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终于找到我了,搭档。”
电子合成的嘶哑嗓音钻进耳膜,带着一丝精准拿捏的戏谑。陆深指节绷得发白,几乎要捏碎手机。他站在地下室中央,搭档的遗物散落一地,左手掌心还紧攥着那张烧毁合影的碎片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忘记的人。”电流杂音里混进一声轻笑,“也是你亲手杀死的人。”
后颈肌肉骤然锁紧。陆深强迫呼吸平稳,目光扫向地下室唯一的窗户——窗外巷道沉入深夜,三盏路灯全灭了。“证明。”
“2019年11月7日,城南废弃化工厂。你带的配枪,子弹编号CQ-1907-003至009。”声音停顿两秒,像在翻阅档案,“你开了三枪。第一枪打碎右肩胛骨,第二枪擦过颈动脉,第三枪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“第三枪从眉心进入。”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尸检报告,“弹道分析显示射击距离0.8米。那是处决距离,陆队。”
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。某种尖锐的疼痛从记忆断层深处刺出来,带着铁锈和硝烟的气味。陆深闭上眼,破碎画面在黑暗中闪现:昏暗厂房、摇晃的手电光、一个背对的人影。
没有枪声。
没有血。
“你在编故事。”陆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稳,“如果我杀了人,尸体在哪?弹壳在哪?现场报告在哪?”
“都被处理掉了。”电流声突然清晰,仿佛说话者凑近了话筒,“被你处理掉的。就在你丢失的那三年记忆里。”
老旧灯泡闪烁了一下。
墙上影子随之晃动,像另一个挣扎着要爬出来的自己。陆深松开掌心,合影碎片飘落在地。烧焦边缘蜷曲着,露出第三个人的半张脸——年轻男人,笑容很淡,眼睛看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。
“这张照片,”陆深蹲下身,指尖按住碎片,“是你烧的?”
“是我们一起烧的。”声音说,“就在你开枪之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事必须被忘记。”电流声里第一次渗入情绪的波动,很轻微,但陆深捕捉到了——那是接近疲惫的东西。“就像你必须忘记你杀了我。”
陆深站起身,走到窗边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灰。巷道空无一人,对面楼顶却有反光一闪而过。
“你在监视我。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声音说,“等你走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你杀我的地方。”
忙音刺破地下室的寂静。陆深盯着手机屏幕,虚拟号码,归属地空白。他翻开通话记录——过去四十八小时,这个号码出现了七次。
每一次都在他接近关键线索时响起。
手机塞回口袋,他弯腰捡起碎片,指甲刮擦烧焦部分试图拼凑完整的脸。缺失太多,就像他的记忆。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清晰,瞳孔里映着拍摄时的光源——一盏老式白炽灯,灯罩边缘有破损。
他见过这盏灯。
在某个地方。
疼痛再次袭来,更剧烈。陆深扶住墙壁,额头渗出冷汗。更多碎片在脑海炸开:生锈管道、水泥地上的油渍、漂浮的粉尘。还有声音,很多声音,喊叫、哭泣、——
“陆队?”
他猛地回头。
人影立在门口,走廊光从背后打来,看不清脸,轮廓却熟悉。陆深手摸向腰间,空空如也。配枪三天前被陈锋收走了,理由是“配合调查期间暂停配枪资格”。
“是我。”人影走进灯光范围——孙建国,原市二院电工组长,三年前被辞退。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拎着帆布工具包。“门没锁,我就进来了。”
陆深松开扶墙的手,站直身体。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有人让我来的。”孙建国把工具包放在地上,拉链拉开一半,露出电工钳和万用表。“说你需要帮忙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电话。”孙建国避开视线,开始检查电路箱。“声音处理过,听不出男女。就说你在这里,而且——”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而且你可能不记得我了。”
陆深盯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工装袖口磨破,露出灰色毛衣。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。记忆里没有关于他的片段,身体却泛起奇怪的熟悉感——像闻到某种气味,想不起源头,肌肉却先一步放松。
“我们认识?”
