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——手机屏幕上的死亡时间戳,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江浩眼底。
他最后一次确认目标位置是凌晨一点四十分。废弃仓库到蓝湾会所地下停车场,车程至少三十五分钟。就算他当时立刻动手,也绝不可能在两点十七分完成击杀。更何况他根本没动手,只是按计划剪断监控线路,留下指向周正明的假证据。
有人抢在他前面。
手机砸在方向盘上,引擎盖震得嗡嗡响。雨刮器在车窗前机械摆动,刮开凌晨三点的雨幕。后视镜里,两辆黑色轿车已经跟了三个路口。
不是周正明的人。那老狐狸要的是清洗管道,不是灭口。
也不是资本方。刘振东那帮秃鹫要是知道目标死了,现在就该扑上来撕碎他。
第三方。
脊椎窜起一股凉意。江浩猛打方向盘,电动车冲进窄巷。轮胎碾过积水,泥浆泼在巷口刚探出头的轿车挡风玻璃上。后视镜里,第一辆车急刹,第二辆车毫不犹豫拐了进来。
操。
油门拧到底。电动车在堆满杂物的巷子里左冲右突,车灯扫过斑驳墙皮、歪斜晾衣杆、惊起的野猫。前方岔路,左边死胡同,右边主干道。江浩没犹豫,撞开左边那堆废纸箱,冲进死胡同尽头的垃圾站。
刹车。跳车。翻过两米高铁栅栏。
落地时脚踝一崴,剧痛窜上小腿。江浩咬牙拖着腿躲进阴影,屏住呼吸。
三秒后,两辆车一前一后堵住巷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四个人。为首的光头脖子纹着青黑色蝎子,皮夹克在车灯下反光。
赵天豪的人。
“搜。”光头声音像砂纸磨铁。
手电光柱在垃圾堆里扫射。江浩缩在废弃冰柜后面,手指摸到腰间甩棍。雨越下越大,砸在铁皮棚顶噼啪作响。一道光扫过他藏身的角落,停了两秒,移开。
“头儿,没人。”
“电动车还热着。”光头走到江浩那辆车旁,摸了摸坐垫,“刚跑。分两组,一组往前追,一组把这片区翻过来。”
脚步声散开。
江浩等最后一个人拐出垃圾站,才从冰柜后爬出来。掏出备用手机——老式诺基亚,没定位——快速按下加密号码。
响三声,接通。
“夜莺。”江浩压低声音,“蓝湾会所的死亡时间有问题。有人在我动手前十七分钟杀了目标。我要监控,停车场所有出入口,凌晨一点半到两点半。”
电话那头键盘敲击声密集。“正在黑入市政交通监控系统……需要三分钟。你那边?”
“赵天豪的人在追我。周正明那边有动静吗?”
“十分钟前,证监会内部系统调取了目标所有关联账户流水。操作员ID是周正明的秘书。”键盘声停顿,“还有,宏远资本的刘振东,半小时前紧急约见了赵天豪。”
江浩瞳孔一缩。
资本和地下钱庄碰头了。因为目标死了,而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干的——或者,都以为是江浩干的。
“监控拿到了。”夜莺语速加快,“停车场B2层,凌晨两点零九分,一辆银色奔驰驶入。两点十四分驶出。车牌套牌,但车型匹配周正明妻子名下的车。”
周正明?
