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跑!”
夜莺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,带着电流干扰的嘶哑。
江浩没问为什么。他抓起桌上那枚伪装成打火机的信号屏蔽器,转身撞开安全通道的门。楼梯间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,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,脚步声在混凝土结构里撞出空洞的回响。
耳机里传来金属摩擦和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“他们找到我了。”夜莺的呼吸很急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交易点暴露是陷阱,你现在的位置三分钟后会被包围。走B计划,去地下二层配电室,通风管道能通到隔壁写字楼。”
“你那边——”
“别管我。”夜莺切断通话前最后说,“记住,你拿到的那份密钥是半成品。真正能打开核心数据库的验证码,需要我的生物特征。”
盲音。
江浩在楼梯拐角刹住脚步,后背紧贴墙壁。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至少四个人,皮鞋底敲击地面的节奏训练有素。不是黑道打手那种散乱的步子。他屏住呼吸,从防火门玻璃的反光里瞥见几个穿深色夹克的身影快速掠过。
经侦的人。
还是公安?
他不敢赌。
***
转身往上跑,推开七楼安全门闪进走廊。这一层是证券公司的数据备份中心,深夜只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。江浩扯掉外卖骑手外套的反光条,把衣服翻过来穿上——内侧是普通的深灰色工装。又从裤兜里摸出阿哲提前准备的临时工牌,别在胸前。
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响。
江浩推开最近一扇虚掩的门,闪身进去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在黑暗里规律闪烁,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。他蹲在机柜侧面,透过玻璃门缝往外看。
两个穿制服保安走过,手电光柱扫过门牌。
“七楼查过了?”
“查了,监控显示那小子最后出现在六楼安全通道。”
“继续往下搜,周局说了,今晚必须把人按住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江浩等了三秒,轻轻推门出来。夜莺给的线索还攥在手心——那张用隐形墨水写着地址的收银小票。他走到窗边,借着远处霓虹灯的光,用打火机火焰小心烘烤纸面。
字迹浮现。
「光华路17号,鑫隆仓储,B区7号柜。密码0923。」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「柜里有你要的备份,但取件会触发警报。建议你准备好退路,或者准备好筹码。」
筹码。
江浩把纸片塞进嘴里嚼碎,混着唾沫咽下去。喉咙被粗糙的纸纤维刮得生疼。他现在还有什么筹码?夜莺失联,阿哲和老猫都不可信,手里那份半成品密钥像块烫手山芋。交出去是死,不交出去也是死。
但至少死之前,得看清楚是谁在背后下棋。
***
他掏出那台经过改装的老款诺基亚,按下快捷键2。三声忙音后接通,对面没说话。
“我要见金丝眼镜。”江浩压低声音,“现在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,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。“江先生,您现在的处境似乎没有提条件的资格。”
“我有密钥。”江浩说,“夜莺手里那份完整版的访问权限,需要我的生物特征配合才能激活。杀了我,你们拿到的就是废铁。”
沉默持续了五秒。
“一小时后,滨海公园观景台。”对方挂断。
江浩删掉通话记录,把手机电池抠出来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证监会大楼就在三个街区外,顶层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周正明现在应该在等消息,等手下把“逃犯江浩”押到他面前。
或者等一具尸体。
***
他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七楼的高度,楼下是绿化带的灌木丛。江浩爬上窗台,抓住外墙的排水管。铁管锈蚀的表面硌着手掌,有几处螺丝已经松动。他往下看了一眼,眩晕感瞬间冲上头顶。
送外卖那两年,他爬过比这更糟的老楼。
但没在被人追杀的时候爬过。
江浩深吸一口气,脚蹬着外墙凸起的装饰线条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铁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固定卡扣崩开一个,整段管子向外倾斜了十几度。他整个人悬在半空,全靠手臂力量吊着。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两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滑到楼前,车灯没开。车门推开,下来四个穿西装的男人,抬头往上看。其中一人举起对讲机。
江浩松手。
身体坠落的瞬间,他腰腹发力,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,后背重重砸进灌木丛。枝叶断裂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闷哼一声,左肩先着地,剧痛顺着锁骨炸开。
“在那边!”
