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重复,这里是鹰巢,收到请回答。”
嘶哑的电流声在狭小储藏室里炸开,像钝刀刮着耳膜。
赵铁牛的手指悬在发报键上,关节绷得发白。他盯着刚抄录的坐标——北纬38度17分,东经127度11分。小吴蹲在旁边,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。
“排长,”小吴喉咙发紧,“这位置……在地图边上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往东二十里,是‘未勘探区’。”小吴的手指划过地图,指甲在标注线上抠出一道白痕,“去年进去三个测绘组,全没了。老乡叫它鬼哭谷。”
门轴吱呀一声。
王大山扛着半袋炒面撞进来,霉味先扑了满屋。他瞥了眼电台,又瞥赵铁牛的脸,把袋子往地上一墩。
“就这些?”赵铁牛没回头。
“全在这儿了。”王大山用靴尖踢了踢袋子,“二十号人,一顿的量,还得掺树皮。”
“水呢?”
“蓄水池漏光了,剩半壶。”王大山顿了顿,“刘瘸子伤口化脓,小梅说再不处理,腿就喂蛆了。”
赵铁牛没应声。
他走到门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通道挤着十七个还能动的兵,人挨人,喘气声混成一片。李栓柱抱着枪缩在墙角,眼珠子死盯着天花板渗水痕。年轻战士把脸埋进臂弯,肩膀抽得厉害,哭声憋在喉咙里变成呜咽。陈海蹲在通风口下,耳朵贴着铁皮,整个人像块石头。
“排长。”陈海突然扭头,“崖下的撤了。”
“撤哪儿?”
“脚步声往东。”
东边。
赵铁牛攥紧了手里的坐标纸。鬼哭谷就在东边。
“清场呢。”王大山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,“赶羊入圈。”
门被彻底推开。
赵铁牛走到通道中央,十七双眼睛钉在他身上。他举起那张纸。
“电台给了个位置。”
通道里静了三秒。
“援军?”李栓柱猛地抬头,眼窝里那点光又烧起来。
“可能是。”赵铁牛说,“也可能是坑。”
“是坑也得跳啊!”年轻战士抹了把脸,撑着墙站起来,指甲在砖缝里抠出血,“留这儿等死?粮没了,水没了,刘班长腿都快烂穿了!万一是真的呢?”
“万一不是呢?”陈海冷笑,“追兵刚往东挪,电台就来坐标,巧得跟唱戏似的。”
“那你说咋办!”年轻战士脖子青筋暴起,唾沫星子喷出来,“往回走?崖下全是枪口!往上爬?山顶探照灯亮得跟白天似的!你指条路啊!”
陈海别过脸,不吭声了。
赵铁牛扫过这些兵。十七张脸,十七副骨头架子。有人眼里还有火,有人只剩两个黑窟窿。刘瘸子瘫在墙根,裤腿卷到膝盖,脓血把绷带浸成黄黑色,腐臭味混着汗馊味往鼻子里钻。小梅跪在旁边,用最后半片酒精棉擦着,手抖得棉絮直掉。
“举手表决。”王大山突然开口。
赵铁牛看向他。
“这种担子,不能你一个人扛。”王大山环视通道,“同意去坐标位置的,举手。”
年轻战士第一个举起胳膊。
李栓柱喉结滚了两下,手慢慢抬起来,像举着千斤重物。
接着是第三个,第四个。手一只只从阴影里伸出,枯瘦,沾满泥垢。五只,六只,七只。最后停在九只。
九对八。
“九个人要去。”王大山说,“排长,你定。”
赵铁牛盯着那九只手。
他想起老孙头咽气前的话,那老家伙抓着他领子,指甲掐进肉里:“铁牛,当官的能错,当兵的不能散。散了,魂就没了。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赵铁牛说,“半小时后动身。”
“去哪儿?”年轻战士追问。
“坐标位置。”赵铁牛把纸塞进怀里,“但走咱们自己的路。”
通道炸了锅。
“啥意思?”
“自己的路是啥路?”
“排长,你不信电台?”
赵铁牛走回电台前,按下播放键。嘶哑的电流声再次涌出:“重复,这里是鹰巢,收到请回答。”背景里有风声,呜咽着穿过峡谷。
“听第三秒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风声里藏着极轻的敲击,规律得像心跳:哒,哒哒,哒。
“摩斯码。”小吴声音发干,“短长短,字母K。”
“K啥意思?”