“三年前。”孙建国打开电路箱,手电光照进去。“你在二院住院,一个多月。我负责你那层的电路维护。”
“我为什么住院?”
“枪伤。”孙建国头也不回,“左腹,贯穿伤。差点没救回来。”
陆深撩起外套下摆。左侧腹部确实有道疤,七厘米长,缝合痕迹粗糙。他问过秦法医,对方说是三年前抓捕行动中受的伤,但具体细节“档案里没写清楚”。
“谁开的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建国关上手电,转过身。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很深。“我只知道两件事。第一,你住院期间,每天有两个便衣守在病房外面。第二,你出院前一晚,有人来病房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女的。”孙建国从工具包里摸出烟盒,叼上一根没点。“三十多岁,短发,黑风衣。她进你病房待了二十分钟左右。走的时候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”
画面闪过:白色窗帘,窗外夜色,女人站在床边。她背对着他,肩膀颤抖。他想说话,发不出声音。她转过身,脸上有泪痕,眼神却很冷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我在门外,听不清。”孙建国点燃烟,深吸一口。“但最后一句我听见了。她说‘你必须忘记,这是命令’。”
命令。
这个词像针扎进记忆断层最深处。陆深闭眼,试图抓住画面细节——风衣扣子样式?病房钟表指针?窗外有没有月亮?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空白,和空白边缘被强行撕裂的疼痛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陆深睁开眼。
“因为那个电话说,如果你今晚不去该去的地方,就会死。”孙建国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灯光下盘旋。“还说我如果不说,也会死。”
“你信?”
“我三年前就该死了。”孙建国笑了笑,笑容很苦。“有人把我从二院开除,说我偷窥病人隐私。但真相是,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病房的访客名单。”孙建国掐灭烟,烟头扔进工具包。“上面有一个名字,我认识。是我邻居的儿子,三年前失踪了。警方说是离家出走,但他妈妈一直不信。”他抬起头,“那个名字旁边,签着你的名字。”
喉咙发干。“什么名字?”
“周明。”孙建国说,“二十二岁,美术学院学生。失踪前一周,他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市二院太平间。画完第二天,他就疯了。”
太平间。
镜子里自己手持染血手术刀的画面浮现。倒计时归零时镜面碎裂,碎片映出无数个他——奔跑、开枪、——
“那幅画在哪?”
“被他妈妈烧了。”孙建国拎起工具包,“但她拍过照片。存在一个旧手机里。”他从工装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,屏幕已碎。“电话里那个人说,这个该给你。”
陆深接过手机。开机画面亮起,像素很低的蓝色背景上显示着最后一张照片的缩略图——一幅油画,太平间内部。角度奇怪,像从高处俯拍。不锈钢停尸柜排列整齐,正中央地面躺着一个人。
穿着警服。
陆深放大图片。像素太差,看不清脸,但胸口警号隐约可见。他盯着那串数字,心脏开始狂跳。
那是他的警号。
“拍照时间是什么时候?”声音发哑。
“三年前,11月6日晚上。”孙建国说,“周明失踪前一天。”
陆深抬起头。“今天几号?”
“11月5日。”
距离周明拍照整三年。距离电话里说的“杀人日期”还有两天。
手机震动。
不是诺基亚,是陆深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亮起,虚拟号码。陆深按下接听,没说话。
“工具拿到了?”处理过的声音。
“你想让我看什么?”
“看真相。”电流声里夹杂着机械运转的噪音,像老式打印机在工作。“城南化工厂,B区三号仓库。现在过来,一个人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“那孙建国活不过今晚。”声音平静,“还有周明的妈妈。她住在建设路37号,三楼。窗户没装防盗网。”
忙音再起。
陆深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熄灭。孙建国看着他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认命般的平静。
“他们盯上我了,对吧?”