西装男们冲过来。
江浩爬起来就跑,左臂软绵绵垂着,每跑一步都牵扯出钻心的疼。他穿过绿化带,翻过一米多高的铁艺围栏,落地时踉跄两步,差点摔倒。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,还有对讲机里模糊的指令。
前面是条背街小巷,堆满餐饮店扔出来的厨余垃圾桶。腐臭的气味混着夜风扑面而来。江浩冲进巷子,踢翻两个垃圾桶,黏腻的泔水泼了一地。追在最前面的西装男踩上去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进垃圾堆。
另外三人绕过同伴继续追。
巷子尽头是死路,三米高的砖墙。江浩加速冲刺,右脚蹬在墙面的凹陷处,左手勉强抓住墙头——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差点松手。他咬紧牙关,右腿跨上去,翻身滚到另一侧。
落地是条更窄的防火通道。
他靠着墙喘气,冷汗浸透后背。左肩肿起老高,稍微动一下就像有刀子在骨头缝里搅。但没时间处理伤口。江浩撕下衬衫下摆,草草把左臂固定在胸前,继续往前走。
***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——不是他那台诺基亚。
是另一台备用机,只有阿哲知道号码。
江浩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按下接听。他没说话。
“浩哥?”阿哲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有键盘敲击声,“老猫不对劲。你让我盯的那几个监控节点,他半小时前全部绕开了权限验证,往境外服务器传了数据包。我截流分析了一下,是定位信息。”
“我的位置?”
“精确到经纬度,每五分钟更新一次。”阿哲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他传的数据包里夹带了别的东西。我解包出来看,是证监会内部通讯协议的握手包。他在帮对面做中间人攻击。”
江浩闭上眼睛。
老猫的背叛不算意外。从夜莺暴露那一刻起,团队里每个人都不再可信。但亲耳听到证据,胃里还是像被人塞了块冰。
“你现在在哪?”他问。
“安全屋。但我得走了,老猫如果发现我截流,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我。”阿哲的语速很快,“走之前给你留个礼物——我反向追踪了接收定位信息的境外服务器,跳板有十七层,最终落地地址在境内。你猜是哪?”
“说。”
“光华路17号,鑫隆仓储。”阿哲说,“浩哥,那地方是个饵。你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电话挂断。
江浩把备用机扔进路边的下水道格栅,听着它落进污水里的闷响。光华路17号。夜莺给的地址,老猫传送定位的终点。两边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引。
要么是两拨人联手做局。
要么……夜莺和老猫,根本就是同一张网上的两根线。
***
他走出防火通道,来到一条还算热闹的夜市街。烧烤摊的烟雾混着孜然香味飘过来,几桌喝夜啤酒的年轻人划拳笑闹。江浩混进人群,在摊贩那里买了顶棒球帽和一件廉价的黑色连帽衫,把帽檐压到眉骨。
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滨海公园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,没多问,按下计价器。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,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,在江浩脸上明明灭灭。他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大脑飞速运转。
金丝眼镜要见他,说明密钥还有价值。
但价值有多大?够不够换一条活路?还是说对方只是想把他骗出来,像处理夜莺一样处理掉?
***
车子在滨海公园西门停下。江浩付钱下车,没走正门,翻过一段矮墙钻进树林。观景台在公园制高点,是个半开放的水泥平台,能俯瞰整个海湾。这个时间点,公园里已经没什么人。
江浩沿着石阶往上走,左手始终插在连帽衫口袋里,握着那把从黑市弄来的弹簧刀。刀柄被汗浸得滑腻。
观景台上有人。
背对着他,站在栏杆边,金丝眼镜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听到脚步声,那人转过身,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。
“江先生很准时。”
“夜莺在哪?”江浩没接话。
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,“我们先谈交易。您说密钥需要您的生物特征配合,具体指什么?”