“国际求救信号。”小吴抬起头,眼眶发红,“但咱们的编码里,K代表‘危险,勿近’。”
通道死寂。
“所以是陷阱?”李栓柱声音打颤。
“也可能是友军被俘,枪顶着头发的。”赵铁牛关掉电台,“不管哪种,不能按他们画的线走。咱们绕南麓,穿野狼沟,摸到坐标点外围再看。”
“野狼沟?”陈海皱眉,“地图上标的是断崖。”
“去年测绘队走过,留了暗记。”赵铁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炭笔画的路线歪扭得像蚯蚓,“老孙头给的。他侄子就在队里。”
王大山接过纸,就着昏暗光线看了两眼,点头。
“那就走。”
***
半小时后,队伍钻出指挥所。
天还黑着,雪又飘起来,碎盐似的往领口里灌。赵铁牛打头,王大山压尾,十七个人排成一串,贴着崖壁往南蹭。刘瘸子被两人架着,每挪一步牙关都咬得咯吱响。小梅背着瘪下去的医疗包,眼珠子不停扫视队伍,看谁下一个倒下。
野狼沟入口藏在两堆乱石后面。
赵铁牛趴在一块岩石上,望远镜抵着眼眶。沟深百米,两侧峭壁刀削般直上直下,谷底积雪厚得像棉被。但左下方二十米处,岩壁有道裂缝,黑黢黢的,像道疤。
“暗记指那儿。”他收起望远镜,“陈海,绳子。”
陈海卸下背包,掏出最后两捆登山绳。绳身磨得起毛,但还能用。赵铁牛把一端死死系在岩石根部,另一端甩下裂缝。
“我先下。”
“排长。”王大山抓住他胳膊,“万一下面……”
“万一下面是死路,你们就别跟了。”赵铁牛盯着他,“带人往回撤,从北坡撕口子。能活几个,算几个。”
王大山没松手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,呼出的白气撞在一起。
“老赵。”王大山第一次没叫排长,“你得活着。”
赵铁牛拍了拍他肩膀,抓住绳子,脚蹬岩壁滑了下去。
裂缝比看着宽。
赵铁牛双脚蹬住湿滑的岩壁,一点点放绳。雪粒砸在脸上,像砂纸打磨皮肉。下到十米左右,靴底踩到了实地——不是谷底,是一道突出的岩架。岩架往里凹陷,形成个天然洞穴。
洞里有东西。
赵铁牛摸出手电,拧亮。光束切开黑暗,照在岩壁上,映出三具冻僵的尸体。
志愿军军装,冻成了冰雕。他们围成一圈,中间是台摔碎的电台。其中一个兵手里攥着笔记本,纸页被冰粘在一起。
赵铁牛蹲下身,指甲小心撬开纸页。
字迹潦草,但还能认:“12月7日,测绘三组抵鬼哭谷东侧。发现敌军信号塔,疑前沿侦察站。试图联络师部,电台遭干扰。12月8日,遭伏击,组长牺牲。12月9日,退至野狼沟,电台彻底失灵。我们出不去了。”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笔画深深抠进纸里:“别信电台里的声音。”
赵铁牛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他翻到封皮,钢笔写的名字:孙志远。老孙头的侄子。
洞口传来摩擦声。王大山顺着绳子滑下来,落地时踉跄半步。看见尸体,他僵住了。
“测绘队的。”赵铁牛把笔记递过去。
王大山快速翻看,脸色越来越沉,像糊了层铁锈。
“所以那讯号……”
“可能是敌军用缴获的电台发的。”赵铁牛说,“也可能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两人把尸体挪到洞穴深处,用碎石草草掩埋。赵铁牛从孙志远口袋里摸出个铁盒,里面装着半盒火柴,还有张合影。照片上六个年轻人站在测绘仪器前,笑得没心没肺。
他把铁盒塞进怀里。
上面的人陆续下来。看见尸体时,通道里响起压抑的抽气。李栓柱腿一软,膝盖磕在石头上。年轻战士盯着那些冻僵的脸,嘴唇哆嗦,却发不出声。
“继续走。”
岩架往前延伸,渐渐变成一条狭窄的天然栈道,宽不过半米,外侧就是百米深谷。队伍贴着岩壁挪动,没人说话,只有靴子摩擦岩石的沙沙声,和压抑的喘息在沟里回荡。
走了约莫二里地,栈道断了。
前面是塌方区,碎石堵死了去路,堆起五六米高。赵铁牛用手电照了照,石头缝里黑漆漆的,有风钻出来,带着湿土味。
“往回撤?”陈海问。
赵铁牛没答。他走到塌方堆前,扒开几块石头。后面露出道缝隙,窄得只能塞进一个人。
“是洞。”他回头,“王大山,搭人梯,我上去看看。”
