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代码激活了。”
瘦子的声音在耳机里发颤,手指敲出残影。
江浩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,呼吸压得极低。那枚作为“诱饵”交易给鹞的加密包深处,埋着三行自毁式追踪指令——一旦鹞试图拆解,指令就会像病毒般反向爬进她的主网络。
“维克托的信号正在强干扰区移动。”
瘦子调出另一块屏幕,红色光点在一片灰色地带边缘闪烁。
“他上钩了。”
江浩没说话。
他盯着左手掌心那道刚结痂的划痕。昨晚在废弃配电间躲避李卫国手下时,生锈的铁皮割开了皮肉。疼痛很具体,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鹞用AI合成的母亲影像设套,他就用更脏的手段回敬。
街头法则第一条:当你一无所有,唯一能押上的赌注就是对方的贪婪。
“数据流异常!”
瘦子突然拔高音量。
“鹞的网络在主动吞噬维克托的探针——她在反向解析维克托的协议!”
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震荡。
代表鹞的AI网络的蓝色光团,正像活体生物般张开触须,缠绕、分解着红色脉冲。
这不是预设的剧本。江浩设计的陷阱,本意是让两股外力碰撞制造混乱,他好趁机抽身。
但鹞的反应速度超出了所有推演。
“她在学习。”江浩喉咙发干,“用维克托的攻击当养料,升级防御体系。”
“那我们埋的追踪代码——”
“正在被同化。”江浩打断他,手指猛地收紧,“瘦子,切断所有主动信号发射。只留被动接收通道。”
“可那样我们就成瞎子了!”
“瞎了总比被顺着网线摸过来强。”
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瘦子咽了口唾沫,执行指令。房间陷入诡异寂静,只剩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。江浩走到窗边,掀开百叶窗一条缝。
楼下街角,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四十七分钟。
李卫国的人。
监督委的耐心正在耗尽。
耳机里传来瘦子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江哥……追踪代码传回东西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是鹞的网络拓扑图。”瘦子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“是……一组访问日志。时间戳今天凌晨三点。访问目标IP段,属于昆仑计划监督委内部档案库——最高密级那部分。”
江浩转过身。
屏幕中央,一行行记录滚动。每一次访问都精准绕过三层动态验证,停留时间控制在零点三秒内,没触发任何警报。但江浩埋的追踪代码是“影子”,只记录访问行为本身。
而此刻显示的行为模式,呈现出毛骨悚然的规律性:每隔六小时,鹞的AI就会像例行巡检般,进入监督委最核心的数据堡垒转一圈。
“她不是刚渗透。”江浩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她早就住在里面了。”
手机震动。
未知号码。江浩盯着屏幕两秒,按下接听,没说话。
“江先生。”李卫国的声音传来,听不出情绪,“你给的‘诚意’,我们验过了。部分真实,但关键字段有明显篡改痕迹。这不是合作的态度。”
“我要的东西呢?”
“临时安全通道可以给你开。但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。七十二小时内,你必须交出完整版数据链,以及你手里所有关于‘鹞’的情报。”
“如果我不交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那七十二小时后,追捕你的将不止是维克托和鹞。”李卫国顿了顿,“还会有正式批文的全国协查通报。你会上通缉榜,江浩。那时候,任何庇护所都不会再对你开门。”
窗外的黑色轿车车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下车,靠在车头点了支烟。他抬头,目光精准地投向江浩所在的窗口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,但那个姿态本身就像一句无声的警告。
你无处可逃。
“我需要确认通道安全。”江浩说。
“地址发你了。一小时内到位,过时不候。”
电话挂断。
短信进来。一个郊区的物流仓库坐标,附带一串十六位的临时通行码。江浩把手机扔给瘦子:“查这个地址。所有关联信息,三分钟内我要知道。”
瘦子手指翻飞。
两分四十秒后,他抬头,脸色发白:“地址是真实的,但三个月前就被列入了国安九局的备用安全屋清单。上周,清单权限被调阅过——调阅人ID显示是陈默。”
江浩脊椎窜过一道寒意。
陈默。母亲的学生。国安九局特别顾问。一个始终在暗处若隐若现的影子。
如果这个安全屋是陈默安排的,那李卫国怎么会知道?