不对。如果是周正明要灭口,根本不需要亲自到场,更不会用自己老婆的车。这是栽赃,和他留下的假证据如出一辙的手法。
有人在同时给三方下套。
“夜莺,”江浩盯着巷口晃动的电筒光,“查那辆奔驰的真实轨迹。从昨天下午开始,所有能拍到的路口监控。”
“数据量太大,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两小时。”夜莺顿了顿,“江浩,你现在的位置不安全。赵天豪的人正在调用附近街面摄像头,他们有个程序员在实时筛查。”
电话挂断。手机塞回裤兜。雨小了些,巷口那两辆车还堵着,只有一个人留守。光头和其他人应该去外围搜查了。
机会。
他猫腰绕到垃圾站侧面,那里堆着半人高废纸板。翻过去是隔壁小区后墙,墙根有个狗洞——上个月送外卖时发现的。江浩趴下,一点点挤过潮湿洞口。碎砖头硌着肋骨,污水浸透T恤。
钻出来时,已经在小区绿化带里。
凌晨三点半,小区静得像座坟场。江浩拖着崴伤的脚踝,一瘸一拐往北门走。那里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门口通常停着几辆共享单车。
手机震动。
陌生号码。江浩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接起来。
“江先生。”年轻女声,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,“周局让我转告您,明天的见面取消。另外,您母亲今天下午从菜市场回家后,一直没出过门。社区民警刚才去探望过,说她有点感冒,已经睡了。”
周正明的秘书。
每句话都是威胁。取消见面意味着周正明不打算再谈条件;提到母亲是在警告他别乱动;社区民警探望?那是监视。
“周局还让我提醒您,”秘书继续说,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比如蓝湾会所停车场的事,警方已经定性为抢劫杀人。监控坏了,目击者没有,很干净。”
江浩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您该好好休息。”
电话挂断。
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雨棚下,雨水顺着棚檐滴成线。共享单车停在五米外,但他没动。周正明在撇清关系。资本方和地下钱庄在追查凶手。而那个真正的抢先者,此刻正躲在暗处,看着三方互相撕咬。
手机又震。
阿哲——新加入的程序员,技术不如夜莺,但敢冒险。
“浩哥,”阿哲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有嘈杂电流声,“我按你说的,黑了赵天豪手下那个程序员的电脑。他们确实在调摄像头,但不是找你。”
江浩眯起眼。“那在找什么?”
“一辆银色奔驰。他们从昨晚八点开始追踪这辆车,发现它绕城开了三圈,最后消失在蓝湾会所附近。”阿哲顿了顿,“更奇怪的是,赵天豪的人查到这辆车最后出现的地点,是证监会家属院。”
周正明的住处。
栽赃的人不仅用了周正明妻子的车,还故意让车在证监会家属院露脸。这是要把火彻底引到周正明身上。
“阿哲,”江浩说,“你能反向追踪吗?查是谁在给赵天豪的人提供线索。”
“我试试,但对方很专业,跳了七八个代理服务器……等等。”键盘声密集响起,“有个IP没擦干净。我顺着摸过去……操,这地址是宏远资本的数据中心。”
刘振东。
资本方在给地下钱庄递刀,让他们去咬周正明。而周正明在撇清关系的同时,用母亲威胁江浩闭嘴。三方都在动,但方向全乱了——因为那个抢先一步的杀手,把所有人的计划都搅成了浑水。
江浩骑上共享单车。脚踝每蹬一下都钻心地疼,但他不敢停。凌晨四点的街道空荡荡,只有环卫车引擎声在远处闷响。拐进背街,在一家网吧后门停下。
夜莺给的备用据点之一。网吧老板欠人情,留了间储藏室当安全屋。
江浩撬开侧窗爬进去。储藏室不到十平米,堆满纸箱和旧显示器。角落有张折叠床,床头插着多功能充电器。他给备用手机充上电,瘫坐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渗水形成的霉斑。
死亡时间错位。
抢先灭口。
三方互咬。
碎片在脑子里旋转,拼不出完整的图。谁最希望目标死?周正明?不,目标活着才能继续洗钱。资本方?目标死了,灰色资金就断了线索。赵天豪?目标是他重要的中转客户,死了损失最大。
除非……
江浩猛地坐直。
除非目标的死,能换来更大的利益。比如,让另外两方彻底翻脸,斗到两败俱伤。再比如,让江浩这个“黑手套”被迫站队,成为某个新势力的棋子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夜莺发来加密邮件,标题两个字:奔驰。
