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液桶砸中门板的闷响,混合着狱警的惨叫,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。
江浩用肩膀撞开工具间的门,冲出去的瞬间,视野被血糊住大半。左腿像灌了铅,每一次拖动都从胫骨传来碎裂的刺痛。肋下的刀口已经麻木,只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,浸透缠着的破烂T恤。身后,拉枪栓的金属刮擦声刺耳。
他没回头,直接翻过楼梯扶手。
两层高度。落地时,清晰的骨裂声从左脚踝传来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趴在地上干呕。楼上脚步声如鼓点般逼近。爬起来——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。指甲抠进消防栓箱的铁皮缝隙,借着一股狠劲把自己拽起来,拖着那条废腿,扑向五十米外那扇虚掩的消防门。
子弹擦着耳廓飞过,在墙上崩出火星。
第四步,他撞开门,夜风裹着城市的浑浊气味劈头盖脸砸来。巷子堆满垃圾,远处警笛游离。江浩滚进两个锈蚀垃圾桶的阴影,撕下更多布料勒紧肋部。血很快渗透,布料变得滑腻。他摸出鞋底那半截钢锯条——哑巴最后塞过来的,锯齿沾着污垢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巷子另一头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。
“分三组,筛一遍。”声音没有起伏,“活的死的,都要见。”
江浩屏住呼吸,向后挪。背后是堵两米高的砖墙,墙头碎玻璃参差。他吐出嘴里的血沫,把钢锯条咬在齿间,双手抓住砖缝向上攀。左腿使不上力,全身重量压在手臂和腰腹,碎玻璃深深扎进手掌,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。
爬到一半,墙外骤然亮起车灯。
光束扫过巷口,照亮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身影——不是狱警装备,动作整齐划一,是专业团队。江浩心脏一缩,加速上爬。墙顶的玻璃碴子刺入腹部,他闷哼一声翻过去,重重摔在另一侧的废料堆上。
这一摔,肋下伤口彻底崩开。
温热的液体涌出,视野开始摇晃。他挣扎着撑起上身,辨认方向。老城区的背街,路灯大多瞎了,只有远处便利店霓虹招牌苟延残喘地闪烁。身后,翻墙的落地声接二连三。
跑。
他拖着伤腿向前冲,每一步都在潮湿的地面留下暗红脚印。巷子迷宫般交错,他专挑最窄的岔路钻。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,时而逼近,时而拉远,却始终甩不脱。
第三个弯转过,前方是死路。
三面都是五层老楼,墙面斑驳光滑,无处可攀。唯一的退路已被堵死,脚步声正从拐角处压来。江浩背靠湿冷的墙壁滑坐在地,喘着粗气扫视四周——垃圾堆,生锈的自行车架,几个被雨水泡发的破纸箱。
纸箱……
他爬过去,掀开最大的那个,里面塞满霉烂的旧衣物。把自己塞进去,再拖过其他纸箱盖住入口。刚做完,四道黑影已踏入死胡同。
“血迹断了。”
“搜。”
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纸箱外徘徊。江浩屏住呼吸,透过纸箱裂缝看见一双黑色作战靴停在两米外。那人蹲下,手电光柱扫过地面上的血滴。光束掠过纸箱边缘时,江浩看见自己指尖凝聚的血珠,正缓缓坠落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靴尖转向纸箱方向。
江浩握紧钢锯条,锯齿抵进掌心皮肉。如果被发现,他会在纸箱掀开的刹那,割开对方的喉咙。然后被剩下三人打成筛子,但至少能带走一个。
靴子又近了半步。
就在这时,巷子另一头猛然传来玻璃爆裂的脆响!所有黑影瞬间转身,手电光齐刷刷射向声源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可能是野猫,我去看看。”
两人跑向声音来处,剩余两人继续搜查,但注意力已然分散。江浩听见其中一人按下对讲机:“目标可能翻墙进居民区了,请求扩大范围。”
杂音回应:“居民区有我们的人,你们守住出口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开始向巷口移动,背对纸箱堆。江浩等他们走出二十米,才轻轻顶开纸箱爬出。左腿彻底失去知觉,他靠着墙,一点一点向反方向的河道挪去。
巷子尽头是条黑如墨汁的河。
桥洞下堆着流浪汉的家当,空无一人。江浩滚下河堤,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全身,伤口遇水激起钻心的疼。他咬紧牙关,顺流而下。
漂出约两百米,前方出现排水管口。
他抓住生锈的边缘爬进去,里面是齐腰深的污水,恶臭几乎令人窒息。江浩瘫在滑腻的管壁上,检查伤势。肋下刀口皮肉外翻,血还在渗。左腿胫骨处肿得发亮,轻轻一碰就疼得眼前发黑。
失血让体温急速流失。
他撕下更多湿透的布料试图包扎,手指抖得系不成结。管道深处,老鼠窸窣作响,远处警笛呜咽。江浩闭上眼,强迫自己思考。
老刀递来染血的纱布,秀才被按倒时绝望的眼神,哑巴反锁铁门时冰冷的侧脸……越狱计划从一开始就在对方股掌之间。赵天豪不仅要他在狱中“意外”消失,还要所有知情者一同闭嘴。那个袖口纹蝎子的白大褂,那些专业清道夫——这不是普通灭口,是要抹掉一切痕迹。
包括苏晴吗?