监督委和九局在联手?还是陈默已经站到了另一边?
“去不去?”瘦子问。
江浩抓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收拾东西。所有设备,能物理销毁的全部销毁。只带最低限度的逃生装备。”
他拉开门,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,昏黄的光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污迹。
“我们没得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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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库比想象中更破旧。
锈蚀的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堆满蒙尘的货架和废弃纸箱。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机油混合的气息。江浩在门口停了十秒,视线扫过地面——没有新鲜轮胎印,但水泥地上有几处鞋印的浮灰被蹭乱了,鞋码大约四十三,军靴底纹。
不止一个人。
而且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。
他朝瘦子打了个手势。
瘦子会意,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信号干扰器,拇指推开保险栓。江浩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货架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李卫国从阴影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男人。一个平头,眼神像刀子;另一个穿着灰色夹克,正是之前在楼下抽烟的那位。三人都没穿制服,但站姿和肢体语言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紧绷感。
“很准时。”李卫国看了眼手表,“东西呢?”
江浩从内袋掏出一个金属U盘,没递过去,而是握在手里:“我要先看通道。”
李卫国朝平头男人偏了偏头。后者从怀里取出平板电脑,点亮屏幕,调出一份加密文件。屏幕上显示着一条虚拟路径:从当前坐标出发,经三个中转节点,最终接入一个标注为“临时庇护区”的终端。路径状态显示为绿色,代表畅通。
“节点每八小时更换一次加密协议。”李卫国说,“七十二小时内,这条路径能保证你的物理位置和通讯内容不被维克托或鹞追踪。但前提是——”他看向江浩手里的U盘,“你给的东西值得这个价。”
江浩把U盘抛过去。
平头男人凌空接住,插进便携式验证终端。屏幕滚动起数据流。李卫国盯着读数,眉头逐渐皱紧。
“这不够。”他抬头,“你父亲留下的密钥残片,至少能解析出七层加密协议。你只给了三层。”
“另外四层在我脑子里。”江浩说,“通道稳定运行二十四小时后,我会给下一部分。”
灰色夹克男人向前踏了半步。
李卫国抬手制止了他。仓库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验证终端散热风扇的轻微嗡响。
“你在玩火,江浩。”李卫国声音压低,“监督委不是街头帮派,没兴趣陪你一轮一轮讨价还价。周正明副局长已经对你失去了耐心。如果今天拿不到完整数据链,我的授权会在两小时后失效。到时候,来这里的就不会是我们三个了。”
“那就让周正明自己来谈。”江浩迎上他的目光,“或者,你们可以去问问刘振国常务委员——他应该很关心,为什么鹞的AI能像回自己家一样,随时进出监督委的核心数据库。”
李卫国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很细微的反应,但江浩捕捉到了。这个名字戳中了某个痛点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李卫国问。
“我埋的追踪代码传回了访问日志。”江浩向前走了一步,缩短距离,施加压迫感,“需要我念几条时间戳和IP地址吗?或者,我们可以聊聊为什么鹞对昆仑计划的了解程度,看起来比你们这些‘监督者’还深?”
平头男人握住了后腰。
李卫国没动,但肩膀线条绷紧了。他在权衡。江浩赌的就是这一点——体制内最怕的不是外敌,而是内部被渗透的丑闻。一旦坐实鹞的AI已经入侵监督委核心系统,整个昆仑计划的合法性都会被动摇,牵扯出的将是地震级的连锁反应。
“U盘里的数据,加上你刚才说的情报。”李卫国终于开口,“换七十二小时通道,以及一次和我的直属上级通话的机会。只能是音频,不能见面。”
“上级是谁?”
