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,像一颗灼热的子弹射进江浩的眼睛。
“你妈在城西老棉纺厂三号仓库。半小时,一个人来。报警或带人,她今晚就得死。”
发信人是陌生号码。江浩的手指瞬间攥紧,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猛地从廉价旅馆的床上弹起来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。
老太太坐在前台后面打盹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江浩冲出旅馆大门时,凌晨三点的冷风像刀子刮过脸颊。他跨上那辆偷来的电动车,电门拧到底,车身在空荡的街道上发出尖锐的嘶鸣。
理智在脑海里尖叫。
这是陷阱。百分之百是陷阱。母亲早就被李峰的人转移到安全屋,赵天豪根本不可能找到她。可那行字像毒蛇一样钻进血管——万一呢?万一李峰的人出了纰漏?万一母亲真的……
电动车冲过一个红灯。
监控摄像头在路灯杆上闪着微弱的红光。江浩压低帽檐,车速飙到六十码,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。他咬紧牙关,右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从黑市弄来的弹簧刀,刀柄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城西老棉纺厂荒废了十几年。
锈蚀的铁门半敞着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江浩在两百米外熄了火,把电动车推进路边的灌木丛。他蹲在阴影里,盯着仓库方向看了五分钟。
没有灯光。
没有动静。
只有夜风吹过破损窗户时发出的呜咽声,像垂死者的喘息。
江浩深吸一口气,从侧面的围墙翻进去。落地时踩碎了一块玻璃,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炸开。他僵在原地,心脏狂跳。十秒。二十秒。没有反应。
仓库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深不见底的黑暗。江浩拔出弹簧刀,刀刃弹出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他侧身挤进门缝,眼睛在几秒钟内适应了昏暗。
空旷。
巨大的仓库里堆着些废弃的纺织机械,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。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,在地面上切割出惨白的光斑。江浩贴着墙移动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。
“来了?”
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。
江浩猛地转身,刀尖指向声音来源。阴影里走出三个人,为首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纹着青黑色的蝎子。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散开,手里都拎着钢管。
“就你一个?”光头咧嘴笑了,露出镶金的门牙,“赵总说得没错,你小子果然是个孝子。”
“我妈在哪儿?”
“急什么。”光头慢悠悠地点了支烟,火星在黑暗中明灭,“先把东西交出来。U盘,还有你备份的所有资料。”
江浩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早该知道。从看到短信的那一刻就该知道。可那股烧穿理智的怒火还是推着他走到了这里——走到这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。
“让我见到人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否则你们什么都拿不到。”
光头吐出一口烟圈。
左边那个瘦高个突然动了。钢管划破空气,带着呼啸声砸向江浩的脑袋。江浩矮身躲过,弹簧刀向上斜刺,刀刃扎进对方的小腹。瘦高个惨叫一声,钢管脱手落地。
另外两人的攻击接踵而至。
江浩翻滚躲开钢管的横扫,后背撞上生锈的纺织机。金属撞击的巨响在仓库里回荡。光头一脚踹在他肋部,剧痛让江浩眼前发黑。他反手一刀划向光头的脚踝,刀刃切开皮肉,温热的血溅到脸上。
“操!”
光头踉跄后退。
第三个是个胖子,动作却快得惊人。钢管重重砸在江浩持刀的手腕上,弹簧刀飞出去,在水泥地上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江浩咬牙用左手抓起地上一截锈蚀的铁管,抡圆了砸向胖子的膝盖。
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胖子跪倒在地,惨叫声变了调。光头已经稳住身形,从后腰抽出一把砍刀。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本来想留你条命。”光头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“现在改主意了。”
砍刀劈下来。
江浩举起铁管格挡,金属碰撞的火星迸溅。巨大的冲击震得他虎口开裂,铁管脱手飞出。第二刀接踵而至,他只能侧身翻滚,刀刃擦着肩膀划过,外套被割开一道口子。
血渗了出来。
光头步步紧逼,砍刀一刀接一刀地劈砍。江浩在废弃机械的缝隙间狼狈躲闪,后背撞上一个控制台。退路断了。
砍刀高举过头顶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仓库侧面的窗户突然炸开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一道身影从破口处跃入,落地翻滚,动作流畅得像猎豹。光头下意识转头,砍刀劈砍的轨迹慢了半拍。
江浩抓住这零点几秒的空隙,一脚踹在光头的裆部。
光头闷哼弯腰。
那道身影已经冲到近前。是个女人,黑色紧身衣,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。她凌空跃起,膝盖狠狠撞在光头的面门上。鼻骨碎裂的声音像折断的树枝。
光头仰面倒地,砍刀脱手。
女人落地转身,右手从腿侧抽出一把战术匕首。月光照亮她的侧脸——是苏晴。
江浩愣住了。
“发什么呆!”苏晴厉喝,匕首格开胖子挣扎着挥来的钢管。她一脚踢在胖子下巴上,对方彻底昏死过去。“跑!”