江浩猛地睁眼。
如果赵天豪知道苏晴帮过他……
他挣扎着站起,扶着管壁向外挪。必须离开,必须找到安全屋,必须确认她没事。刚迈出两步,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倒在污水中。
视野开始重影。
管道出口的光斑分裂、晃动。江浩甩头,继续向前爬。手掌在粗糙的水泥管壁上摩擦,留下新的血痕。每前进一米,意识就沉沦一分。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再次出现光亮。
是另一个出口,外面河道更宽。江浩滚出管道,瘫在碎石河滩上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雾笼罩河面。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,城市正在苏醒。
他摸出鞋底最后一样东西——那个裂开的U盘。
塑料外壳布满裂纹,但芯片完好。江浩盯着它,突然扯动嘴角,笑声牵动伤口,变成一阵剧烈咳嗽,血沫喷溅在灰白的石子上。
“赵天豪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字字带血,“你他妈……怕了。”
是的,那个商业巨鳄在害怕。怕到动用清道夫,怕到在监狱里布杀局,怕到这枚小小U盘里的东西,真能将他拖下深渊。
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。
他撑起上身,望向河堤上方的公路。车流渐密,无人留意河滩上这个血人。必须上去,必须拦车,必须……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江浩攥紧钢锯条,缓缓转身。晨雾中,一道穿着深色风衣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,手中无械。在十米外,那人停步。
“江浩?”声音平稳,是中年男性。
“谁?”
“救你的人。”
风衣男人走近。五十岁上下,鬓角微霜,五官深刻。最扎眼的是他右手袖口露出的金属袖扣,精雕着盘龙纹样。
龙纹。
碎片信息在江浩脑中拼接——赵天豪在商界唯一的死敌,行事低调却能量惊人的对手,标志正是龙。媒体捕风捉影,从未拍到正主。
“能走吗?”男人问。
“不能的话?”
“我的助手会抬你。”男人侧首,“但那样目标太大。追兵在两公里内。”
江浩盯着他三秒,伸出左手。
男人握住他小臂,发力稳而沉。触及伤口时,江浩闷哼一声,没松手。两人爬上河堤,路边停着一辆无牌黑色轿车。后车门敞开,内坐另一西装男子。
“上车。”
江浩跌进后排,车门闭合瞬间,轿车无声滑出。车窗玻璃深黑,单向透视。男人坐到他身旁,从储物箱取出医疗包。
“肋骨可能断了,腿骨也是,还有刀伤。”
“医生候着了。”
男人开始处理伤口,手法专业如医者。酒精棉擦过外翻皮肉时,江浩肌肉绷紧,牙关咬死。车内只剩器械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为什么救我?”江浩问。
“你有我要的东西。”
“U盘?”
“不止。”男人包扎肋部,转向骨折的小腿,“还有赵天豪恐惧的根源。”
江浩扯了扯嘴角:“你知道他是谁。”
“当然。”男人固定夹板,动作利落,“我们斗了十五年。他踩着我三个项目上市,我毁了他两次并购。去年他差点让我破产,上个月我截了他最大的海外订单。”
“商业战争。”
“生存战争。”男人纠正,“但这半年,赵天豪动向诡异。收缩业务,转移资金,清洗内部——这不是商业策略,是准备跑路。”
轿车驶入隧道,灯光在车内流转明灭。
“我查了三个月,线索指向一件事。”男人继续,“他核心业务有致命漏洞,证据一个月前失踪。同时失踪的还有三个财务总监,一个车祸,两个‘心脏病突发’。”
江浩摸出那枚裂开的U盘:“在这里?”
“一部分。”男人看着他,“但最致命的不是数据,是人。赵天豪不怕数据泄露,怕的是有人能读懂数据,并且敢用它。”
“所以你想让我当刀。”
“我想让你活。”男人包扎完最后一段绷带,靠回座椅,“赵天豪今天失手,明天会派更多人。你躲不过下一次,除非有人给你庇护。”
“代价?”
