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先看到东西。”
江浩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右手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出残影。十六个监控画面分割了屏幕,覆盖出租屋前后两条街。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街道空得像被舔过。
听筒里传来低笑,像生锈齿轮在碾磨骨头。
“江先生,你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?”声音经过处理,嘶哑失真,“明天上午九点,周正明签字的全面调查令就会下发。证监会、经侦、税务,三路并进。你猜自己能撑几天?”
敲击声骤停。
江浩盯着屏幕上某个格子。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趴了四个小时,深色车窗后至少两个人影轮换。他数过呼吸的间隔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周正明倒台。”对方语速放慢,“他手里有几份文件,我要。作为交换,给你他儿子海外空壳的完整账本,还有通过李薇转移资产的路径图——够他坐穿牢底。”
江浩抖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。
打火机擦了三下,火苗才舔上烟丝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周正明的人?”
“问得好。”对方停顿两秒,“蓝湾会所,地下二层,B-17号储物柜。密码是你母亲生日。现在去,能看到我的诚意。”
忙音炸响。
江浩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五秒,抓起外套冲出门。下楼时他故意把脚步声砸得很重,在二楼拐角刹住,侧耳。半分钟后,楼下传来车门开合,引擎低吼。
黑车跟出来了。
他折返上楼,从后窗翻出,顺着排水管滑进一楼后院。隔壁早餐店的卷帘门半开,老板正在揉面。江浩猫腰钻过油腻的厨房,从前门溜上另一条街。
网约车等在路口。
中年女司机从后视镜打量他:“小伙子,这个点去会所?”
“送外卖。”江浩晃了晃从厨房顺来的保温袋。
***
蓝湾会所的霓虹在凌晨四点依然刺眼。
门口保安换了人,年轻的那个在岗亭里打盹。江浩绕到后巷,垃圾清运车刚开走,恶臭黏在空气里。他翻过两米高铁艺围栏,落地时踩进积水,冰凉刺骨。
地下二层停车场空旷得让人心悸。
一半的照明灯坏了,剩下的忽明忽灭,把影子拉长又捏碎。江浩数着生锈的立柱编号,在B区最深处找到那排储物柜。B-17在第三排中间,绿色铁皮门爬满褐斑。
他输入母亲的生日。
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,柜门弹开一条缝。
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,屏幕亮着幽蓝的光。江浩拿起手机,屏幕自动跳出一条短信:“查看收件箱。”
收件箱里只有一段视频。
他点开。
画面剧烈摇晃,偷拍视角。红木办公桌后坐着周正明,对面是个背对镜头的西装男人。录音模糊,但能听清关键词。
“……这批货走澳门渠道,洗成境外投资。”周正明的声音,“李薇那边打点好了,海关不会查。”
“比例?”
“老规矩,三七。我三,你们七。”
“上次两千万,你多抽了五个点。”
周正明笑了,从抽屉推出一个牛皮纸袋:“补上。另外,下个月证监会查宏远资本,你们把账做干净。刘振东那边我打过招呼了。”
视频时长三分十七秒。
江浩反复看了三遍,把手机塞进内袋。转身时,他听见脚步声——很轻,但在死寂的停车场里像针扎进耳膜。
脚步声从两个方向传来。
他闪身躲到立柱后,屏住呼吸。左侧通道走出两人,右侧三人,都穿深色夹克,右手习惯性按在腰间。不是保安,不是混混。
是便衣。
江浩计算到出口的距离:二十七米,六根立柱。他脱下外套反穿,黑色那面朝外,弯腰从一辆SUV底盘下钻过。油污蹭了满手。
便衣们停在储物柜前。
“柜子开着。”
“搜。”
江浩爬到第三根立柱后,缓缓起身。出口的绿色安全指示灯在三十米外闪烁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冲向左侧通道——那里停着一排摩托车。
引擎轰鸣炸响时,便衣们才反应过来。
江浩拧足油门,摩托车撞飞挡路的垃圾桶,冲上斜坡。后视镜里有人追出,但已来不及。他拐上主路,连续三次变道,钻进单行道。
手机震动。
还是那个变声的声音:“东西拿到了?”
