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锹撞上棺盖的闷响,在坑洞里撞出回音,像敲在朽骨上。
陈敢抹了把额头的汗,火把的光在他脸上乱跳。坑深两丈,四壁是新翻的黄土,混着前朝殿基的碎瓦。八个北军士卒立在坑沿,绳索绷得像弓弦。
“起——”
棺椁离地的瞬间,腐木碎裂声刺得人牙酸。
项云策站在坑边,夜风灌满袍袖。他盯着那具黑漆棺木,彩绘早已斑驳,棺头那对朱雀纹却还能辨认——先帝后宫嫔妃的规制。
“先生。”陈敢仰头,喉结滚动,“开吗?”
“开。”
撬棍楔入棺盖缝隙,恶臭涌出。几个士卒别过头干呕。项云策没动,看陈敢将火把探入棺内,光影在朽烂锦缎上爬。先露出的是一截手骨,指节纤细,套着三只褪色金钏。
然后是头骨。
发髻尚存形状,插一支断裂玉簪。枕骨左侧,一块青白玉玦压在枯发下。
项云策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寻常陪葬。玉玦外廓雕螭龙,内孔呈六棱——朝臣上朝时佩于腰间的信物,秩比两千石以上。
陈敢用布裹手,取出玉玦。
火光照亮玉面。正面刻“敬天法祖”四篆,背面一行小字:“光和四年,太尉杨彪敬制”。
坑洞内外,呼吸声都停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陈敢嗓子发干。
项云策接过玉玦。玉质温润,边缘有经年摩挲的包浆。光和四年,十七年前。那年杨彪初任太尉,先帝赐玉荣宠。棺中女子——工部侍郎抖着供出的位置,这暗穴正对当年王美人的寝殿。
王美人,赵琰生母,产后血崩而亡。
“封棺。”项云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封棺。”他将玉玦收入怀中,声音冷透,“今夜所见,泄半字者,诛三族。”
士卒慌忙动作。棺盖合拢,绳索再绷。项云策转身离开,陈敢快步跟上。
“先生,这玉玦……”
“是饵。”
“饵?”
“执棋人想让我们看见的饵。”项云策脚步不停,“杨彪若真与王美人之死有关,岂会留此证物?玉玦在此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当年真凶栽赃,要么如今有人要借旧案,掀翻当朝太尉。”
陈敢倒吸凉气:“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可这是谋害皇嗣生母的大罪!若陛下日后知晓……”
项云策猛地停步。
他回头,火光在眼中跳动:“陛下登基未满一年,朝中老臣半数观望。杨彪掌天下兵事名义,门生故吏遍布州郡。此刻以此玉玦发难,你猜如何?”
陈敢哑口。
“关东诸侯会以‘清君侧’起兵。”项云策一字一顿,“朝中杨氏一党拼死反扑。北军刚经清洗,刘岱余党未清。执棋人——”他冷笑,“正等着我们掀翻桌案,好在一片混乱中落子收官。”
“那这玉玦……”
“先压着。”项云策望向宫城,“但棺椁之事,须给陛下交代。只是这交代,得换个说法。”
他大步走向南宫侧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。
赵琰坐在案后,脸色在烛光下苍白。他指尖按在摊开的暗穴图上,“王美人寝殿”五个字被按得凹陷,指节微微发抖。
邓展站在下首,眼中兴奋。
“陛下!南宫地下私设棺穴,大不敬!工部、将作监、卫尉,乃至当年经手宫室修缮官员,皆需彻查!臣请——”
“邓中丞。”项云策踏入殿门。
邓展回头,眼中闪过不快:“项先生来得正好。棺椁之事,先生以为该如何处置?”
项云策没理他。
他走到御案前,躬身:“陛下,棺已开启。”
赵琰抬头:“里面……是谁?”
“一具女尸,年约二十,陪葬有后宫规制器皿。”项云策语速平稳,“尸身腐朽过甚,面容难辨。棺中无铭文、印信可证身份。”
殿内静了。
邓展急道:“怎会无证物?棺椁位置分明——”
“位置只能推测,不能定罪。”项云策截断他,“邓中丞,你要陛下以‘可能’二字,定一位已故嫔妃的冤案?掀十七年旧账,让天下人议论宫闱秘事?”