“数据共享。以及……”男人顿了顿,“在合适的时机,站上证人席。”
轿车驶出隧道,进入一片静谧别墅区。栋栋独户,间距宽阔,隐私极佳。车子在其中一栋铁艺大门前停下,门自动滑开。
“安全屋。”男人说,“医生、物资齐全。你可以养好伤再走,但我建议至少听完诊断。”
江浩沉默。
透过车窗,他打量这栋三层欧式别墅,花园、泳池一应俱全。门口几名便装男子站姿挺拔,目光锐利——这不是藏身处,是据点。
“名字?”江浩问。
“李承远。”
名字对上了。李氏集团掌门人,赵天豪在财经版唯一的对手,三年前那场惊天商业间谍案的苦主——李承远损失二十亿,赵天豪市值暴涨三十亿。
轿车驶入地下车库,门在身后闭合。
李承远先下车,伸手搀扶。医生已候在一旁,六十岁上下,提着专业医疗箱。两人将江浩扶进一楼客房,床单洁白。
“左胫骨骨折,两根肋骨骨裂,肋下刀伤深及肌层未入内脏。”医生检查迅捷,“失血约800毫升,需静养四周。”
“太久。”江浩说。
“那就三周。”李承远接话,“但第一周必须卧床。”
医生开始输液,透明药液顺软管滴入静脉。失血后的困倦排山倒海袭来,江浩强撑眼皮,看向李承远。
“苏晴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确认她安全。”
“已在做。”李承远点头,“若她愿意,可接来。”
“不。”江浩摇头,“别让她陷更深。”
“明智。”
医生退去,房间只剩两人。阳光从窗帘缝隙切入,在地板划出一道锐利的光痕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江浩问,“你怎么找到我?”
李承远走到窗边,撩开一线窗帘。从这个角度,可见别墅大门及远方城市轮廓。
“赵天豪在拘留所有内线,我也有。”他转身,“从你进禁闭室起,我的人就在监控。越狱计划泄露时,我的人破坏了备用发电机,制造了混乱。”
“工具被调包也是你?”
“不,那是赵天豪的人。”李承远走回床边,“但我的人把真工具藏在消防栓后——可惜你没看见。”
江浩想起撞开消防门时,似乎瞥见消防栓箱门微敞。当时太急,无暇细查。
“所以这一切……都在你计划中?”
“计划是你活着逃出。”李承远摇头,“伤成这样是意外。我没想到赵天豪派了‘清道夫’进去,那支队伍通常只处理海外脏活。”
清道夫。江浩想起纹蝎子的白大褂,那些专业杀手。确实非本地势力。
“他们还会来?”
“会。”李承远答得斩钉截铁,“赵天豪已知你失踪,正全城暗搜。他不敢公开通缉,那等于承认你逃脱。所以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,他会动用所有地下渠道。”
“包括这里?”
“这里很安全。”李承远说,“房子登记在海外公司名下,安防是军用级,三公里内有我的人全天监控。但是……”
他停顿,目光沉凝。
“安全是相对的。若赵天豪确定你在此,他会不惜代价强攻。所以你必须尽快恢复,然后我们进入下一阶段。”
“什么阶段?”
“反击阶段。”李承远从口袋掏出平板,点亮屏幕递给江浩,“这是U盘数据的初步分析。你的直觉没错,这些确实能掀翻他——但需要更多证据链,需要证人,需要时机。”
屏幕上,复杂的财务报表与资金流向图滚动。江浩虽不能尽懂,但那些标红的巨额异常流动,触目惊心。
“他在洗钱?”
“不止。”李承远滑动屏幕,“跨境洗钱、虚开发票、关联交易、操纵股价……至少涉七项刑事罪名。但最致命的是这个——”
画面定格在一份合同扫描件。
甲方是赵天豪控股的上市公司,乙方是一家海外空壳公司。金额三亿,标的为“技术咨询服务”。附件所谓“技术文档”,全是乱码。
“签署这份合同的人,三个月前死于车祸。”李承远声音压低,“三亿资金最终流入三个海外账户。其中一个账户的开户人,是正被国际刑警通缉的军火商。”
江浩盯着屏幕,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若只是商业犯罪,赵天豪最多入狱。但牵扯军火商,牵扯国际通缉犯——这就是必须灭口的理由,是让所有知情人永远沉默的理由。
“所以他一定要我死。”
“一定要所有知情人死。”李承远关闭平板,“现在你明白赌注了。”
房间陷入寂静。
输液管中,药液一滴、一滴坠落,如同倒计时。江浩盯着天花板,眼前闪过无数画面——母亲照片的一角,苏晴含泪的双眼,拘留所冰冷的铁栏,河滩上那枚龙纹袖扣。
“多久能走路?”
“配合治疗,两周。”李承远说,“但我要你三周后再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三周后,赵天豪会做一件事。”李承远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把,“他最大的海外并购案将在下月签约。签约前,他会清理所有潜在风险。这意味着,这三周内他会疯狂找你,疯狂灭口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他会松懈。”李承远转过头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人在以为胜券在握时,破绽最大。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他最得意时,把刀插进要害。”
门轻轻合拢。
江浩独自躺在房间,听窗外隐约鸟鸣。阳光愈烈,照亮床头柜——上面放着一部未拆封的新手机,一张黑色银行卡,以及一把巴掌大、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战术折刀。
刀柄底部,刻着一个微小的龙形徽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