“建设路37号。”陆深说,“你认识?”
“周明家。”孙建国脸色白了,“他妈妈一个人住,有心脏病。”
陆深把诺基亚塞进口袋,朝门口走去。经过孙建国身边时停下。“找个地方躲起来。今晚别回家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结束这件事。”
“怎么结束?”孙建国抓住他胳膊,手劲很大。“陆队,三年前我就觉得不对劲。你住院那一个月,来看你的人都不是普通人。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在走廊吵架,说什么‘清理’、‘重置’、‘代价太大’。然后你就失忆了。”他松开手,声音低下去,“有些洞,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了。”
陆深没回答。他走出地下室,踏入深夜巷道。冷风灌进衣领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抬头看了眼对面楼顶,反光消失了。
但黑暗里有东西在移动。
很轻微,像猫走过屋顶。
陆深开始奔跑。穿过巷道,翻过矮墙,落在另一条街上。这里更暗,只有尽头一盏路灯。他靠着墙喘息,掏出两部手机。先打开诺基亚,调出那幅画放大警号部位——没错,是他的号码。但拍摄时间是三年前,那时他应该还活着。
除非画里画的不是尸体。
而是别的什么。
切换到自己手机,打开地图输入“城南化工厂”。定位显示城郊,十二公里。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。打车需要半小时。
但他不打算打车。
陆深关掉地图,打开通讯录翻到陈锋的号码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十秒。最后退出通讯录,点开短信界面输入:
“建设路37号三楼,周明母亲有危险。派人保护。别问。”
收件人陈锋。
发送。
短信显示“已送达”的瞬间,手机震动。又是虚拟号码。陆深按下接听,没等对方开口:“我在路上了。别动那对母子。”
“你很守信用。”声音说,“但不够聪明。你刚才发了短信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游戏规则变了。”电流声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,“原本你只需要来仓库。现在,你需要做个选择。”
陆深握紧手机。“什么选择?”
“B区三号仓库,或者C区五号冷库。”声音停顿,“两个地方都有你想看的东西。但时间只够去一个。选错了——”键盘敲击声停止,“就会有人死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记忆里的人。”声音里第一次渗入真实的情绪,接近兴奋。“选吧,陆队。是去看你杀我的现场,还是去看你忘记的真相?”
陆深闭上眼睛。
两个画面闪现:昏暗仓库,生锈钢架,地上深色污渍。另一个是冷库,白雾弥漫,冰柜排列整齐,其中一个柜门上贴着标签——
标签上写着名字。
他睁开眼睛。“C区冷库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传来一声轻笑,很轻,但没经过处理。年轻男人的笑声,带着某种释然。
“你果然选了这个。”声音说,“四十分钟后见。记住,一个人。”
忙音。
陆深放下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靠着墙滑坐在地,仰头看漆黑的夜空。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可能要下雨了。
为什么选冷库?
他不知道。那只是一种直觉,从记忆断层深处冒出来的本能。就像三年前在案发现场,他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关键证据。老李说过,陆深的直觉准得可怕,像脑子里装了台犯罪扫描仪。
但现在这台扫描仪坏了。
数据丢失,程序错乱,输出全是乱码。
陆深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。走到街口拦下一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中年女人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哪?”
“城南化工厂。”
“那地方废弃好几年了。”司机没动,“晚上去干嘛?”
“办案。”
女人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。“警察?”
陆深掏出证件。封皮上的警徽在车内灯光下反光。女人点点头,挂挡起步。车子驶入主干道,路灯的光一段段扫过车窗。
“我儿子也想当警察。”女人突然说,“去年考上了警校。”
陆深没接话。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脑海里回想那个笑声——没经过处理的笑声。很年轻,不超过二十五岁。音色有点熟悉,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“但他妈不让。”女人自顾自说下去,“说太危险。去年城南那起案子,死了三个警察,对吧?”
陆深转过头。“什么案子?”