“虹膜和声纹双重验证。”江浩说,“夜莺设计的保护机制,必须我和她同时在场才能解锁核心数据库。少一个,密钥就是废品。”
他在赌。赌对方还没从夜莺嘴里撬出全部信息。
金丝眼镜沉默了几秒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平板电脑,点亮屏幕。上面是实时监控画面——某个昏暗的房间,夜莺被绑在椅子上,头发散乱,嘴角有血迹。但她抬着头,直勾勾盯着摄像头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金丝眼镜说,“但能活多久,取决于江先生的合作态度。”
“我要先看到她安全离开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金丝眼镜摇头,“您交出完整的访问权限,我们验证通过后,会放你们俩走。这是底线。”
江浩笑了。笑声在空旷的观景台上显得突兀。
“你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弹簧刀从口袋滑到掌心,“验证通过之后,我和她都是累赘。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沉进海湾,连尸体都找不到。”
金丝眼镜没否认。
“那江先生有什么更好的提议?”
“我带你们去数据库物理地址。”江浩说,“服务器不在云端,在本地。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。到了那里,我和夜莺现场解锁,数据你们拷贝走,我们离开。各取所需。”
“地址。”
“先放人。”
两人对视。海风从海湾方向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水汽。远处有货轮鸣笛,声音拖得很长。
金丝眼镜按了下耳朵里的微型耳机,似乎在听指令。几秒后,他点头:“可以。但您要戴上这个。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金属项圈,类似宠物用的电击定位器,但更精密。
“实时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。如果您耍花样,项圈里的神经毒素会在三秒内注入颈动脉。”金丝眼镜把项圈递过来,“当然,解锁成功后我们会解除它。”
江浩接过项圈。金属表面冰凉,内侧有细密的针孔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突然抬手,狠狠把项圈砸向金丝眼镜的脸!
对方偏头躲开,但江浩已经冲到他面前,弹簧刀弹出刀刃,直刺咽喉。金丝眼镜后仰,刀尖划破衬衫领口,带出一线血珠。同时他右手从腰间抽出电击枪,扣下扳机。
蓝色电弧噼啪作响。
江浩侧身,电击枪的探针擦着肋骨飞过,打在水泥栏杆上溅出火星。他左手不能动,全靠右手持刀连续刺击,全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,但够快够狠。金丝眼镜格挡了两下,小臂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“你疯了?!”他低吼,“杀了我,夜莺立刻会死!”
“她早就死了。”江浩又一刀捅向对方腹部,“从你们抓住她那一刻起,就没打算让她活。我猜得对吗?”
金丝眼镜没回答,一脚踹在江浩受伤的左肩上。
剧痛让江浩眼前发黑,动作慢了半拍。电击枪再次举起,这次对准了他的胸口。千钧一发之际,观景台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手电光柱乱晃。
“警察!放下武器!”
金丝眼镜脸色一变,毫不犹豫转身翻过栏杆,跳下三米多高的平台,落地滚了两圈,冲进树林。江浩想追,但左肩的伤让他连翻栏杆都做不到。他咬牙把弹簧刀扔进灌木丛,举起双手。
七八个警察冲上来,枪口对准他。
“别动!手举高!”