仓库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止三个人。江浩这时才听见——外面至少还有五六个人,正在快速逼近。苏晴拽起他的胳膊,拖着他往仓库深处跑。废弃的纺织机械像迷宫一样层层叠叠,提供了暂时的掩护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李峰的人一直在监视你。”苏晴语速极快,呼吸却平稳得可怕,“你冲出旅馆的时候我就跟上了。蠢货,这种明显的陷阱也往里跳?”
身后传来叫骂声和手电筒的光柱。
子弹打在生锈的机器上,溅起一连串火花。江浩跟着苏晴在机械迷宫里穿梭,肋部的剧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。血从肩膀的伤口不断渗出,浸湿了半边衣服。
“左边!”苏晴突然把他推向一堆废料箱后面。
几乎同时,一梭子弹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。两个持枪的黑衣人从侧面包抄过来,枪口在黑暗中喷吐火舌。苏晴从废料箱后闪身而出,匕首脱手飞出,精准扎进一人的咽喉。
另一人调转枪口。
江浩抓起地上一块生锈的齿轮砸过去。齿轮砸中对方的手腕,手枪脱手。苏晴已经冲到近前,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,那人软软倒地。
她捡起手枪,检查弹匣。
“还剩七发。”她把另一把枪扔给江浩,“会用吗?”
江浩接住冰冷的金属。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想起监狱里老刀说过的话——当你拿起枪,就只有两个结局:杀人,或者被杀。
“现在会了。”
仓库深处有一扇小门。
苏晴一脚踹开门锁,门后是通往二楼的铁质楼梯。锈蚀的台阶在脚下嘎吱作响。他们刚冲上二楼平台,楼下就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手电筒的光柱在楼梯间晃动。
“分头走。”苏晴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,“你往东,我往西。在厂区北面的围墙汇合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!”苏晴盯着他,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,“李峰让我保住你的命,不是陪你一起死。走!”
她把他推进房间,反手关上门。
江浩在黑暗里站了两秒,听见门外苏晴故意弄出的响动——她踢翻了一个铁桶,然后朝着相反方向跑去。楼下的追兵立刻被引开,脚步声朝着西侧涌去。
他咬紧牙关,推开房间另一侧的气窗。
窗外是厂房的维修通道,狭窄的金属走道悬在半空。江浩爬出去,冰冷的夜风灌进衣领。他贴着墙壁移动,每一步都让肋部的剧痛加剧。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在走道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点。
从维修通道可以俯瞰大半个仓库。
江浩蹲在阴影里,看见下面至少有八个人在搜索。光头已经爬起来,满脸是血,正对着对讲机咆哮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废墟间交叉扫射。
然后他看见了苏晴。
她在西侧的原料堆垛区穿梭,像一道黑色的幽灵。两次与搜索队擦肩而过,都险之又险地避开。但包围圈正在收紧——对方显然受过专业训练,正在有组织地压缩她的活动空间。
江浩握紧了枪。
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逃。苏晴为他争取了时间,现在是最好的机会。翻过北面的围墙,钻进后面的老城区,赵天豪的人再想找到他就难了。
可他的脚像钉在了金属走道上。
苏晴被逼进了一个死角。
三面都是堆到顶棚的原料包,唯一的出口被四个人堵住。光头一瘸一拐地走过去,手里拎着从同伙那儿接过的霰弹枪。
“小妞挺能打啊。”光头咧嘴笑,血从嘴角流下来,“可惜了。赵总要的是那小子的命,你非要凑热闹——”
枪声打断了话音。
子弹从维修通道射下来,精准地打穿了光头持枪的手腕。霰弹枪落地,光头捂着手惨叫。下面的人瞬间反应过来,枪口齐刷刷指向声音来源。
江浩知道自己疯了。
但他还是开了第二枪。子弹打在一个黑衣人脚前的地面上,逼得对方后退。趁着这短暂的混乱,苏晴从原料包后面闪出,两枪放倒离她最近的两人,冲出了包围圈。
“在楼上!”
“包抄!”
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。江浩所在的维修通道被打得火星四溅,锈蚀的金属板像纸一样被撕裂。他翻滚躲闪,一颗子弹擦过小腿,带起一蓬血花。
楼梯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有人上来了。江浩挣扎着爬起来,沿着维修通道往东侧跑。通道尽头是一扇通风窗,玻璃早就碎了。他撞开残存的窗框,纵身跳了下去。
落地时右腿一软。
剧痛从小腿炸开,他差点跪倒在地。二楼的高度不算高,但带着伤腿跳下来简直是自杀。江浩撑着墙壁站起来,看见苏晴从另一侧的窗户跃下,落地翻滚,起身时已经举枪瞄准。
“这边!”
她指向厂区深处的一排老旧宿舍楼。
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宿舍区的巷道。这里地形更复杂,倒塌的墙壁和废弃的家具提供了大量掩体。但追兵已经彻底散开,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。
江浩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失血让视线开始模糊。他靠在一堵断墙后面,撕下衣摆胡乱包扎小腿的伤口。苏晴蹲在他旁边,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江浩喘着气问。
“至少六个。”苏晴从腿侧抽出最后一个弹匣换上,“而且他们呼叫了支援。五分钟内,这里会被彻底包围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不该回头。”
“你也不该来。”江浩扯了扯嘴角,尝到血的味道,“李峰的命令就这么重要?”
