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池盖被冻僵的手指抠开,两节沉重的方形电池落在赵铁牛掌心。他掂了掂,转身走向废墟中央的空地,在二十七双眼睛的注视下,将电池狠狠砸向冻土。
砰!
雪沫溅起,电池弹到李二狗脚边。新兵哆嗦了一下。
“从现在起。”赵铁牛的声音像冻裂的石头,每个字都砸进雪里,“这就是两块废铁。谁还指望靠它活命,趁早醒醒。”
王大山第一个动了。他踢开脚边的碎瓦,朝三班的人挥了下手。五个兵猫腰钻进废墟西侧的树林,枪口指向公路方向。刘瘸子拖着不敢弯曲的左腿开始翻捡茅屋残骸,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撑一下膝盖。两个兵跟在他身后,从焦黑灶台里扒出半袋烧糊的玉米粒。
李二狗蹲在原地没动。
他盯着脚边的电池,喉结上下滚动。晨光斜射在他冻得发紫的脸上,睫毛结着细小的冰晶。右手一直按在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刺刀,刀柄磨得发亮。
“李二狗。”赵铁牛喊了一声。
新兵猛地抬头,眼神像受惊的兔子。
“过来。”
李二狗站起来时晃了一下。他走到赵铁牛面前站得笔直,肩膀却在微微发抖。赵铁牛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看了足足五秒。
“怕吗?”
李二狗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问你话。”赵铁牛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怕不怕?”
“……怕。”
“好。”赵铁牛点点头,“怕就对了。我也怕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陆续聚拢过来的兵。二十几张脸,有的年轻得还没长胡子,有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。
“怕,就得动脑子。松亭里不能久留。追兵知道我们往这个方向来了,天亮前必须找到新的隐蔽点。但现在我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,有多少人,从哪条路来。”他停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需要侦察兵。三个人,往北、西、南三个方向摸出去五公里。看清地形,摸清敌情,两小时内必须返回。”
人群里响起细微的吸气声。
五公里。在敌占区。两小时。这三个词像三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我去北边。”王大山从树林边缘走回来,枪已经背到肩上,“那边地形我熟。”
赵铁牛看了他一眼。
“西边我去。”瘦高个陈海眯着眼睛说,像没睡醒,“西边有公路,得有人盯着。”
还差一个方向。
赵铁牛的视线在人群里移动。扫过拖着玉米袋的刘瘸子,扫过摆弄坏电台的小吴,扫过挨在一起取暖的新兵。最后,落在李二狗惨白的脸上。
“李二狗。你跟我去南边。”
新兵的眼睛瞪大了。“排长,我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赵铁牛打断他,“现在去检查装备。刺刀带好,子弹上膛,手榴弹别在顺手的位置。十分钟后出发。”他不再看李二狗,转向王大山和陈海:“记住,你们的命不是自己的。是全排的眼睛。看见什么都别开枪,摸清楚就回来。两小时,多一秒都不等。”
王大山点点头,开始往弹匣里压子弹。陈海蹲下身紧了紧鞋带。
李二狗还站在原地,手指抠着棉衣下摆,指节绷得发白。赵铁牛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很轻的一下。
“跟着我。我走前面。”
新兵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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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枝刮过棉衣发出唰唰的响声。雪很深,踩下去能没到小腿。赵铁牛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试探,确认没有枯枝或碎石才落脚。他每隔十几米就停下来,蹲在树后或石头后面,听。
风声。枯叶摩擦声。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。
李二狗跟在三步之后。赵铁牛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,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后背。有一次,新兵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咔嚓!
寂静的树林里,那声音像枪响。
赵铁牛猛地回头。
李二狗僵在原地,脸色惨白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赵铁牛什么也没说,转回头继续前进。
他们穿过稀疏的桦树林,爬上一道缓坡。坡顶视野开阔,能看见南边起伏的山峦和蜿蜒的公路。赵铁牛趴在雪地里,掏出排里唯一那具镜片裂了的望远镜。
公路空荡荡的。雪覆盖着路面,没有车辙,没有脚印。两侧山坡树林密布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他看了五分钟,把望远镜递给李二狗。
“看。记住这个地形。公路那个弯道,左边那片突出的岩石,右边那棵歪脖子松树。都是标记。”
李二狗接过望远镜,手在抖。他凑到眼前看了很久。
“排长。”新兵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要是……要是我们回不去呢?”
