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节叩在门板上的节奏分毫不差——先三下快,再两下慢,最后补一声短促的咳嗽。江浩压低黄色头盔的面罩,斜挎在腰间的外卖箱盖上,还沾着昨天溅上的干涸泥点。
门开了条缝,只露出半张警惕的脸。
“放门口。”
“需要签个字。”江浩递出伪造的订单,食指在纸面某处轻点三下。三个并排的圆点,老赵教的暗号:危险,速离。
门缝里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稍等。”
门板合拢的瞬间,江浩转身走向电梯,余光锁死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。有影子在动,很轻,但消防门底缝透出的光被切断了两次。
至少两个人。
电梯数字从1开始跳动。
他按下行键,外卖箱背带在掌心勒紧。箱里没有餐盒,只有三块油布裹着的砖头,一把黑市弄来的弹簧刀,以及那个要命的U盘——此刻正用防水胶带死死固定在胸口皮肤上。
冰冷的触感刺着神经。
叮。
电梯门滑开,里面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低头刷手机,耳机线垂在胸前。江浩走进去,按下1楼,站到对角。夹克男始终没抬头,但电梯下降时,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对着监控摄像头,反光了三次。
他们在确认他的位置。
楼层数字跳动。3楼,门开了,没人进来。夹克男终于抬眼,瞥向他。
“送餐?”
“嗯。”江浩应声,手指在外卖箱扣带上摩挲。
“这栋楼外卖不让上吧?”
“客户要求的。”
对话戛然而止。1楼到,门开,夹克男先一步出去,左转拐进大堂侧面的便利店。江浩朝正门走,步伐均匀,经过玻璃门时借着反光看见——便利店门口,夹克男根本没进去,正靠在墙边点烟。
烟头在昏暗中明灭。
旋转门推开,冷风灌入。街对面停着那辆白色面包车,驾驶座有人,副驾空着。后座车窗贴着深色膜,但边缘处搭着几根手指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他们等不及了。
他跨上路边的黄色摩托车,车尾箱贴着某奶茶店的广告贴纸。钥匙拧动,发动机发出沉闷轰鸣。这车是五百块从报废场淘的,发动机换过,排气管改过,极速能飙到一百四。
但油表指针只颤巍巍地停在中间。
他拧动油门,摩托车窜进右侧小巷。后视镜里,面包车没动,便利店门口的夹克男却扔了烟,快步走向路边一辆无牌黑色轿车。
巷子窄得像一道裂缝,两侧是老楼背面,横七竖八的晾衣杆上挂满湿衣服,在风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影。江浩压低头盔,车速提到六十,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泥浆。前方五十米岔口,左转上主路,右转是死胡同——但胡同尽头有段矮墙,翻过去就是另一个小区的垃圾站。
他车头一拐,冲进右边。
摩托车冲进死胡同的刹那,他猛踩刹车,车身横甩,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尖啸。没熄火,他跳下车,几步冲到矮墙下,蹬着墙缝翻上去。动作利落,落地时左脚却踩进一滩馊水里,腐臭味直冲鼻腔。
他低骂一声。
垃圾站堆满黑色塑料袋,苍蝇嗡嗡乱飞。江浩扯掉外卖马甲,从垃圾堆后拖出个破编织袋,掏出里面备好的深蓝色工装——背后印着“市政维修”。换衣服只用二十秒,头盔和外卖箱塞进垃圾堆深处,用塑料袋盖严。
再出来时,他已是个肩背微塌、步伐拖沓的维修工。
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工具箱。他低头朝小区侧门走,保安亭里的老头正打瞌睡。江浩经过时,工具箱“哐当”一声磕在铁门上。
老头惊醒,眯眼打量。
“修管道的,3号楼402漏水。”
“登记。”
江浩弯腰在破本子上写字,字迹潦草,随手编了个“王建国”。写日期时,他瞥见保安亭窗户玻璃的反光——那辆黑色无牌轿车已停在小区正门外,副驾车窗降下,夹克男正朝里张望。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“好了。”他推回本子,拎箱走进小区。
3号楼就在眼前,他没进,拐进楼后的自行车棚。棚底最里停着辆电动三轮,车斗堆满废旧水管。江浩把工具箱扔进去,翻身坐上驾驶座。
钥匙插在锁孔里。
拧动,没反应。
他低头,电瓶线被齐根剪断,切口平整,是专业钳子的手笔。
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。
车棚入口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江浩没回头,手探进工具箱,握住那把冰凉的弹簧刀,指节绷紧。
“修水管的?”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笑,“这车坏了?”