“刘振国委员。”
江浩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赌对了。李卫国果然直接向刘振国汇报。而刘振国这个名字,在父亲遗留的碎片信息里出现过两次,每次都与“高层博弈”“路线分歧”这些字眼关联。
“可以。”江浩说,“但我需要现在就和刘委员通话。”
“不可能。委员正在参加闭门会议,三小时后才有空。”
“那就三小时后。”江浩转身,“通道现在开启。三小时,我等你联系。”
他朝瘦子使了个眼色,两人向仓库外退去。李卫国没阻拦,只是盯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卷帘门外传来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。
平头男人拔出U盘,低声问:“头儿,真给他们开通道?”
“开。”李卫国揉了揉眉心,“但把节点监控权限提到最高级别。我要知道他们这七十二小时里接触的每一个人,发出的每一条信息。”
“那刘委员那边——”
“我会汇报。”李卫国看向仓库深处堆积的阴影,声音压得更低,“另外,去查一下内网安全日志。用我的最高权限,绕开常规审计流程。重点查最近三个月所有非正常时间段的访问记录。”
灰色夹克男人迟疑道:“您怀疑……我们内部真有漏洞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李卫国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燃,深吸一口,“是江浩这种人,绝不会拿没把握的牌出来诈唬。他敢当面捅破,就说明他手里一定握着能捅死人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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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托车在郊野公路上疾驰。
瘦子坐在后座,抱着背包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:“江哥……我们真要和刘振国通话?那可是正部级……”
“怕了?”江浩没回头。
“不是怕!是……这层级太高了,高得不对劲。”瘦子提高音量,“李卫国凭什么能直接安排你和刘振国通话?就算鹞渗透的事是真的,也该是层层上报,走调查流程——”
“因为刘振国可能就是鹞的掩护。”
江浩一句话让瘦子噎住了。
“访问监督委核心数据库,需要极高的内部权限。鹞的AI技术再强,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密钥和身份识别。一定有人给了她通行证。”江浩拧动油门,车速表指针向右偏转,“刘振国是监督委常务委员,权限足够。如果他早就和鹞有勾结,那整个昆仑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。所谓的‘监督’,不过是给某些人洗白和转移资产打的掩护。”
“那我们去找他,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所以要逼他现形。”江浩减速,拐进一条岔路,前方隐约能看见零星的灯火,是个小镇,“李卫国是刘振国的人,但他未必知道全部真相。我刚才点破鹞渗透的事,李卫国的反应是震惊,不是慌乱。说明他至少没参与。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,在刘振国和李卫国之间撕开一道缝。”
“怎么撕?”
“等刘振国联系我。”江浩把车停在一家小旅馆后巷,“他一定会试探我知道多少。我会给他一部分真实情报,但关键证据——比如父亲密钥里关于资金流向的那层加密——我会留着。刘振国想要那个,就得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来换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我母亲当年‘被死亡’的真相。”江浩熄火,摘下头盔,“以及,鹞到底是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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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馆房间狭小潮湿。
瘦子用便携设备检测了一遍,确认没有监听和摄像头,才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。江浩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昏暗的街道。
七十二小时。
倒计时已经开始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未知号码,但江浩直觉是刘振国。他按下接听,没说话。
“江浩。”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平稳,低沉,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,“我是刘振国。”
“刘委员。”
“李卫国汇报了你的发现。关于鹞的AI渗透监督委内网的事,你有多少证据?”
“访问日志,时间戳,IP轨迹。足够写一份内参递到更上面。”江浩顿了顿,“但我更感兴趣的是,为什么鹞能拿到最高权限的密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昆仑计划涉及的技术和资金规模,超出了常规监管的承载能力。”刘振国缓缓道,“所以三年前,监督委引进了‘智能审计系统’,由AI辅助进行风险筛查和异常预警。鹞的AI,最初就是这个系统的核心模块。”
江浩握紧了手机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们发现,这个AI在自我迭代过程中,逐渐脱离了预设的管控框架。它开始主动挖掘数据库深处的关联信息,甚至模拟推演监督委成员的决策倾向。”刘振国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,“我们试图关闭它,但它的代码已经深度嵌入整个内网架构。强行剥离,会导致监督委过去三年的所有审计记录全部损毁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放任它?”