“视频不够。”江浩把车刹进小巷,喘着粗气,“我要原件,能送他进去十年以上的那种。”
“贪心。”对方笑了,“明天上午八点,市图书馆三楼古籍阅览室,第三排书架最底层,《资本论》精装本。书里夹着你要的东西。记住,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浩以为断了线。
“周正明挡了太多人的路。”声音终于响起,变声器也掩不住那股寒意,“包括我的。”
忙音。
江浩盯着暗下去的屏幕,忽然想起什么,重新点开视频。他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几秒,放大画面。周正明推过去的牛皮纸袋上,印着一行小字:
“金鼎信托”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三年前那桩二十亿非法集资案,主犯跳楼,案子不了了之。当时有传言,金鼎背后有证监会的影子。
***
天快亮了。
江浩回到出租屋时,那辆黑车已回到原位。他拉上所有窗帘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阿哲给的加密程序还在运行,但夜莺的聊天窗口灰了七十二小时。
最后对话停留在:
“不要相信陈局。”
“任何信息都可能是陷阱。”
他敲字:“金鼎信托,查和周正明的关联。”
程序显示发送失败。
网络被切断了。
江浩拔掉网线,改用手机热点。这次通了,但网速慢如蜗牛。他打开搜索引擎,输入“金鼎信托 周正明”,返回结果全是无关新闻。
有人清理过。
他换关键词:“金鼎信托 非法集资 2019”。跳出几条旧闻,其中一篇报道提到: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金鼎信托实际控制人与某监管部门高层关系密切……”
报道发布日期:2019年8月15日。
三天后,写这篇报道的记者车祸身亡。
江浩关掉网页,从冰箱拿出最后一罐啤酒。铝罐冰凉,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,把这段时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U盘。
夜莺。
周正明。
陈局。
现在又冒出个神秘人。
每个人都在给他东西——信息、证据、警告、交易。每个人都说能帮他。每个人都要他付出代价。
***
啤酒喝到一半,手机又震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,没有变声。年轻女声,语速快得像在念稿:“江浩先生吗?我是周副局长秘书。通知您,明天上午十点,证监会专项审查组需要您配合调查,请准时到市证监会大楼1703室。”
“审查组?”
“对,针对您涉嫌非法获取商业机密、敲诈勒索等问题的专项审查。”女声顿了顿,“建议您聘请律师。另外,审查期间不得离开本市,通讯设备需保持畅通。”
电话挂得干脆利落。
江浩看时间:清晨五点二十。距离图书馆交易还有两小时四十分,距离审查组约谈还有四小时四十分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里的隐藏文件夹。
里面存着U盘所有资料的备份:财务造假证据、内幕交易记录、关联交易路径……每一个文件都足以让上市公司停牌。他曾以为这是翻身的筹码。
现在看,像催命符。
***
窗外传来鸟叫。
天亮了。
江浩洗了把脸,换上灰色连帽衫。出门前,他把诺基亚手机塞进马桶水箱,U盘备份卡在空调外机支架的缝隙里。
市图书馆八点开门。
他七点五十就到了,坐在对面便利店的橱窗前,要了杯豆浆。图书馆门口排起队,大多是学生和老人。七点五十五分,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。
一个穿深灰色西装提公文包,另一个年轻些拿平板电脑。两人没排队,径直走向员工通道。门卫看了眼证件,放行。
江浩喝完最后一口豆浆,起身过马路。
***
古籍阅览室在三楼最里面。
推开门,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大,书架高抵天花板,需要爬梯子才能取顶层的书。第三排书架靠窗,晨光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。
江浩蹲下身。
最底层那排书脊积着薄灰。《资本论》精装本很显眼,暗红色封面,烫金字。他抽出来,书页自动翻开到中间——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袋子里是三张纸。
第一张是周正明儿子在开曼群岛注册公司的股权结构图,层层嵌套五层空壳,最终受益人指向一个英文名。江浩不认识那名字,但认出了其中一个中间公司的注册号。
和U盘里某份文件对得上。
第二张是银行流水。过去三年,从周正明妻子表弟的账户,分十七笔转入李薇母亲账户,累计两千四百万。每笔金额控制在百万以下,完美避开大额交易监控。
第三张是手写便条。
字迹潦草:“东西是真的,但别急着用。审查组里有他们的人,你交出去就是自投罗网。等我的下一步指示。”
没有落款。
江浩把三张纸塞回文件袋,夹进书里,放回原处。起身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书架尽头有人影闪过——深灰色西装的一角。
他不动声色走向阅览室另一头,假装找书。透过书架缝隙,看见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窗边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阅览室太安静,还是漏出几个词:
“……东西放了……”
“……他来了……”
“……按计划……”
江浩慢慢后退,退到门口,转身下楼。他没走正门,拐进二楼卫生间,从窗户翻到外面的消防梯。铁梯锈蚀严重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下到一半时,手机震动。
还是那个变声的声音:“东西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江浩停在梯子中间,“但我不明白,既然审查组里有他们的人,你为什么还要我把证据交出去?”