苏晴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全是因为命令。”
巷道两端同时出现人影。
没有时间再说话了。苏晴率先开火,子弹逼退东侧的人。江浩朝西侧射击,打空了一个弹匣。对方躲在掩体后还击,子弹打在断墙上,水泥碎块溅了满脸。
他们被夹在了中间。
江浩换弹匣时手在抖。弹簧刀早就丢了,枪里只剩最后七发子弹。苏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,她的左臂被流弹擦伤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“北面。”苏晴突然说,“宿舍楼后面有个锅炉房,有地下管道通到厂区外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来之前看过地图。”她扯出一个短暂的笑,“李峰做事,从来都是两手准备。”
他们开始向北侧移动。
交替掩护,打光最后的子弹。江浩的右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不敢停。苏晴在前面开路,用精准的点射压制试图靠近的敌人。
锅炉房就在五十米外。
一栋低矮的红砖建筑,门早就没了。他们冲进去时,里面堆满了煤渣和废弃的管道。苏晴直奔角落,掀开一块锈蚀的铁板——下面果然是个井口,隐约能看见生锈的铁梯。
“下去。”她把铁板完全推开,“管道直径八十公分,爬五百米就能出去。”
“你先——”
枪声在锅炉房外炸响。
不是手枪。是突击步枪连射的声音。子弹穿透薄薄的砖墙,在室内疯狂弹跳。江浩被苏晴猛地扑倒,两人滚到一台废弃锅炉后面。子弹打在锅炉外壳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“他们等不及了。”苏晴在他耳边喊,“直接强攻!”
“管道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!”她推开他,“我拖住他们,你下去。出口在老城区第七小学后面的下水道井盖,李峰的人会在那儿接应。”
江浩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一起走。”
“两个人一起下井,会被堵死在管道里。”苏晴甩开他的手,眼神冷得像冰,“别犯傻。你活着,U盘才有价值。我死了,李峰会找别人来保护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她翻身滚出掩体,朝门口扔出最后一个弹匣。
弹匣落地时发出的声响吸引了火力。苏晴趁机冲向左侧的窗户,破窗而出。外面的枪声瞬间转移方向,朝着她追去。
江浩趴在锅炉后面,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。
血从指缝渗出来。他听见外面传来短暂的交火声,然后是苏晴的闷哼。有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。脚步声在逼近锅炉房。
下井。
现在下井还来得及。铁梯就在五米外,爬下去,钻进管道,五百米后就是生路。苏晴用命换来的生路。
江浩站起来。
他拖着伤腿走向锅炉房门口,捡起地上一个空铁桶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窗户。巨响引回了部分追兵。他看见苏晴倒在锅炉房外的空地上,左肩中弹,血染红了半边身体。
三个黑衣人正围上去。
江浩冲了出去。
没有武器。没有计划。只有一股烧穿五脏六腑的怒火。他撞倒离他最近的人,拳头砸向对方的面门。骨裂的触感从指节传来。第二个人调转枪口,江浩抓住枪管往上一抬,子弹射向夜空。
第三个人从侧面扑上来。
江浩被按倒在地,后脑重重磕在水泥地上。视野瞬间被黑斑覆盖。他听见苏晴的喊声,模糊得像隔着水。压在身上的人举起手枪,枪口对准他的眉心。
然后那个人僵住了。
额头上突然多出一个血洞。温热的液体溅到江浩脸上。尸体软软倒下,露出后面苏晴苍白的脸——她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,手里握着从尸体上捡来的枪。
“起来……”她嘶哑地说,伸手拉他。
江浩抓住她的手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远处厂房屋顶闪过一点微光。是狙击镜的反光。江浩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猛地发力,把苏晴拽向自己身后。这个动作让肋部的伤口彻底撕裂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
但他还是慢了一步。
枪声很轻,像折断一根树枝。
苏晴的身体猛地一震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,那里正迅速晕开一片深色。血从嘴角溢出来,滴在江浩的手上。滚烫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。然后膝盖一软,整个人向前倒去。江浩接住她,两人一起跪倒在地。
“苏晴……”
没有回应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却已经涣散。血从胸前的弹孔汩汩涌出,浸透了黑色紧身衣,在水泥地上蔓延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。江浩的手按在伤口上,试图堵住那些温热的液体,可血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涌出。
远处传来狙击手转移阵地的细微声响。
剩下的追兵正在重新组织包围。脚步声从三个方向逼近。江浩跪在血泊里,怀里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。
然后那轰鸣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一种低沉的、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声音。像受伤的野兽,像崩塌的山岩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炸开成一句嘶吼,撕破了凌晨死寂的夜空——
“我要你们血债血偿!”
怒吼在废墟间回荡。
厂房顶上,狙击镜的十字准星稳稳锁定了他的额头。扳机扣下前的刹那,江浩看见了瞄准镜后那双冰冷的眼睛——那不是赵天豪的人。那眼神里的专业和漠然,属于另一个层面的猎杀者。
李峰的人,从来都是两手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