赵铁牛没接话。他盯着公路,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。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,像巨兽的脊背。
“我娘还在家等我。她说等我回去,给我说媳妇。村东头老张家的闺女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李二狗愣住了。
赵铁牛夺回望远镜塞进怀里,撑起身子准备往坡下移动——
引擎声从远处传来。
很闷,很低沉,像雷声滚过天际。赵铁牛猛地趴回雪地,耳朵贴在地面上。震动从冻土深处传来,一阵一阵,有节奏的轰鸣。
不是一辆车。
是一个车队。
他抓起一把雪按在脸上,强迫自己冷静。眼睛死死盯着公路南端的拐弯处。引擎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中间还夹杂着履带碾过路面的金属摩擦声。
坦克。
赵铁牛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扭头看李二狗——新兵整个人趴在雪里,脸埋进雪堆,肩膀在剧烈颤抖。赵铁牛伸手按住他的后颈,用力压了压。
“别动。别出声。”
第一辆车出现在拐弯处。
绿色的吉普车头,帆布篷,车顶上架着机枪。它开得很慢,像在探路。后面跟着第二辆、第三辆……赵铁牛数到第六辆时,看见了坦克的炮管。
M4谢尔曼。短粗的炮管指向天空,履带上沾满泥雪。
车队在弯道处停下。
吉普车上跳下几个穿着臃肿防寒服的士兵,围着坦克转了一圈,指着公路两侧的山坡比划。其中一个掏出望远镜,朝赵铁牛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赵铁牛屏住呼吸。
他的脸埋在雪里,只露出眼睛。棉帽上的白色伪装布铺在雪地上,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李二狗在他身边,一动不动,连颤抖都停了。
望远镜的镜头扫过山坡。
从左到右,缓慢移动。在赵铁牛藏身的位置停顿了两秒。
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他能感觉到镜片反射的微光,能想象出对面那个美国兵眯起的眼睛。
镜头移开了。
美国兵放下望远镜,朝同伴摇了摇头。几个人爬上车。引擎重新轰鸣,车队缓缓启动,继续向北行驶。
坦克履带碾过路面,留下深深的辙印。最后一辆卡车经过时,篷布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堆叠的弹药箱和裹着毯子的士兵。
赵铁牛一直数到车队完全消失在北边的弯道。
引擎声渐渐远去。
他等了整整三分钟,才慢慢抬起头。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衣领,冰凉刺骨。他抹了把脸,看向李二狗。
新兵还趴在雪里。
“起来。”
李二狗没动。
赵铁牛伸手去拉他,触手一片冰凉。新兵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涣散,嘴唇咬出了血。
“李二狗!”压低声音的吼叫。
新兵猛地一颤,眼珠转动,聚焦在赵铁牛脸上。然后他开始干呕,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是剧烈地痉挛。赵铁牛用力拍他的背,一下,两下,直到痉挛停止。
“看见了吗?那就是我们要面对的。不止一辆车,不止一队人。是一个完整的机械化分队,有坦克,有补给车队。”
李二狗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现在。”赵铁牛抓住他的肩膀,“你告诉我,你是想在这儿等死,还是跟我回去,让全排的人都知道我们看见了什么?”
新兵的眼睛里涌出泪水。大颗大颗的,滚过冻伤的脸颊,砸进雪里。
“我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铁牛的声音软了一瞬,但立刻又硬起来,“我也想。但回家的路不在南边,不在北边,不在任何一条能让你一个人溜走的小路上。回家的路在我们二十七个人手里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“现在,跟我回去。这是命令。”
李二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慢慢撑起身子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腿还在抖,站不稳,赵铁牛伸手扶了一把。
两人开始往回走。
比来时快得多。赵铁牛不再刻意隐蔽,他需要尽快把情报带回去。车队往北去了,而松亭里就在北边。如果王大山他们没及时发现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穿过桦树林时,李二狗突然开口:“排长,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……”
“不会。王大山是老侦察兵,他知道怎么躲。”
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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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亭里废墟边缘,赵铁牛趴在灌木丛后观察。废墟里静悄悄的,只有刘瘸子坐在断墙下整理玉米袋,小吴在摆弄电台天线。
其他人呢?
心跳漏了一拍。赵铁牛示意李二狗原地等待,自己猫腰钻出灌木,贴着墙根移动。经过第一间茅屋时,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:
“……必须等排长回来。”
是王小山。
赵铁牛松了口气。他绕到门口,看见三班的五个兵挤在屋里,枪都架在窗口。王大山不在,陈海也不在。
“排长!”王小山眼睛一亮。
“王大山回来了吗?”
“还没。陈海也没。”
赵铁牛看了眼怀表。一小时四十五分钟。还有十五分钟。
他转身走出茅屋,朝灌木丛方向挥手。李二狗钻出来,低着头走到废墟中央。几个兵看见他,眼神都有些复杂。
“全体集合。”
人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。刘瘸子拖着伤腿,小吴抱着电台零件,三班的兵从茅屋里出来。赵铁牛数了数,加上自己和刚回来的李二狗,一共二十三人。
少了四个。
王大山和两个侦察兵,陈海。
“汇报情况。”
刘瘸子先开口:“找到半袋玉米,大概二十斤,烧糊了一半。还有一口破锅,能煮东西。屋里没别的了。”
小吴举起电台天线:“排长,我把天线拆了,里面的铜丝能当导线。电池的锌皮能做成刀片或者箭头。”
三班的兵说他们在西侧树林里发现了新鲜脚印,不是他们的,鞋印比军靴大,可能是美军的巡逻队。
赵铁牛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南边。我和李二狗看见了一个车队。六辆卡车,至少一辆坦克,往北来了。”
死一样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。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手指抠紧了枪托。刘瘸子的伤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他们会在哪儿停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铁牛实话实说,“可能是松亭里,也可能直接开过去。但我们必须假设他们会停下来搜查。”
“那我们还等什么?赶紧走啊!”