“化工厂爆炸案啊。”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他,眼神奇怪,“你不知道?三年前的事了,新闻报了好几天。说是有毒气体泄漏,引发爆炸,三个在现场的警察没跑出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11月7日。”女人说,“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是我生日。”
脊椎一阵发冷。
11月7日。电话里说的“杀人日期”。化工厂。三个警察。
“爆炸发生在哪个区?”
“B区吧好像。”女人打了把方向,车子拐上环城路。“说是三号仓库最先炸的,然后连锁反应。整个B区都烧没了,C区也受了波及。”
C区。
冷库。
陆深靠回座椅,闭上眼睛。碎片开始拼凑:爆炸、死亡、失踪的周明、太平间的画、被篡改的记忆、电话里的“搭档”——
还有那句“你亲手杀了我”。
不是开枪。
是爆炸。
出租车在四十分钟后停在化工厂大门外。铁门锈蚀严重,挂着的锁链被人剪断。陆深付钱下车,女人摇下车窗。
“需要我等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女人看了眼前方黑洞洞的厂区,“这地方邪门。附近居民都说晚上能听见哭声。”
陆深点点头,转身走向铁门。推开半扇门,锈蚀铰链发出刺耳呻吟。厂区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一盏应急灯还亮着,发出惨白的光。
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切开黑暗。地上散落碎石和烧焦杂物,空气里有淡淡的化学品味,混合着霉菌气息。根据进来前看的地图,B区在左,C区在右。
陆深站在原地,手电光在两条路之间移动。
左边通往仓库,那里有他“杀人”的现场。
右边通往冷库,那里有他“忘记的真相”。
手机震动。
不是来电,是短信。虚拟号码发来,只有一行字:
“你还有三十分钟。冷库的备用电源只能维持这么久。时间一到,制冷系统重启,里面的人就会冻死。”
陆深瞳孔收缩。
里面的人?
他冲向右边。碎石在脚下飞溅,手电光在黑暗中疯狂晃动。C区建筑比B区保存完整些,但外墙也有大片烧灼痕迹。五号冷库在尽头,铁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陆深在门前停下,喘息着平复呼吸。关掉手电,侧耳倾听——里面很安静,只有低沉的嗡嗡声,像机器待机的噪音。
他推开门。
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陈年冰霜的味道。空间不大,约五十平米,排列着两排不锈钢冰柜。正中央的地面上,放着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绑着一个人。
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穿着单薄的病号服。他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脸,但陆深认出了那身衣服——和他在太平间镜子里看见的“自己”穿的一样。
“喂。”陆深走过去。
男人没反应。
陆深蹲下身,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。灯光下,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,眼睛紧闭,嘴唇发紫。但还有呼吸,很微弱。
是周明。
那个三年前失踪的美术学院学生。
陆深迅速解开绳子,把周明从椅子上抱下来。触手的皮肤冰凉,但胸口还有温度。他脱下外套裹住对方,然后环顾四周——冰柜、控制面板、通风管道,没有别的出口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陆深掏出来,还是短信:
“看看三号冰柜。”
他走到第三号冰柜前。柜门上没有标签,但把手很干净,像最近被人摸过。陆深握住把手,深吸一口气,拉开。
里面没有尸体。
只有一份档案袋。
牛皮纸材质,封口用红色火漆封着,火漆上印着一个徽章——陆深认识那个徽章,是市局内部调查科的专用章。
他拿出档案袋,撕开封口。里面是一叠文件,最上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四个人,站在化工厂B区仓库前。穿着便装,但陆深认出了每一张脸:他自己,年轻几岁,表情严肃;旁边是搭档,笑着比了个手势;再旁边是周明,手里拿着素描本;最边上站着一个女人,短发,黑色风衣,侧着脸看向镜头外。
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:
**“我们之中,有一个早就死了。猜猜是谁?”**
冰柜深处传来机械齿轮转动的咔嗒声。
制冷系统指示灯由绿转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