江浩慢慢转身。
入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便利店那个夹克男,另一个是生面孔,寸头,脖子粗壮,右手背上有道蜈蚣似的疤。两人没靠近,就堵在门口,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,把影子拉长,一直铺到江浩脚边。
“电瓶线断了。”江浩说,声音平稳,“得换线。”
“巧了。”夹克男往前一步,“我车上有工具,帮你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寸头从右侧包抄过来。
距离在收缩。夹克男五米,寸头四米,出口被堵死,两侧是水泥墙。工具箱在脚边,弹簧刀在手里,但对方有两个人,而且肯定带了家伙。
江浩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们找错人了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个修管道的。”
“是吗?”夹克男笑了,从口袋掏出手机,点亮屏幕朝他晃了晃。
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。画面里,穿外卖服的人正从电梯走出,头盔面罩反光,但领口处露出一截黑色T恤——左胸有个很小的logo,是江浩常去那家网吧的纪念款。
截图时间:二十分钟前。
“这件衣服,”夹克男说,“修水管也穿?”
江浩没说话。他记得那件T恤,今早换装时太急,没注意领口翻出来了。小失误,致命。
寸头又靠近了一米。
“U盘交出来。”夹克男收起手机,声音冷了,“陆先生说了,东西还回来,给你条活路。”
“陆文渊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人也能要你的命。”
车棚里安静下来。远处小孩的嬉闹、风吹锈蚀棚顶的哗啦、还有他自己撞得耳膜发疼的心跳。江浩盯着夹克男的眼睛,那里面没什么情绪,像两口枯井。
这种人他见过。不在乎人命,只在乎任务。
“东西不在我身上。”
“那在哪儿?”
“告诉你们,我能活?”
夹克男没回答,右手摸向腰间。外套下摆被顶起一块,是枪柄的形状。
弹簧刀在掌心转了个圈。
“在打印店。”江浩说,“人民路那家,老板秃顶。东西藏柜台下面,第三块地板砖是空的。”
谎话脱口而出。人民路确实有打印店,老板也确实秃顶,但那是老赵的联络点,上周就关门转让了。他在赌——赌这些人会先去核实,赌他们不敢在闹市区动手,赌自己能抢出几分钟。
夹克男和寸头对视一眼。
“打印店?”寸头皱眉,“你耍我们?”
“你们可以去查。”江浩摊开左手,右手仍藏在身后握刀,“我人在这儿,跑不了。但东西要是被转移了,你们担得起?”
沉默。
夹克男走到一边低声通话。江浩听不清内容,但看见他点头,脸色越来越沉。通话持续了一分多钟,挂断后,他走回来,盯着江浩。
“打印店三天前就关门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在拖时间。”夹克男的手彻底按在枪柄上,“最后问一次,东西在哪儿?”
江浩笑了。
“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蹲身,左手抓起工具箱朝寸头砸去!工具箱在空中翻滚,扳手钳子哗啦作响,寸头下意识侧身躲闪——
就这一瞬的空隙。
江浩像弹簧般弹起,不是冲向出口,而是扑向左侧水泥墙!墙高三米,顶端有铁丝网,他冲刺起跳,脚蹬墙面借力,手指够到墙头边缘。铁丝网刮破手掌,血珠飞溅,他咬牙发力,整个人翻了上去!