江浩配合地跪下,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。有人给他戴上手铐,搜身,摸走他口袋里所有东西——包括那台老款诺基亚。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蹲下来,抬起他的脸,用手电照了照。
“江浩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带走。”男人起身,对旁边人说,“通知周局,人抓到了。”
***
警车就停在公园门口。江浩被押进后排,左右各坐一名警察,手铐锁在扶手上。车子启动,驶离滨海公园。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,大脑异常清醒。
警察来得太巧。
巧得像早就等在那里。
开车的便衣警官接了个电话,嗯了几声,挂断后从后视镜看了江浩一眼。“直接去市局,周局要亲自审。”
“哪个周局?”江浩问。
“证监会稽查局,周正明副局长。”警官语气平淡,“你涉嫌商业间谍、非法入侵和危害金融安全,案子由周局牵头督办。”
江浩靠回座椅,闭上眼睛。
原来网在这里。
夜莺是饵,金丝眼镜是饵,老猫是饵,连阿哲的电话可能都是饵。所有线索都指向光华路17号,所有冲突都逼他往绝路上走。而收网的人,正坐在证监会大楼的办公室里,等着猎物自己撞进来。
***
警车开进市局大院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江浩被带进一间审讯室,手铐换成固定在铁桌上的款式。左肩肿得更高,皮肤发紫,但他没喊疼。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三把椅子,墙角挂着摄像头,红灯亮着。
等了十分钟,门开了。
周正明走进来,身后跟着秘书和记录员。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,在江浩对面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。秘书关上门,站在一旁。
“我们又见面了,江浩。”周正明开口,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,“上次审查会议,你让我很意外。那份证据伪造链追查得很漂亮,差点就让你翻盘了。”
江浩没说话。
“但游戏到此为止。”周正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,推到江浩面前,“这是你涉嫌犯罪的初步证据链。包括非法获取商业机密、向境外机构出售信息、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谋杀。”
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江浩抬眼:“我谋杀谁?”
“夜莺。”周正明又推过来几张照片。监控截图,画面里江浩和夜莺在某个地下车库见面,下一张是夜莺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刀。时间戳是今晚九点四十七分。
“伪造得不错。”江浩说,“但你们忽略了一个细节——我左手受伤,根本握不住刀。”
“法医报告会显示,刀柄上有你的指纹和皮肤组织。”周正明微笑,“至于伤,可以解释成搏斗过程中造成的。逻辑很完整。”
“为什么?”江浩盯着他,“我手里那些机密,对你来说根本不构成威胁。你已经是副局长,李峰的表姐夫,体制内的保护伞。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做局搞我?”
周正明靠回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因为你捡到的那个U盘里,有样东西不该存在。”他缓缓说,“三年前,鑫隆集团借壳上市的材料里,有一笔七千万的关联交易没有披露。签字批准的人是我。”
江浩瞳孔收缩。
“那笔钱去了境外,通过十七层壳公司洗白,最后进了我在开曼群岛的账户。”周正明语气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本来天衣无缝。但鑫隆的财务总监留了后手,把原始凭证扫描件藏进了U盘。他车祸死后,U盘下落不明,直到被你捡到。”
“所以你要灭口。”
“不。”周正明摇头,“我要的是你手里的完整数据。夜莺破解了加密,但只交出一部分。她说剩下的需要你的生物特征解锁。我本来想温和一点,用交易解决问题。可惜……”他摊手,“你不太配合。”
审讯室的门被敲响。
秘书走过去开门,外面站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,手里拎着银色箱子。周正明起身,走到江浩身边,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: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配合我们完成虹膜和声纹采集,解锁数据库。之后你会以精神疾病为由送进疗养院,活到自然死亡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你拒绝配合。”周正明直起身,对法医点点头,“那我们就用点技术手段提取生物特征。不过过程可能会有损伤,比如视网膜脱落,或者声带永久性破坏。”
法医打开箱子,里面是精密的采集设备,还有几支标注着化学符号的注射器。
江浩看着那些仪器,突然笑了。
“周局,你犯了个错误。”他说,“你太急着收网,没查清楚饵里有没有钩子。”
周正明皱眉。
“夜莺给我的地址,光华路17号,鑫隆仓储B区7号柜。”江浩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密码0923。你去查过吗?”
“那是陷阱,我知道。”
“不。”江浩摇头,“那是真的备份存放点。但柜子里除了数据硬盘,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个定时发送的邮件程序,触发条件是柜门被非法开启,或者我的生命体征消失。”
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,指了指自己胸口。
“我心脏停跳,邮件就会发出去。收件人包括中纪委举报平台、证监会纪检组、还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