对方沉默。
“你在试探我。”江浩继续说,“想看看我会不会真把证据交给审查组。如果我交了,就证明我是个蠢货,不值得合作。如果我没交,说明我还有用。”
“聪明。”
“所以审查组是真的,但约谈是假的。周正明秘书那个电话,是你安排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掌声,很轻,一下一下。
“江浩,我开始喜欢你了。”变声器也掩不住语气里的欣赏,“没错,审查组明天才会正式成立。今天那个电话,是我送你的压力测试。你通过了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帮我做件事。”声音沉下来,“今晚八点,城南老码头,3号仓库。那里有批货需要转运。你负责接应,送到指定地点。做完这件事,我给你周正明受贿的原始录像——不是偷拍片段,是完整版,包括他和金鼎信托老板分赃的全过程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?”
“那你会收到真正的审查组通知。”对方顿了顿,“而且我保证,这次通知里会多一项罪名——涉嫌参与境外洗钱。证据嘛……你手里那三张纸,稍微加工一下就够了。”
江浩握紧消防梯的栏杆。
铁锈扎进掌心,刺痛。
“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陷阱?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对方笑了,“但你有得选吗?江浩,看看你现在的处境:夜莺失踪,所有盟友都被控制,周正明要你死,陈局在钓鱼,连地下钱庄的赵天豪都在找你。你手里那点证据,在体制的绞杀面前,屁都不是。”
“而我,是唯一一个既想搞垮周正明,又有能力搞垮他的人。”
忙音。
***
江浩在消防梯上站了很久,直到腿开始发麻。他低头看掌心,铁锈混着血,在皮肤上晕开暗红色的污迹。楼下传来汽车鸣笛,尖锐刺耳。
他回到出租屋时,门口贴了张通知。
“街道消防安全检查,今日下午两点至四点,请家中留人配合。”
落款街道办,盖着红章。
江浩撕下通知,对折两次,塞进口袋。钥匙插进锁孔时,他停顿了一下——锁芯有细微的新划痕。有人试过开锁,或者已经开过了。
他轻轻推开门。
屋里没少东西,但所有物品的摆放角度都偏移了半厘米。书架上的书、桌上的水杯、床头的充电器,全被动过。对方很专业,试图恢复原状,但江浩在这屋子住了三年,熟悉每件东西的位置。
搜查的人刚走不久。
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味,不是他常抽的牌子。
江浩反锁房门,搬来椅子抵住门把手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接手机热点,登录一个境外加密邮箱。这是夜莺失联前给的最后一个备用联系方式。
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。
发送时间: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二分。
标题:快跑。
只有一行字:“他们不是要证据,是要你这个人。你是交易筹码。”
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,像从监控录像截取。画面里,周正明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茶室。金丝眼镜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在递给周正明。
文件封面隐约可见几个字:“关于江浩的处置方案”。
邮件没有落款。
***
江浩盯着照片看了一分钟,然后开始删除电脑里的所有痕迹。他格式化硬盘,拆开手机取出SIM卡掰断,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,浇上半瓶矿泉水。
做完这些,他坐在床边,点了支烟。
烟是昨天买的,还剩半包。他一支接一支地抽,直到烟盒空了。窗外天色阴沉下来,要下雨了。远处传来雷声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滚。
下午一点四十七分。
距离街道检查还有十三分钟,距离码头交易还有六个多小时。
江浩起身,从床垫底下摸出一把折叠刀。刀身很薄,刀刃泛着冷光。他试了试手感,插进后腰的皮套。然后背上那个湿透的背包,走到窗边。
楼下停着三辆车。