“操!”寸头的骂声从下方传来。
江浩没回头,直接从墙头跳下。落地是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,他踉跄两步稳住身体,拔腿狂奔。身后传来翻墙的摩擦声,夹克男的吼叫撕裂空气:“他往西跑了!堵住巷口!”
巷口在前方三十米。
江浩冲刺,肺像烧起来一样疼。快到巷口时,他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已横在出口,车门打开,驾驶座下来个人——是面包车上的司机,手里拎着甩棍。
前后夹击。
他刹住脚步,转身。夹克男和寸头已从墙上跳下,一左一右包抄过来。三个人,一条窄巷,无路可退。
江浩喘着粗气,慢慢后退,背脊抵上冰冷砖墙。血从手掌滴落,在灰扑扑的地面溅开暗红斑点。他盯着步步逼近的三人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个黑色小方盒。
老赵给的,“最后手段”。
“跑啊。”夹克男在五米外停下,枪已掏出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,“怎么不跑了?”
江浩没说话,食指按在小方盒的按钮上。
“东西交出来,给你个痛快。”司机也走近了,甩棍在手里掂了掂,“不然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江浩突然放声大笑,笑得三个人都愣了一下。就在这愣神的刹那,他按下按钮,将小方盒朝他们脚下一扔!
不是炸弹。
是强光爆震弹。
轰——!
白光炸开,巨响在狭窄巷子里被放大数倍,刺眼的光瞬间剥夺视觉,声波震得耳膜剧痛。三人同时惨叫,捂眼踉跄后退。江浩早有准备,扔出瞬间已闭眼转身,此刻猛地睁眼,从夹克男身边冲过!
夹克男还在眩晕中,本能伸手抓他。江浩矮身躲过,顺势抽出弹簧刀,朝对方大腿外侧狠狠一划!刀锋割开布料与皮肉,夹克男痛吼跪地。
江浩没补刀,继续前冲。
巷口轿车还横着,司机瘫在车边捂眼呻吟。江浩拉开车门,将司机拽出扔到一旁,自己坐进驾驶座。钥匙插着,他拧动点火,引擎轰鸣。
后视镜里,寸头摇摇晃晃站起,掏出了枪。
江浩猛打方向盘,轿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,车头硬生生从巷口挤出去,刮掉大片墙皮。枪响了,子弹打在车尾,玻璃碎裂声刺耳。他没停,油门踩到底,轿车像疯牛般冲上主路。
后视镜中,寸头追出巷口,又开了两枪,距离已拉开。
江浩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手抹了把脸上的汗。掌心血蹭得方向盘黏糊糊的。他瞥向油表,指针在四分之一处晃动。
还能跑一百公里左右。
够用了。
他拐进小路,连续转了三个弯,确认后方无车,才稍松油门。心脏仍在狂跳,太阳穴突突作痛。那枚爆震弹是老赵给的保命货,仅此一枚。
下次就没这运气了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。他掏出来,屏幕显示苏晴的号码。
“你在哪儿?”她的声音很急。
“逃命。”江浩说,“他们找到我了。”
“定位发我,我去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他看了眼路牌,“我去老地方,废弃纺织厂。半小时后见。”
“小心点,他们可能监——”
话未说完,江浩猛地踩死刹车!轮胎锁死,轿车在路面滑出十几米才停住。前方五十米,路口中央横着两辆黑色SUV,车门打开,下来六个人,全都穿着黑色作战服,手里端着短管霰弹枪。
不是夹克男那伙人。
是专业的。
江浩挂倒挡,油门踩到底,轿车向后狂退。但后视镜里,另一辆SUV已从后方包抄上来,封死退路。前后夹击,路口被彻底堵死。
他咬牙,方向盘猛打,轿车冲上路肩,撞开一排塑料护栏,冲进路边的建筑工地。工地里堆满钢筋水泥,塔吊静止,工棚空无一人。轿车在坑洼地面上颠簸,底盘刮出刺耳噪音。
后面两辆SUV紧咬不放。
江浩瞥向油表。指针已掉到红线以下,油表灯亮了,一闪一闪的黄色警示灯像在嘲笑他。油箱快空了,最多还能跑十公里。
而前方,工地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临时围墙,墙上挂着红色横幅:“前方施工,道路封闭”。
