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在后腰的触感,比疤脸的话更先抵达。
“签了它,或者你妹妹的器官会在黑市清单上。”
平板被推过来。屏幕在昏暗车厢里泛着冷光,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最后,一行加粗字体像绞索:“签约方自愿成为Vulcan Capital特别行动单元,接受一切必要指令,直至合同终止——定义权归资方所有。”
江浩的拇指悬在指纹识别区上方。
车窗外,凌晨三点的金融街。B座顶楼亮着三扇窗。他知道其中一扇属于周正明——那位副局长此刻应该正盯着监控,等着看自己像条狗一样爬进新笼子。
“我需要确认小雨安全。”
“你没有谈判资格。”疤脸的声音像生锈齿轮转动,“倒计时十秒。”
指纹按下的瞬间,平板发出蜂鸣。
合约页面刷新。所有英文条款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中国地图。七个红点在不同省份闪烁。最近的那个在邻省省会,标注刺眼:“目标A:省证监局数据备份中心”。
“第一个任务。”疤脸收起枪,扔来一部黑色手机,“七十二小时,让红点全部熄灭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。
第一条指令只有两行字:“明早八点,省证监局保洁员储物柜,取工牌与钥匙卡。九点三十分,进入地下二层服务器机房,将U盘插入三号主控终端。”
“这是入侵国家机关——”
“所以呢?”疤脸拉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“你手上的人命和篡改的数据,够判几次死刑了?多这一条有什么区别。”
车门关上前,疤脸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提醒你,周正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那位副局长不喜欢自己的狗跟别人跑。”
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。
江浩站在寒风里,手机像块冰。他翻开通讯录,妹妹的号码依然关机。上周废弃工厂交换人质时,小雨手腕上那道淤青——绳索勒过的痕迹,她笑着说没事,眼睛却一直不敢看他。
现在那道淤青成了锁链,拴在他脖子上。
他转身走向地铁站,脚步在空旷街道上发出回响。经过金融街B座时,他抬头。顶楼那扇亮灯的窗户,窗帘后有人影晃动,很快消失。
也许周正明正在打电话。
也许电话那头是林静。
江浩加快脚步,把黑色手机塞进外卖箱最底层。箱子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,以及那个改变一切的银色U盘——它现在安静躺在夹层里,像颗已经启动倒计时的炸弹。
地铁末班车刚开走。
他沿着隧道步行四站,爬上地面时天边泛起鱼肚白。街角便利店亮着灯,年轻女收银员正在整理货架。江浩走进去买了瓶水,结账时透过玻璃门看见对面街角停着一辆灰色轿车。
车里有人抽烟,红点在黑暗里明灭。
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,冰水压住胃里翻涌的恶心。收银员找零时多看了他两眼——也许是因为外卖服沾着污水沟的痕迹,也许是因为他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女孩小声问。
江浩摇头,抓起零钱转身。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,他听见身后传来女孩压低的声音:“喂,派出所吗?我们店门口有个可疑的人……”
他跑了起来。
灰色轿车立刻启动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。江浩冲进旁边小巷,外卖箱在奔跑中剧烈晃动,里面的手机和U盘碰撞发出闷响。巷子尽头是堵两米高围墙,他蹬着墙边垃圾桶翻上去,手掌被碎玻璃划开。
血滴在围墙上,在晨光里黑得发亮。
墙那边是片待拆迁的老旧小区,楼房像被掏空的骨架立在废墟里。江浩跳下去时脚踝传来剧痛,他闷哼一声差点跪倒。咬着牙爬起来,一瘸一拐钻进最近的门洞。
楼道堆满建筑垃圾。
他爬到三楼,从破碎窗户望出去。灰色轿车停在巷口,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下车查看围墙血迹,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。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,但江浩看清了那人腰间的枪套。
不是便衣。
便衣不会把枪明晃晃别在腰上。
他缩回身子,背靠冰冷墙壁喘气。脚踝已经肿起来,每一下心跳都带着钝痛。黑色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新消息弹出:“距离任务开始还有三小时十七分。建议立刻前往城际巴士站,乘坐首班车前往邻省。”
下面附了班次时间和车牌号。
还有一张小雨的照片——她坐在明亮房间里吃早餐,面前摆着牛奶和煎蛋。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:今天早上六点零三分。
江浩盯着照片看了十秒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他撕下外卖服袖口包扎脚踝,布条勒紧时痛得眼前发黑。包扎完试着站起来,扶着墙走了两步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但他必须走。
下楼时捡了根生锈铁管当拐杖,走出门洞天已完全亮。废墟上空盘旋着几只乌鸦,叫声嘶哑难听。江浩绕到小区另一侧,那边临着条小河,河上有座水泥桥。
桥对面就是长途汽车站。
他走到桥中央时,听见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回头,那两个夹克男人正从废墟里冲出来,跑在前面的那个已经拔出了枪。
江浩扔掉铁管,用尽全力奔跑。
肿胀脚踝每落地一次都传来骨头摩擦的剧痛。汽车站入口就在前方五十米,首班大巴正在上客,车尾喷出白色尾气。他冲进车站时差点撞倒拎编织袋的老太太,踉跄着扑向那辆大巴。
“等等!”