江浩点开。附件是十几张监控截图,时间跨度从昨天下午三点到今天凌晨两点。那辆银色奔驰确实在绕城,但驾驶座上的人始终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最后一张图是凌晨两点十四分,奔驰驶出蓝湾会所停车场时,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。
一只女人的手搭在窗沿上。
手指修长,指甲涂着暗红色甲油。手腕上戴着块表,表盘在路灯下反光。
江浩把图片放大。表盘上的logo很模糊,但表带款式他见过——上周去给母亲买药时,在商场珠宝柜台瞥见过同款。售价六万八,瑞士小众品牌,叫“月蚀”。
买得起这种表的女人,不会亲自开车去杀人。
除非她不是司机,而是乘客。是那个抢先者带她去的现场,或者,她就是抢先者本人。
江浩把图片发给夜莺:“查这块表。最近三个月,本市所有购买记录。”
五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“查不到。这款表在国内没有官方销售渠道,都是代购或者二手。但我调了海关记录,最近半年有四块同款表入境。收货人分别是……”夜莺顿了顿,“宏远资本刘振东的妻子,赵天豪的情妇,周正明的女儿,还有一个匿名账户,收货地址是蓝湾会所。”
江浩盯着最后那个地址。
蓝湾会所。
目标的死亡地点。奔驰车的最后出现地点。手表的收货地点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,但蓝湾会所只是个高级娱乐场所,老板是个低调的浙江商人,和这三方都没明面上的往来。除非……
手机震动。视频通话请求,来自完全陌生的加密账号。
江浩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连接图标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。三秒后,按下。
画面亮起。
镜头对着昏暗房间,装潢像酒店套房。沙发上坐着个人,背对镜头,只能看见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和挺直的西装肩线。那人没回头,只是抬手挥了挥。
旁边走出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。
江浩呼吸停了。
是那个用照片威胁过他的神秘组织代表。金丝眼镜,斯文长相,嘴角永远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江先生,”金丝眼镜在镜头前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“这么晚打扰,见谅。首先,恭喜你成功完成首次清洗任务——虽然结果和预期有些出入。”
江浩没说话。
“其次,关于蓝湾会所那起不幸事件,”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注意到你似乎有些困惑。死亡时间对不上,是吗?”
“你们干的。”江浩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们只是做了必要的风险管控。”金丝眼镜微笑,“目标人物知道得太多,而且最近有向警方投诚的倾向。周正明想保他,资本方想用他,赵天豪想控他。这种局面下,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闭嘴。”
“所以你们抢先杀了他。”
“然后顺便帮你完善了证据链。”金丝眼镜从旁边茶几上拿起平板电脑,滑动屏幕,“你留下的那些假证据太粗糙了。我们补了行车记录仪数据、通话记录,甚至安排了一个‘目击者’,指认周正明的秘书当天出现在停车场附近。”
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让游戏更有趣。”金丝眼镜放下平板,“周正明以为是你擅自灭口,资本方以为是周正明在清理门户,赵天豪以为是资本方在截胡。现在三方都在互相猜忌,而你——你这个最关键的黑手套,成了他们唯一能确定的‘变量’。”
“变量?”
“对。”金丝眼镜身体前倾,镜头里他的脸放大了一些,“周正明会逼你交出所有备份证据,证明自己的清白。资本方会逼你指认周正明是主谋,好趁机扳倒他。赵天豪会逼你吐出那笔灰色资金的真正流向,因为他怀疑目标死前把账本交给了你。”
江浩笑了,笑声干涩。“所以我现在是块肥肉,三只狼都盯着。”
“不。”金丝眼镜摇头,“你是驯狼人。手里握着三根缰绳,只要拉对一根,就能让另外两只互相撕咬。而我们,可以帮你判断该拉哪根。”
“条件?”