没有路了。
他猛打方向盘,轿车甩尾漂移,横停在围墙前。熄火,拔钥匙,推门下车。动作一气呵成,落地时腿软了一下,他扶住车门才站稳。转身,面对追来的车。
两辆SUV在二十米外停下,车门齐刷刷打开,十二个人下车,扇形散开,枪口全部对准他。
为首的是个戴墨镜的高大男人,作战服袖口卷起,露出手腕上的刺青——一条缠绕的蛇,蛇头咬住自己的尾巴。
和U盘里那个核心图案,一模一样。
墨镜男走上前,在十米外停下。他摘掉墨镜,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,冷得像结冰的湖面。
“江浩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东西给我。”
江浩没动。血从手掌滴到鞋面,一滴,两滴。他盯着那刺青,脑子里闪过U盘里那些文件:转账记录,代号标注的人名。
其中一个代号:“衔尾蛇”。
“陆文渊的人?”江浩问。
墨镜男没回答,只抬了抬手。身后那些人同时拉栓上膛,咔嚓声整齐得令人心悸。
“东西给我,”墨镜男重复,“或者死。”
江浩笑了。他慢慢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姿势,然后弯腰,从鞋底抽出一个用塑料膜裹着的小东西——不是U盘,是个普通的USB闪存盘,街边二十块一个。
“在这儿。”他说,将闪存盘扔过去。
闪存盘在空中划出抛物线。墨镜男接住,捏在手里看了看,眉头皱起。他递给身旁的人,那人立刻用便携读取器插上,几秒后摇头。
“空的。”
墨镜男看向江浩,眼神彻底冷了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江浩仍举着双手,但站直了身体。风吹过工地,扬起漫天尘土,眯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在风里眯起眼睛,看着墨镜男,看着那些枪口,看着围墙上的红色横幅。
然后他说:
“U盘在我脑子里。”
墨镜男愣了一下。
“所有数据,所有账户,所有交易记录。”江浩一字一句,“我背下来了。杀了我,你们永远拿不到完整版。”
沉默。
灰尘在阳光里飞舞,像金色的雾。远处有隐约的警笛声,不知是否朝这边来。墨镜男盯着江浩,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——权衡,怀疑,杀意被强行压住的扭曲。
“证明。”他说。
江浩报出一串数字。
“天盛集团,2021年第三季度,通过离岸账户‘蓝海资本’向长风资本转移的资金数额。精确到分。”
墨镜男身后的人立刻掏出平板查询。几秒后,他抬头,脸色变了,朝墨镜男点头。
数字对上了。
墨镜男深吸口气,挥手。那些枪口稍微放低,但没收起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活命。”江浩说,“还有,我要见陆文渊。”
“陆先生不见外人。”
“那你们就杀了我。”江浩笑容冰冷,“然后等着那些数据明天出现在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。我设置了自动发送,触发条件是我的心跳停止。”
又是沉默,更长的沉默。
警笛声近了,至少三辆车,正朝工地逼近。墨镜男看了眼路口方向,又看了眼江浩,终于点头。
“上车。”
江浩没动。
“先让他们退开。”他说,“枪指着,我不走。”
墨镜男咬牙,还是挥了挥手。那些人收起枪,退回到SUV旁。江浩这才慢慢走过去,经过墨镜男身边时,他压低声音:
“你们车里,有内鬼。”
墨镜男猛地转头。
“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会在这儿堵我?”江浩拉开车门,坐进第二辆SUV的后座,“查查通讯记录吧。”
车门关上。
引擎启动,SUV调头驶离工地。江浩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掌心伤口还在渗血。他瞥了眼车内后视镜,司机正透过后视镜观察他,副驾的枪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一刻未松。
而油表灯,仍在无声地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