司机正要关门,看见他狼狈样子皱眉:“票呢?”
江浩摸出身上所有现金扔进投币箱,也不管够不够,径直冲向最后一排座位。瘫下时大巴缓缓驶出车站。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,他看见那两个夹克男人追到车站门口,一个举起对讲机,另一个掏出手机拍照。
大巴拐上主干道。
江浩低下头,把脸埋在外卖服领口里。车厢弥漫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味,前排有婴儿在哭,母亲小声哼歌哄他。这些日常声音此刻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,像隔着层毛玻璃。
手机又震动。
新消息是建筑平面图,省证监局大楼剖面结构,地下二层用红色标出服务器机房位置。下面跟着详细说明:“保洁员工牌在女卫生间第三个储物柜,密码7521。钥匙卡贴在储物柜顶部。注意,九点至九点二十是保安换班间隙,你有七分钟窗口期。”
江浩关掉屏幕。
他需要睡一会儿,哪怕十分钟。但每次闭上眼睛,眼前就会出现小雨手腕上的淤青,或者周正明在监控屏幕前冷笑的脸。最后他放弃尝试,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发呆。
高速公路两侧农田覆盖薄霜,远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。这个世界照常运转,没有人知道有辆大巴上坐着个带着致命U盘的外卖员,正赶往另一个省份入侵证监局数据库。
荒谬感像潮水涌上来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最大烦恼是差评和超时罚款。现在他背着两条人命——刘振东和那个在停车场被灭口的保镖——手里攥着能掀翻三家上市公司的证据,同时被资本猎手、腐败官员和神秘跨国组织追杀。
而这一切的开始,只是某个深夜他捡了个U盘。
大巴在服务区停二十分钟。
江浩没下车,坐在座位上观察停车场。三辆黑色SUV同时驶入,呈三角形停在巴士旁边。每辆车里都坐着至少三个人,副驾驶座上的全都戴着墨镜,目光扫过大巴车窗。
他缩低身子。
那些人没有下车,只是安静等着。直到大巴重新启动驶离服务区,三辆SUV才缓缓跟上,保持五十米左右距离。江浩数了数,总共九个人,这已经超出周正明能调动的便衣编制了。
除非他动用了别的资源。
或者这些人根本不是周正明派的。
手机震动第三次,这次是语音消息。江浩插上耳机按下播放,听见经过处理的电子音:“注意,检测到你被至少两股势力跟踪。一股是周正明系统的武装人员,另一股身份不明,但装备级别更高。建议改变原计划,提前下车。”
“小雨呢?”江浩压低声音问。
“任务完成后你会见到她。”电子音停顿一秒,“但如果任务失败,或者你试图逃跑,合约将自动终止。终止后果已在条款中载明。”
江浩摘下耳机。
他看向窗外,那三辆SUV依然紧跟着。前方出现高速出口指示牌,距离省城还有三十公里。大巴开始减速,准备驶出高速进入省道。
就在这个瞬间,后方一辆SUV突然加速超车,横停在大巴前方!
