烂的衬衣。领口绣着个歪斜的“林”字,针脚笨拙。
和他娘绣在汗衫上的“赵”字,一模一样。
“从哪儿学的?”赵铁牛问。
林向阳睁开眼。那双眼里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。“1942年,冀中军区,独立团三营七连。连长叫赵大栓。”
赵铁牛的呼吸停了。
那是他爹。
“你爹左耳后面有块疤,鬼子手榴弹炸的。他总说,等打跑了鬼子,就回村里把那棵老槐树下的酒挖出来,请全连喝。”林向阳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,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,“那酒后来喝上了吗?”
通道另一头的爆炸声又近了。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“排长!”王大山吼起来,“他在拖时间!敌军马上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赵铁牛还在看林向阳。看那双眼睛,看那道疤,看虎口厚茧和扣扳机变形的食指——所有细节都在嘶吼:这是个真正在战场上滚过、杀过、活下来的老兵。
可他也确实设了陷阱。把三十年前的战友做成了标本。把他们逼到了这里。
“为什么?”赵铁牛问。
林向阳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“东边有活路,西边是死。信不信由你。”
话音未落,通道深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尖锐嘶鸣。
淡黄色烟雾从拐角涌出,贴着地面像潮水漫延。烟雾所过之处,岩壁苔藓瞬间枯黑蜷缩,刺鼻酸臭味炸开。
“毒气!”小梅尖叫。
人群炸了。重伤的李二狗从担架上滚落,脸砸进碎石堆。刘瘸子拖着伤腿往后蹭,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。年轻战士瘫坐在地,裤裆湿了一片。
赵铁牛扯下围巾捂住口鼻,另一只手拽起林向阳衣领。“东边怎么走?!”
“放开他!”王大山枪口顶上来,“排长你疯了?!这狗日的话能信?!”
“那你说往哪儿走?!”赵铁牛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,“西边是敌军!北边是悬崖!南边通道塌了!你说啊!”
王大山张着嘴,一个字吐不出来。
淡黄烟雾漫到脚边。最前面的陈海剧烈咳嗽,眼球充血。他跪倒在地,手指抠着喉咙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。
“排长……决定……”小吴咬着牙,枪口颤抖着转向东侧,“没时间了。”
赵铁牛松开林向阳,转身面对全排。
还能站着的,算上他自己,还剩十一个。
十一个满身血污、弹药见底、眼睛里只剩绝望的人。
“所有人听好,”他的声音压过毒气嘶鸣,“最后的水浸布捂口鼻。重伤员两人一组抬。弹药集中——王大山,统计。”
“排长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!”
那声吼带着血味。
王大山红着眼挨个搜刮弹药袋。每个人交出子弹时手都在抖——那是最后能握在手里、给自己一点安全感的东西。
小吴从李二狗怀里抠出两颗手榴弹。李二狗死死攥着不松手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嘟囔“我的……我的……”
“给他留一颗。”
小吴愣住。
“给他留一颗。”赵铁牛重复,声音低下来,“万一走不出去,让他自己选。”
小吴手抖了一下,默默把一颗手榴弹塞回李二狗怀里。
李二狗不嘟囔了。他把铁疙瘩紧紧抱在胸前,像抱着母亲的婴儿。
弹药统计结果出来了。
步枪子弹四十七发。手枪子弹十二发。手榴弹五颗——算上李二狗怀里那颗。轻机枪早就没子弹了,王大山还扛着铁管子,说万一能当棍子使。
“分配。”
王大山开始发子弹。枪法好的多两颗,新兵少一颗。没人抗议。这种时候,多一颗子弹少一颗子弹,区别只在于能多活几分钟还是少活几分钟。
发到林向阳时,王大山停住了。
“他呢?”
赵铁牛看向那个瘫坐在地上的人。林向阳闭着眼,胸口微微起伏,像在等什么。
“给他两颗。”
“排长!”
“我说,给他两颗。”赵铁牛一字一顿,“他要真想害我们,毒气来时就可以不说。但他说了。”
王大山把两颗子弹拍在林向阳手心,力道大得像要砸碎骨头。
林向阳睁开眼,看了看掌心的子弹,又看了看赵铁牛。“不怕我带你们进另一个陷阱?”