“很简单。”金丝眼镜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照片,举到镜头前。
照片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正坐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。江浩的母亲。
“你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。”金丝眼镜轻声说,“我们安排了一位私人医生,明天会上门为她做全面检查。当然,为了她的安全,我们也会派两位护理人员二十四小时陪同。”
江浩拳头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别激动。”金丝眼镜把照片收回去,“这不是威胁,是保障。毕竟,接下来你要做的事,可能会让某些人狗急跳墙。我们需要确保你的软肋绝对安全。”
“你们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们要那笔灰色资金的最终流向。”金丝眼镜眼神冷下来,“周正明洗了三年钱,总额超过二十亿。但这些钱最后去了哪里,连他都不知道。目标人物是最后一个经手人,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能从周正明嘴里撬出来。”金丝眼镜微笑,“而我们现在给你一个机会。明天下午三点,周正明会在证监会办公室见你。他会逼你交证据,你会假装屈服,然后——”
视频突然中断。
手机屏幕黑了两秒,弹出一条加密短信:“然后,你要在他办公室里,找到他藏账本的保险柜密码。具体位置和破解方法,明天上午会发给你。记住,你母亲的护理人员已经就位。合作愉快,江先生。”
江浩盯着那行字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。
储藏室里只有充电器指示灯那点微弱的红光。他靠在墙上,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脚踝还在疼,衣服湿透贴在身上,冷得发抖。但所有这些,都比不上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火。
被人当棋子耍了这么久。
现在,连母亲都被明目张胆地“保护”起来。
他抓起充电器想砸,手举到半空又停住。不能砸。这是夜莺给的设备,现在是他唯一的通讯工具。江浩慢慢放下手,把脸埋进掌心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阿哲:“浩哥,我查到那个匿名账户了。收货人虽然匿名,但付款信用卡有名字。持卡人叫林薇,二十六岁,蓝湾会所的VIP客户经理。更他妈诡异的是,我查了她的银行流水,最近三个月,她账户里进了五笔钱,分别来自宏远资本、赵天豪的公司、周正明秘书的个人账户,还有两笔海外汇款。”
江浩抬起头。
林薇。
一个会所客户经理,同时收三方的钱。她是中间人?还是……
手机屏幕又亮,新闻推送:“突发:蓝湾会所VIP客户经理林薇于今晨坠楼身亡,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。”
死亡时间:凌晨五点二十分。
就在阿哲查到她的十分钟后。
江浩猛地站起来,折叠床被他撞得哐当一声。他抓起手机拨通夜莺的号码,响了一声就接通。
“林薇死了。”江浩说,“刚死的。有人知道我们在查她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夜莺的声音罕见地紧绷,“我和阿哲的通讯全程加密,对方除非能实时监控我们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电流噪音。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,键盘被砸碎的脆响,最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哼。
通讯中断。
江浩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的手在抖。储藏室里的黑暗像有了重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夜莺出事了。阿哲可能也暴露了。母亲被控制。周正明明天要见他。资本方和地下钱庄还在满城搜捕。
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,此刻一定在某个屏幕前,看着他像困兽一样挣扎。
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起。
没有来电显示,没有短信提示,屏幕中央只有一个正在生成的文字框。光标跳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:
“江先生,看来你需要重新评估局势。现在你只剩最后一个盟友——我们。明天下午三点,证监会大楼。带上你所有的‘证据’,我们会确保你母亲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,不会接到任何‘意外’电话。记住,合作是双向的。你帮我们拿到账本,我们帮你……”
文字到这里停住。
光标闪烁了五下,最后蹦出两个字:
“活命。”
屏幕暗下去。
江浩盯着那片漆黑,直到眼睛发酸。窗外传来环卫车收垃圾的机械轰鸣声,天快亮了。他慢慢坐回床上,从鞋垫底下摸出那个从不离身的U盘——里面装着最初捡到的商业机密,也是他一路挣扎到现在的全部筹码。
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,金属外壳冰凉。
他想起金丝眼镜最后举着母亲照片的样子。想起夜莺通讯中断前那声闷哼。想起林薇坠楼的时间戳。想起死亡时间错位的那十七分钟。
所有碎片终于拼出了一张完整的图。
但拼图的人,从来都不是他。
江浩把U盘握进掌心,金属棱角硌得生疼。他抬起头,看向储藏室那扇小小的气窗。窗玻璃外,凌晨的天空泛起一层病态的鱼肚白。
手机又震了。
周正明秘书发来的短信,只有时间和地点:“下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