刺耳刹车声炸响。
大巴司机猛打方向盘,车身剧烈倾斜。乘客们尖叫着从座位上摔下来,行李架包裹噼里啪啦砸落。江浩抓住前排座椅背才没被甩出去,他看见那辆SUV里跳下四个人,全都穿着黑色作战服,手里端着短管冲锋枪。
不是警察。
警察不会用这种装备。
大巴被迫停在应急车道,前后都被SUV堵死。穿作战服的人拉开车门冲上来,领头的扫视车厢,目光锁定最后一排的江浩。
“江浩?”那人声音粗哑,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你们是谁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那人举了举枪口,“自己下来,别逼我们动手。”
车厢里乘客全都缩在座位上发抖,婴儿哭声格外刺耳。江浩慢慢站起来,脚踝疼痛让他额头冒汗。他扶着座椅一步步往前走,经过抱婴儿的母亲时,女人惊恐别过脸。
走到车厢中部时,他看见了窗外另一幕。
三辆白色轿车不知何时停在高速公路护栏外,车上下来七八个穿深色夹克的人。为首的是个短发女人,金丝眼镜在晨光里反着冷光——林静。她手里拿着证件,正朝这边快步走来。
江浩停下脚步。
前后都是枪口,窗外是证监会的审查组长。这个场景荒诞得像部烂片,但胃里冰冷感提醒着这一切都是真的。领头的作战服男人也看见了林静,他啧了一声,朝同伴使眼色。
两个人转身堵住车门。
“林组长。”作战服男人隔着车窗喊话,“这是我们的案子,请你回避。”
“谁的案子?”林静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,冷静得可怕,“我是证监会审查组组长,正在执行跨省协查任务。你们持枪拦截民用交通工具,请出示证件和批准文件。”
“机密行动,无权出示。”
“那就让开。”林静举起手机,“我已经通知省公安厅和武警支队,他们的人十分钟内就到。如果你们想演变成武装对抗,请便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作战服男人盯着林静,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击。同伴们交换眼神,枪口微微下垂——这是让步的信号。江浩抓住这个间隙,突然弯腰冲向车厢前部安全锤!
玻璃破碎声炸响。
他撞开车窗跳出去,碎玻璃划破手臂脸颊。落地时脚踝传来撕裂般剧痛,闷哼一声滚下路基,掉进路旁排水沟。泥水灌进嘴巴鼻子,挣扎着爬起来,听见身后传来吼声和脚步声。
跑。
江浩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。他顺着排水沟往前爬,泥水淹没到胸口,每移动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枪声在身后响起,子弹打在水沟边缘溅起泥土。他不敢回头,拼命向前挪动。
排水沟在前方五十米处汇入小河。
他扑进河里时,冰凉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。水流不算急,但足以带走血迹和气味。他潜在水下顺着河流向下游漂,直到肺快要炸开才浮出水面换气。
岸上已经看不见高速公路了。
他爬上岸,瘫在芦苇丛里剧烈咳嗽。手臂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,脚踝肿得像个馒头。黑色手机居然还没丢,卡在外卖箱夹层里,屏幕裂了几道缝但还能亮。
江浩掏出手机,屏幕自动亮起。
地图上红点少了一个——省证监局那个标记变成了灰色,旁边弹出小字:“目标A已失效,因外部干预导致安防等级提升至战时状态。任务剩余时间四十一小时,建议立即执行备用方案。”
下面列出备用方案:潜入省金融数据中心,那里的安防系统与证监局同源,但有一处后门——那是三年前系统升级时留下的漏洞,只有当初的工程师知道。
而当初负责那个项目的总工程师,叫江建国。
江浩盯着父亲的名字,喉咙发紧。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桌上那些复杂电路图,想起深夜书房里敲击键盘的声音,想起父亲总说:“系统再完美,只要是人设计的,就一定有门。”
那扇门现在成了他的生路。
也是陷阱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照片。小雨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团,眼睛红肿显然哭过。照片背景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,墙上挂着电子钟,显示时间是一个小时前。
附言:“继续任务,或者继续看照片。下次发送的会是视频。”
江浩把手机砸向地面。
塑料外壳碎裂,电池弹出来滚进芦苇丛。他盯着那堆残骸看了几秒,又爬过去捡起来,颤抖着手把电池装回去。屏幕闪了几下,居然重新亮了。
裂痕像蛛网爬满画面。
他站起来,拖着伤腿沿河岸往下游走。根据手机定位,这里距离省城还有十五公里。如果运气好,也许能在路边拦到车。
芦苇丛里传来沙沙声。
江浩僵住,慢慢转过身。三个穿作战服的人从芦苇丛中走出来,枪口对准他。领头的正是大巴上那个粗哑声音男人,他脸上多了道新鲜血痕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跑啊。”男人说,“怎么不跑了?”