“怕。”赵铁牛说,“但我更怕困死在这儿。”
他弯腰拽起林向阳。“带路。耍花样,”他凑到对方耳边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我先毙了你,再毙我自己。黄泉路上接着算账。”
林向阳笑了。
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点活气。
“跟你爹一个脾气。”他说,转身一瘸一拐朝通道东侧走去。
那是一条从未注意过的岔路。
洞口被坍塌碎石半掩,结着厚厚蛛网和灰尘。陈海用刺刀撬开碎石,阴冷潮湿的空气涌出,带着陈年霉菌和金属锈蚀的味道。
毒气已漫到腰际。
小梅扶着刘瘸子,两人咳嗽得像要把肺吐出来。年轻战士拖着李二狗的担架,每一步都踩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快!”赵铁牛推着最后一个人钻进岔路,自己殿后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淡黄烟雾吞没了来时的通道。烟雾深处,人影晃动,枪械反光——敌军追上来了。
没有时间了。
他钻进岔路,王大山和陈海用身体顶住洞口,把最后几块碎石堵回去。光线彻底消失,黑暗像实体般压下来。
只有手电筒的微弱光柱在晃动。
“往前走。”林向阳的声音在前面响起,“别停。这条道我三十年前走过一次。”
“通向哪儿?”小吴问。
“不知道。上次我没走到头。”
黑暗中响起吸气声。
“但你让我们往这儿走?!”王大山声音发颤。
“因为上次追我的人,”林向阳顿了顿,“都没活着出去。”
光柱照在他侧脸上,那道疤像蜈蚣在蠕动。
队伍沉默了。
只剩脚步声、喘息声、担架摩擦岩壁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爆炸闷响——敌军在炸通道,想把他们彻底埋在里面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通道开始向上倾斜,坡度越来越陡。岩壁苔藓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暗红色、像血管一样蔓延的纹路。手电照上去,纹路微微反光,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……”年轻战士喃喃。
没人回答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些纹路,本能的恐惧从脚底往上爬。
李二狗在担架上突然抽搐,吐出白沫。小梅扑过去按住他,手电光晃过他的脸——暗红色纹路正从眼角向脸颊蔓延,像蛛网扩散。
“他感染了!”小梅尖叫。
林向阳猛地转身,手电照向岩壁。“别碰那些东西!离远点!”
已经晚了。
刘瘸子瘫坐在地,抱着伤腿。裤管撕开处,暗红色纹路正顺着伤口往肉里钻。他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,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像活物在皮肤下游走。
“砍掉!”林向阳吼,“把感染的部位砍掉!”
王大山拔出刺刀,手在抖。
“快啊!”林向阳冲过来,一把夺过刺刀,对准刘瘸子的小腿——
“等等。”赵铁牛按住他的手。
“等什么?!等这东西爬满全身?!”
“你看。”赵铁牛把手电光对准刘瘸子的脸。
暗红色纹路爬到膝盖位置时,突然停住了。它们像遇到某种屏障,在皮肤表面焦躁地蠕动、盘旋,却无法再前进一寸。
刘瘸子腿上的旧伤疤,成了一道防线。
“疤……”小梅喃喃,“它们怕疤?”
林向阳蹲下身,用刺刀尖轻轻挑开一条纹路。那东西像受惊的蚯蚓缩回去,钻进岩壁缝隙消失。
“不是怕疤,”他低声说,“是怕死过的东西。”
他抬起头,手电光里,那双眼睛深得像井。
“这些玩意儿只吃活的。”
死寂。
年轻战士第一个吐了。他跪在地上,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呕出来——他的手臂上,刚才扶岩壁时蹭到的地方,三条暗红色纹路正欢快地往肘窝里钻。
没有疤。皮肤光滑完整。
“救我……”他伸出手,手指已经变成暗红色。
王大山举起刺刀,又放下,又举起。
“按着他。”赵铁牛说。
陈海和小吴扑上去,把年轻战士死死按在岩壁上。年轻战士疯狂挣扎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赵铁牛接过刺刀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忍着点。”
刀光落下。
不是砍,是刮。刀锋贴着皮肤刮过去,把纹路连同一层皮肉一起刮掉。年轻战士的惨叫在通道里回荡,血喷出来,溅在岩壁上。那些暗红色纹路像闻到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,却在碰到血的瞬间枯萎、变黑、脱落。
它们怕血。怕新鲜的血。
“所有人,”赵铁牛喘着气,脸上溅满血点,“有伤口的地方抹上血。没伤口的,互相抹。”
没有人动。
所有人都看着岩壁上蠕动的东西,看着年轻战士血肉模糊的手臂,看着刘瘸子腿上被血逼退的纹路。
“执行命令!”赵铁牛吼。
这次吼声里带着哭腔。
王大山第一个动手。他用刺刀划开掌心,把血抹在脸上、脖子上、任何裸露的皮肤上。小吴跟着做。陈海、小梅、其他还能动的人,一个接一个,用最原始的方式给自己涂上一层血淋淋的盔甲。
林向阳没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这些人,看着岩壁,看着通道深处。
“没用的,”他轻声说,“血干了,它们还会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!”王大山红着眼问。
“往前走。走到头。或者死在这儿。”
他转身,继续一瘸一拐向上走。
队伍跟上去。
这一次,没人再问通向哪儿。往回走是毒气和敌军,留在这儿是吃人的纹路,只有往前走,哪怕前面是地狱,也得走。
坡度越来越陡,几乎要手脚并用。
担架抬不上去了。赵铁牛把李二狗背起来,用绑腿捆在背上。年轻战士自己爬,每爬一步,手臂伤口就在岩壁上蹭出一道血痕。暗红色纹路追着血痕,像一群饿疯的鱼。
又爬了不知多久。
时间在这种地方失去了意义。
就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住时,前方出现一点光。
不是手电光,不是火光,是冰冷的、灰白色的光,像阴天的黎明。
林向阳停住了。
“到了。”
赵铁牛挤到他身边,看向前方。
通道在这里到了尽头。出口被一层厚厚的、半透明的膜状物封住,像某种生物的腹腔内壁。那层膜在微微搏动,随着搏动,灰白色的光从外面透进来,照亮膜上密密麻麻的血管状纹路。
和岩壁上的一模一样。只是更大,更密集,更像活物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小吴喃喃。
林向阳没回答。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那层膜上。
膜向内凹陷,然后反弹回来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。
“得捅破它。”