四个兵靠墙蹲下,肩膀挨着肩膀。赵铁牛踩上去,扒住缝隙边缘,腰腹发力,把自己挤了进去。
里面是个溶洞。
手电光柱扫过,照亮倒垂的钟乳石和一条地下河。河面结着薄冰,水流声在空洞的洞穴里放大,嗡嗡作响。赵铁牛正要往下跳,突然听见声音。
说话声。
从溶洞深处传来,模糊,但能听出是朝鲜语。
赵铁牛屏住呼吸,关掉手电,摸黑往前蹭了十几步。声音越来越清晰——不止一个人,至少三四个,语速很快,像在争吵。他趴在一块钟乳石后面,慢慢探出头。
溶洞中央点着盏煤油灯。
灯光照亮五个穿敌军制服的人,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。其中一个背对着赵铁牛,肩章上少校衔的金属徽反射着光。另外四个在汇报,手势激烈。
赵铁牛听不懂全部,但抓住了几个词:“诱饵”、“包围圈”、“全歼”。
少校突然转身。
煤油灯照亮他的脸——四十多岁,左眼一道疤,从眉骨划到颧骨。正是朴上校,指挥部照片上那个人。
朴上校。
赵铁牛心脏撞着肋骨。他缓缓后撤,靴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石头滚落,在溶洞里弹跳着,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
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五个人同时转头,看向黑暗。朴上校举起煤油灯,昏黄的光束扫过钟乳石,一寸寸逼近赵铁牛藏身的位置。
脚步声响起。
一个敌军士兵端着冲锋枪,枪口指着前方,小心翼翼往这边走。煤油灯的光在他身后拖出扭曲的影子,影子先一步爬上了赵铁牛面前的钟乳石。
三米。
两米。
士兵停下,枪口对准石缝。
赵铁牛肌肉绷紧,右手摸向腰间刺刀——刀柄冰凉。
就在他要扑出去的瞬间,溶洞另一头炸开巨响。
轰——
整个洞穴都在摇晃,碎石从头顶暴雨般砸落。朴上校厉声吼了句什么,五个敌军全部转向爆炸方向,快步冲了过去。
赵铁牛等了五秒,确认人走远了,才从藏身处钻出来。他看了眼爆炸传来的方向——那是溶洞另一个出口,隐约能看见雪光渗进来。
他没追。
转身回到缝隙处,顺着人梯滑下来。王大山等人围上来,眼睛盯着他。
“上面啥情况?”
“朴上校在。”赵铁牛喘了口气,“布包围圈呢,咱们收到的坐标就是饵。”
通道里一片死寂,只有地下河的水声。
“那爆炸……”
“不知道谁干的。”赵铁牛说,“但给了咱们空子。溶洞有另一个出口,趁他们被引开,赶紧穿过去。”
队伍重新集结。
赵铁牛带头爬进溶洞,众人鱼贯而入。地下河水刚没过脚踝,但冰水刺骨,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。刘瘸子踩进水里时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下一沉。小梅和王大山一左一右架住他,硬拖着往前趟。
溶洞另一头的出口是道斜向上的裂缝。
赵铁牛先爬出去,外面是片松树林。雪停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光线透过树枝洒下来。他趴在地上观察了几分钟,雪地里没有脚印,树冠没有惊鸟。
安全。
他挥手,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钻出来。十七个人全部站在松林里时,天已经亮了,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雪原上,白得晃眼。
赵铁牛摊开地图,手指在上面比划。他们现在在野狼沟南侧,距离坐标位置还有五里。但朴上校的包围圈肯定就张在那儿。
“还去吗?”王大山问。
赵铁牛没立刻回答。他看向队伍——刘瘸子已经站不稳了,背靠着一棵松树喘气,每一声都带着痰音。小梅在给他换绷带,脓血渗出来,把新绷带又染黄了。李栓柱和年轻战士蹲在雪地里,眼神涣散,盯着地面发呆。
粮食只剩半袋发霉炒面。
水壶空了。
弹药为零。
“不去坐标,咱们还能去哪儿?”年轻战士抬起头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你说啊排长,指条活路!”