江浩没说话。他慢慢举起双手,这个动作牵动了脚踝的伤,痛得眼前发黑。男人走过来,用枪管抵住他额头:“U盘在哪?”
“丢了。”
“撒谎。”男人用枪管敲了敲他的头,“交出来,给你个痛快。”
“交出来我妹妹会死。”
“不交你现在就死。”
江浩盯着对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残忍,只有完成任务式的冷漠。这种人最危险,因为他们不受情绪影响,只会按指令行事。
而指令通常是灭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突然弯腰从外卖箱夹层掏出那个银色U盘,用尽全力扔向河中央!U盘在空中划出弧线,作战服男人下意识转头去看——
这个瞬间只有零点几秒,但足够了。
江浩扑向最近的那个人,抢过他腰间匕首,反手刺进对方大腿。惨叫声响起的同时,他夺过对方手里的冲锋枪,扣下扳机!
子弹扫向另外两人。
那两人迅速卧倒还击,子弹打在江浩身边泥土里。他滚进芦苇丛,借着茂密植物掩护向河岸另一侧移动。枪声在身后追着他,芦苇杆被打断的声音噼啪作响。
他跳进河里。
这次是主动跳的。河水瞬间淹没头顶,他憋着气顺流而下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抢来的冲锋枪。子弹从水面射入,在他身边划出白色轨迹。他潜在水底,直到肺快要炸开才在二十米外浮出来换气。
岸上已经没人了。
也许他们认为他淹死了,也许在往下游追。江浩不敢停留,爬上岸,钻进河岸边树林。树林深处有栋废弃护林站,木屋已经半塌,但至少能暂时藏身。
他撞开门冲进去,瘫倒在地板上。
身上伤口都在流血,最严重的是左臂,子弹擦过带走了一块皮肉。他撕下衣服下摆包扎,布条很快被血浸透。脚踝肿得更厉害了,轻轻一碰就痛得浑身发抖。
但还活着。
他靠在墙上喘气,看着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阳光。光柱里有灰尘飞舞,像某种缓慢的舞蹈。这个瞬间异常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脚步声,很轻,但确实在靠近。不止一个人,从不同方向包围木屋。江浩抓起冲锋枪,但弹匣已经空了——刚才在水里射击耗光了子弹。他扔掉枪,环顾四周寻找武器。
只有一根生锈的铁棍。
门被踹开的瞬间,江浩挥出铁棍!冲进来的人侧身躲过,反手抓住铁棍一拧。巨大力量让他脱手,对方顺势把他按在墙上,膝盖顶住脊椎。
“别动。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江浩艰难转过头,看见按住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女人,短发,穿着普通灰色运动服。但她的动作和力量绝不是普通人,那是经过长期专业训练才能有的反应和爆发力。
女人身后还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。他们快速搜查木屋,确认没有其他人后,朝短发女人点头。
“江浩?”短发女人松开手,但依然保持戒备姿势,“我们是国安系统的。你父亲江建国三年前参与过一个涉密项目,他在项目里设置了紧急联络协议——如果你陷入生命危险并触发特定条件,协议会自动激活。”
江浩愣住了。
“什么……条件?”
“当你同时被至少两股敌对势力追杀,且持有他留下的密钥时。”短发女人从口袋里掏出透明证物袋,里面装着那个银色U盘——它居然被捞回来了,“我们在下游三公里处拦截到这个,里面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,但核心数据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分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个分区需要生物密钥和动态密码双重验证。生物密钥是你的指纹,动态密码——”她看向江浩,“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句话。”
江浩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父亲留给他的话?三年前父亲车祸去世前,确实拉着他手说了句什么。但当时病房里监测仪器警报声太响,母亲在哭,那句话被淹没在嘈杂里。他只记得父亲嘴唇在动,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几下。
“我……不记得。”
“仔细想。”短发女人声音压低,“你父亲设计的这个协议,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保险。Vulcan Capital、周正明、甚至我们——所有人都在找U盘里真正的东西。那不只是商业数据,是能撕开整个网络的钥匙。”
窗外传来引擎声。
短发女人脸色一变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