王大山举起刺刀,却被赵铁牛拦住。
“等等。”赵铁牛把手电光对准膜外。
光穿过半透明的膜,勉强能看见外面的景象——
一片开阔地。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任何熟悉的地形特征。地面是暗灰色的、像水泥一样平整的物质,延伸到视野尽头。
而天空……
天空是暗红色的。
不是晚霞那种红,不是火光映照的红,是纯粹的、厚重的、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。没有云,没有太阳,没有星星,只有那片暗红,低低地压在大地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在那片暗红之下,远处矗立着几个巨大的、几何形状的黑色轮廓。
像建筑。又像墓碑。
“这他妈是哪儿……”陈海声音在抖。
没人能回答。
赵铁牛看向林向阳。这个三十年前的老兵仰着头,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认命般的平静。
“你说东边有活路。”赵铁牛说。
“我是说,”林向阳转过头,看着他,“东边可能死得明白点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后半句。
“至少知道自己是死在什么地方。”
膜外,暗红色的天空下,那些黑色轮廓的阴影正在缓缓拉长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赵铁牛拔出刺刀,刀尖抵在那层搏动的膜上。
“准备出去。”
声音很稳。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。
王大山深吸一口气,举起枪——虽然只剩三发子弹。小吴把最后两颗手榴弹别在腰带上。陈海抹了把脸上的血,握紧刺刀。小梅扶着刘瘸子,年轻战士咬着牙站起来。
李二狗在赵铁牛背上动了动,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“排长……我们……回家了吗?”
赵铁牛没回答。
他手腕用力,刺刀捅进那层膜。
膜破裂的瞬间,冰冷刺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。暗红色的天光倾泻而入,照在每个人血污的脸上。
赵铁牛第一个跨出去。
脚踩在那片暗灰色地面上时,他听见了一种声音——
从那些黑色轮廓的方向传来。
低沉,规律,像某种巨大机械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声,都让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。
队伍一个接一个钻出来,站在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下,站在那片心跳般震颤的大地上,站在那些黑色轮廓的阴影里。
他们抬起头。
然后看见了。
在最近的那个黑色轮廓顶端,有一个东西在反光。
不是金属。不是玻璃。
是一个望远镜的镜头。
镜头后面,一双眼睛正透过目镜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那双眼睛眨了眨。
黑色轮廓侧面,一扇门滑开了。
门里走出一个人。
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制服,灰白色,贴身,没有任何标识。那人手里没拿武器,只是站在门口,朝他们招了招手。
动作很慢。很耐心。
像在招呼一群走失的羊。
赵铁牛的手按在枪柄上。
他数了数还能战斗的人:五个。五个满身是血、弹药见底、站在一片暗红色天空下的人。
而对方只有一个人。空着手。
但他身后那扇门里,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蠕动。不止一个。很多个。很多双眼睛,在暗处反着光。
像狼群。
林向阳走到赵铁牛身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现在你信了吗?”
赵铁牛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后那些眼睛。
然后他松开枪柄,举起双手。
“放下武器。”
王大山猛地转头:“排长?!”
“放下。”赵铁牛重复,声音很轻,却像刀一样切进每个人的耳朵,“全部。”
没有人动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看着这个一路把他们带到这里的人,这个说过要带所有人回家的人。
赵铁牛转过身,面对他们。
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污垢,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,亮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听我说,”他说,“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:死在这儿,或者跟着他走。”
他指向那个穿灰白制服的人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想知道,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。我想知道,我们为什么会被扔在这儿。我想知道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好一会儿,才继续。
“我想知道,我爹当年,是不是也站在这儿过。”
死寂。
只有远处传来的心跳般的声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王大山第一个放下枪。枪身砸在暗灰色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小吴解下手榴弹,轻轻放在脚边。陈海松开刺刀,任它掉落。一个接一个,最后五件武器全躺在地上,像五具小小的尸体。
灰白制服的人又招了招手。
门后的黑暗里,那些眼睛动了。不止一双,不止十双——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从地面到天花板,全在反光。
赵铁牛迈开脚步,朝那扇门走去。
血从额角流下来,滑进眼睛,把整个世界染成暗红。他眨了眨眼,看见门后深处,那些眼睛的主人正缓缓显形。
不是人。
至少不全是。
有的直立行走,有的匍匐在地,有的挂在墙壁上。它们穿着同样的灰白制服,但制服下的轮廓千奇百怪——多出的肢体,扭曲的关节,非人的比例。只有眼睛是一样的:冰冷,专注,像在观察标本。
林向阳跟在他身后,用土腔低声说:“欢迎来到‘农场’。”
“农场?”
“对。”林向阳笑了,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,“我们就是牲口。”
门在身后滑上,隔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