赵铁牛看向东方。
晨光里,鬼哭谷的轮廓隐约可见,两侧山崖像巨兽张开的颚骨,谷底深不见底。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他说,“然后出发。”
没人反对。
小梅把最后一点炒面分成十七份,每份只有一小撮,躺在掌心像把沙子。赵铁牛把自己那份塞给刘瘸子,走到树林边缘放哨。王大山跟过来,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老孙头留下的。”王大山说,“他一直揣怀里,说关键时刻用。”
赵铁牛接过饼干,掰了一半还回去。两人就着雪咽下去,饼干渣刮得喉咙生疼,像吞了把碎玻璃。
“铁牛。”王大山突然开口,“如果这次真回不去了……”
“能回去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王大山盯着他,眼珠子里血丝密布,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最后只剩你一个人,”王大山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别回头,别管我们,自己走。”
赵铁牛没说话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王大山抓住他胳膊,手指掐进棉袄里,“咱们排总得有一个活着的,回去告诉上头,咱们没怂,咱们战斗到最后了。你得把这个话带回去。”
远处传来枪声。
很稀疏,三两点,但方向明确——来自鬼哭谷。
赵铁牛站起身,举起望远镜。谷口升起黑烟,粗得像柱子,在晨风里扭曲。枪声又响了几阵,然后彻底安静,死寂压下来,比枪声更瘆人。
“准备出发。”
队伍重新集结,朝着鬼哭谷移动。雪地松软,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。刘瘸子已经走不动了,王大山和陈海轮流背他,每走几十米就得换肩。小梅搀着李栓柱,年轻战士跟在最后,脚步踉跄,像喝醉了酒。
五里路走了整整两小时。
接近谷口时,赵铁牛抬手,拳头攥紧。队伍瞬间趴下,散进雪坡后的阴影里。他趴在一处隆起后,望远镜抵上眼眶。
鬼哭谷的地形比地图上更险。两侧山崖高耸,几乎合拢,谷底狭窄得像条缝。谷中央有片空地,空地上搭着三顶帐篷,橄榄绿色,帆布被风吹得鼓胀。帐篷周围散落着七八个箱子。
箱子是绿色的,侧面印着褪色的志愿军标志。
补给箱。
“看那儿。”小吴压低声音,手指颤抖着指向帐篷后面。
一根天线杆立在那儿,杆子顶端绑着面红旗,布面被风扯得笔直,猎猎作响。
“是咱们的人?”李栓柱声音发颤,带着最后一点希冀。
赵铁牛没回答。他调整焦距,死死盯着那些箱子。箱子是打开的,里面露出铁皮罐头和子弹链,黄澄澄的,在雪光下反着光。但箱子周围的雪地平整如镜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崭新的补给,摆在空地上,没人看守。
“诱饵。”王大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但天线杆上的旗是真的。”小吴说,“咱们师的旗,右下角补过,针脚我认得。”
赵铁牛移动望远镜。
他看向山崖两侧。雪坡平整,没有掩体,但就在崖顶边缘,有几处雪堆的形状太规整了——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像是有人用铲子精心修过。
埋伏点。
“撤。”赵铁牛放下望远镜,“立刻撤。”
“可是补给……”年轻战士盯着那些箱子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“就过去看一眼,就一眼——”
枪响了。
不是从山谷里,是从他们身后。
子弹打在雪坡上,噗噗噗溅起一片雪沫。赵铁牛猛地扑倒年轻战士,两人滚进一道浅沟。队伍瞬间炸开,各自扑向最近的掩体。
“哪打来的?”王大山吼。
赵铁牛抬头看去。
身后三百米处的松树林里,闪出十几个身影。敌军制服,端着冲锋枪,呈扇形包抄过来,脚步踩在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