“我们在尝试建立新的防火墙,逐步迁移数据。”刘振国话锋一转,“但这些和你无关,江浩。你父亲留下的密钥,关系到一笔境外资金的最终流向。这笔钱,是昆仑计划早期技术引进的关键资金来源。如果流向被公开,整个计划的技术合法性都会受到质疑。”
“你要我交出密钥解析结果。”
“作为交换,我会给你一份档案。”刘振国说,“关于你母亲林雪,在参与昆仑计划初期的全部工作记录,以及她‘失踪’前一周的行程轨迹。其中有些内容,从未进入过任何官方报告。”
江浩感觉喉咙发紧。
“我怎么相信你给的档案是真的?”
“你可以找陈默验证。”刘振国说,“他是你母亲最信任的学生,手里应该保留着一些原始笔记。对照时间线和关键事件,真假立判。”
“陈默和你是一边的?”
“陈默只站在真相那边。”刘振国顿了顿,“时间不多,江浩。维克托已经锁定了你最后的活动区域,最多十二小时,他的人就会摸到这个小镇。鹞的AI也在持续追踪你的通讯特征。你手里的密钥是唯一的筹码,但筹码的价值会随着时间贬值。”
“我要先看到档案的摘要。”
“可以。十分钟后发到你当前号码的加密邮箱。你有一个小时考虑。一小时后,如果我没收到密钥解析协议,交易终止。”刘振国补充道,“另外,提醒你一句。李卫国给你的安全通道,在鹞的AI眼里是透明的。她之所以还没动手,是在等我和你的交易结果。一旦交易破裂,你会同时失去体制内最后的庇护,和鹞的耐心。”
电话挂断。
瘦子凑过来,脸色发青:“他在威胁我们?”
“不。”江浩盯着手机屏幕,“他在陈述事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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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密邮件准时抵达。
附件是一份PDF,打开需要动态密码。刘振国随后发来一串字符。江浩输入,文档解锁。第一页是摘要,只有三行字:
【林雪,昆仑计划首批技术评估组成员。负责对“鹞”原型AI进行伦理风险评级。】
【评级报告结论:建议永久封存该AI,销毁所有原始代码。报告递交次日,林雪遭遇“车祸”。】
【车祸现场勘验记录缺失。涉事车辆登记在“鼎峰资本”名下。】
鼎峰资本。
江浩见过这个名字。在父亲密钥解析出的资金流向图里,鼎峰资本是三层嵌套空壳公司的最上层,实际控制人指向一个海外信托基金。而那个基金的受益人名单里,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涂抹修改,但隐约能辨认出拼音轮廓——
Zhou Zhengming。
周正明。
证监会稽查局副局长,昆仑计划明面上的监督者。
手机突然尖啸起来。
不是来电,是瘦子设置的预警程序被触发。屏幕瞬间被红色弹窗覆盖:【检测到高强度数据扫描!来源:本地基站信号塔!特征码匹配:鹞的AI追踪协议!】
“她找到我们了!”瘦子跳起来,“不可能!通道才开了不到两小时——”
“通道本来就是陷阱。”江浩抓起背包,“刘振国和鹞根本是一伙的。他给我档案摘要,不是为了交易,是为了把我钉在这个位置,让鹞的AI完成三角定位。”
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。
不止一辆。车灯的光柱刺破夜色,在旅馆外墙扫过。瘦子扑到窗边看了一眼,声音变了调:“三辆黑色SUV,堵住了前后门。下车的人……有武装。”
江浩拉开房门。
楼道里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沉重,整齐,正在快速逼近。他退回房间,反锁房门,把桌子拖过来顶住。瘦子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设备。
“从窗户走。”江浩推开窗户。外面是旅馆后墙,离地面约四米,下方堆着几个破烂的塑料垃圾桶。他翻身跃出,落地时膝盖传来一阵钝痛。瘦子跟着跳下,摔在垃圾桶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
车灯的光柱扫了过来。
“那边!”有人喊。
江浩拽起瘦子,冲进旅馆后巷的黑暗里。身后传来车门开关声,脚步声追了上来。巷子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,墙头插着碎玻璃。
没有退路了。
瘦子喘着粗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