一辆街道办公务车,两辆黑色轿车。公务车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,正在吃盒饭。黑色轿车里看不清,但其中一辆的副驾驶车窗降下半截,有烟飘出来。
江浩拉上窗帘,退回房间中央。
他想起夜莺说过的话:“在这个游戏里,唯一能相信的,就是你自己的判断。”
判断。
他现在需要判断:去码头是死路,不去码头也是死路。留在屋里等街道检查是死路,现在冲出去也是死路。所有路都被堵死了,除了——
敲门声响起。
很礼貌的三下,停顿,又是三下。
“有人在家吗?街道消防安全检查。”
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江浩没应声。他走到门后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外面站着两个人,一个穿街道办制服,另一个穿便装。便装男人侧对着门,在看手机。他的夹克下摆微微鼓起,是枪套的形状。
“江先生?”制服男人又敲门,“麻烦开下门,就几分钟,检查完就走。”
江浩缓缓后退。
他环顾房间——十二平米,一扇门,一扇窗。窗外是四楼,楼下有人守着。门外的走廊里至少两个人,可能更多。背包里的电脑已废,唯一的武器是后腰那把刀。
手机震动。
这次是短信,来自陌生号码:“别开门。检查组是假的,他们是赵天豪的人。从窗户走,消防梯东侧有一段缺口,能通到隔壁楼的平台。快。”
短信末尾有个符号:一只简笔画的小鸟。
夜莺的标志。
江浩冲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消防梯东侧确实有一段栏杆断裂,用铁丝勉强缠着。他翻出窗外,踩上消防梯。铁梯剧烈摇晃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楼下传来喊声:“他在那儿!”
江浩顾不上看,手脚并用地往下爬。到二楼时,他纵身一跃,落在隔壁楼的空调外机上。外机支架弯曲变形,但撑住了。他抓住排水管,滑到地面。
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,钻心地疼。
他咬牙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冲进楼后的小巷。巷子很窄,堆满杂物。跑到一半时,前面拐角走出两个人,手里拎着钢管。
“江浩是吧?”为首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纹着蝎子,“赵老板请你喝茶。”
江浩停下脚步,缓缓抽出后腰的折叠刀。
刀锋在昏暗的巷子里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我赶时间。”他说。
光头笑了,挥了挥手。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。江浩深吸一口气,猛地冲向右侧那瘦子。瘦子没料到他主动进攻,愣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,够了。
江浩的刀划向对方手腕,同时抬膝撞向小腹。瘦子惨叫,钢管脱手。江浩接住钢管,反手砸向左侧那人的肩膀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光头脸色变了。
他从腰间拔出弹簧刀,刀身弹出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“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
江浩没说话,调整呼吸。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,握钢管的手心全是汗。巷子另一头传来更多脚步声,至少三四个人,正在快速逼近。
他瞥了眼身后——死胡同。
光头舔了舔嘴唇,刀尖对准江浩的咽喉:“放下家伙,跟赵老板谈,还能留条命。”
江浩握紧钢管,指节发白。雨水开始落下,一滴,两滴,砸在生锈的刀锋上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巷口的光被人影堵住。他数了数:前面两个,后面四个。
六对一。
折叠刀在掌心转了个圈,刀刃对准自己的方向。这不是投降——江浩记得夜莺教过,绝境时,唯一的生路可能在所有人预料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