“往哪儿走?”赵铁牛反问,“北边有车队,西边有巡逻队脚印,东边是开阔地,南边是我们刚来的方向。现在乱跑,就是找死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等王大山和陈海回来。他们带回来的情报,决定我们往哪个方向突围。”
“要是他们回不来呢?”
这个问题悬在半空。
赵铁牛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断墙边,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一小时五十五分钟。还有五分钟。
废墟里只剩下风声。
李二狗蹲在角落,抱着膝盖,脸埋在臂弯里。小吴继续摆弄那截铜丝,手指很稳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刘瘸子开始把玉米粒一颗一颗捡出来,分开放,烧糊的和没烧糊的分成两堆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爬。
两小时整。
赵铁牛收起怀表,走到废墟边缘,朝北边的树林张望。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吹过树梢,抖落枝头的积雪。
他又看向西边。沟壑里空荡荡的。
“排长。”王小山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要不要派人去找……”
“再等五分钟。”
但他知道,五分钟改变不了什么。如果王大山他们出事了,现在派人去找就是送死。如果没出事,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。
两小时零三分。
李二狗突然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突兀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新兵的脸白得吓人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铁牛。
“排长。我……我去解个手。”
赵铁牛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了点头:“别走远。”
李二狗转身,朝废墟东边的灌木丛走去。步子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棉衣下摆随着动作摆动,露出腰间那把刺刀。
赵铁牛收回目光,继续盯着北边的树林。
两小时零五分。
王大山还没回来。
赵铁牛深吸一口气,准备下令撤离。无论如何,松亭里不能待了。他转身,刚要开口——
东边传来惊叫。
扭打声,闷哼,什么东西摔进灌木丛的哗啦声。赵铁牛抓起枪冲了过去。三班的兵紧跟在后。
灌木丛后面,李二狗被按在雪地里。
按着他的是陈海。
侦察兵满身泥雪,棉衣撕破了好几处,脸上有一道血口子。他死死压着李二狗,膝盖顶在新兵的后腰上。李二狗在挣扎,手脚胡乱扑腾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铁牛厉声问。
陈海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“排长,这小子想跑。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往东边溜,叫他不应,追上去就按住了。”
赵铁牛看向李二狗。
新兵停止了挣扎,脸埋在雪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他在哭。
“放开他。”
陈海愣了一下,松开手。李二狗爬起来,跪在雪地里,不敢抬头。棉衣扣子崩开了两颗,刺刀掉在旁边,刀鞘沾满了雪。
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
二十多双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新兵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风声,和李二狗压抑的抽泣。
赵铁牛走到他面前。
“站起来。”
李二狗没动。
“我命令你站起来。”
新兵慢慢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水和雪水,眼睛红肿,嘴唇咬破了,血凝成暗红色的痂。
“排长,我……”
“你想去哪儿?”
“我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怎么回?”
李二狗答不上来。他的目光躲闪着,看向东边,看向那片开阔的雪原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尽的白,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。
“你以为往东走就能回家?”赵铁牛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东边是哪儿?是海。是敌人的登陆场。是比松亭里多十倍的枪口。”
他向前一步,几乎贴到李二狗面前。
“逃兵。在战场上,这两个字比敌人的子弹更该死。因为你背对着的不是敌人,是你身后的兄弟。你每跑一步,就有一个兄弟要替你看着本该你看的方向。”
李二狗的眼泪又涌出来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赵铁牛转身,面向所有人。
“都听清楚了。我们现在二十七个人——不,二十六个人,因为有一个已经不配站在这个队列里。我们被围在敌占区,电台坏了,补给只剩半袋烧糊的玉米。北边有车队,西边有巡逻队,东边是绝路,南边是我们刚逃出来的方向。”
他停顿,让每个字都砸进雪里。
“但我们还活着。只要还活着,就有路。王大山和陈海带回来的情报,就是路。现在——”
“排长!”
嘶哑的喊声从北边树林传来。
所有人猛地转头。
王大山跌跌撞撞冲出树林,棉衣被撕成布条,左臂不自然地垂着。他扑倒在雪地里,又挣扎着爬起来,脸上全是血和泥。
“北边……北边全是敌人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不是一个车队……是至少三个营的兵力……坦克十几辆……正在展开战斗队形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睛瞪得几乎裂开。
“他们不是路过……是在建立包围圈。我们……我们已经在圈里了。”
死寂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
赵铁牛看着王大山血污的脸,看着周围二十六张凝固的面孔,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李二狗。他慢慢抬起手,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扳机扣动前的最后半秒,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选择——
要么死在逃兵手里。
要么带着逃兵一起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