“可这分明蓄意——”
“是蓄意。”项云策转身,盯着邓展,“所以更该暗中查访,而非大张旗鼓。打草惊蛇,真凶遁走,届时陛下非但无法昭雪生母之冤,反落得‘轻信谣言、动摇国本’恶名。中丞,这是你想看到的?”
邓展张了张嘴。
赵琰缓缓靠回椅背。
他盯着项云策,目光深得像井:“云策,实话告诉朕。棺中……当真无证物?”
项云策迎上他的视线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不能呈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证物指向之人,此刻动不得。”项云策跪下,“臣请陛下暂忍此辱,暂压此冤。待关东平定,朝局稳固,臣必亲手将真凶缚于陛下阶前——连同背后之人,一个不漏。”
烛火噼啪。
赵琰手指攥紧案沿,骨节发白。他看着跪地的项云策,这个一路辅佐自己的谋士。项云策从未骗他,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“等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项云策抬头,“两年之内,臣为陛下扫清内外之患。两年之后,无论真凶是谁,臣提头来见。”
“若朕说不等?”
“那臣此刻便交出证物。”项云策从怀中取出玉玦,双手捧起,“但请陛下先传令三军戒备,诏令各州郡严加防务,召杨彪门生故吏悉数入京——此物一出,天下必乱。”
玉玦在烛光下泛青冷。
邓展瞪眼凑近。赵琰抬手制止。年轻君王盯着那块玉,盯着“太尉杨彪”四字,呼吸渐重。
十七年。
母亲死时,他才三个月大。宫人都说王美人福薄,可他后来查过医案,那日的太医令,三年后暴病而亡。接生稳婆,举家迁荆州,途中遇匪,无一生还。
所有线索,断得干净。
直到今夜,直到这棺,直到这玉。
“陛下。”项云策的声音将他拉回,“执棋人置此物于棺中,就是要逼陛下此刻发作。杨彪若倒,关东杨氏门生必反;朝中老臣人人自危;北军刘岱余党可趁机再起。袁绍、曹操、乃至荆州刘表,都会嗅到血腥。”
他顿了顿,声更低:“届时陛下要面对的,就不是一个藏在暗处的执棋人,而是半个天下的刀兵。”
赵琰闭眼。
他想起登基那日,项云策在偏殿说的话:“为君者,有时得把血咽回肚子里。”那时他不全懂,现在懂了。
“收起来。”他说。
项云策将玉玦收回怀中。
“邓展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今夜之事,棺中无证物,尸身身份不明。”赵琰睁眼,目光已静,“工部侍郎妖言惑众,构陷先帝嫔妃清誉,下狱候审。南宫地下暗穴,填平,封死,不得再提。”
邓展脸色变了:“陛下!这——”
“朕的话,没听清?”
“……臣遵旨。”
邓展躬身退下,临走狠瞪项云策一眼。殿门关上,只剩君臣。
赵琰起身,走到项云策面前。
他没让项云策起,俯视着他:“玉玦给朕看看。”
项云策取出奉上。
赵琰接过,指尖摩挲玉面。光和四年,他出生前一年。杨彪已是太尉,为何与后宫美人有牵扯?母亲只是美人,无外戚势力,不值得谋害。除非——
“陛下。”项云策忽然开口,“先帝晚年,曾有意改立太子。”
赵琰手一颤。
“中平元年,陛下出生前三月,先帝召杨彪、王允、皇甫嵩三人密议至深夜。内容无人知晓,但此后半年,杨彪三次上书请立皇子辩为太子,而王美人……”项云策顿了顿,“正是在那段时间,从采女晋为美人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臣什么也没说。”项云策抬头,“臣只知,若王美人之死真与立储有关,牵扯的就不止杨彪一人。当年所有经手此事的老臣,都可能沾了血。”
他深吸气:“而他们,现在大多还在朝中,还在地方,还在掌权。陛下,这案子现在掀开,掀翻的是整个朝廷的根基。”
玉玦在赵琰手中滚烫。
他想起杨彪那张总是平静的脸,想起老臣在遗诏宣读时眼中深沉的悲哀。如果真是他……如果真是他们……
“两年。”赵琰将玉玦扔回项云策怀里,“朕只给你两年。两年后若没有交代,项云策,朕会亲手砍了你的头。”
“臣谢陛下。”
项云策叩首,起身退出殿外。
夜风刺骨。
他走在宫道上,怀中玉玦硌着胸口。陈敢从阴影里走出,低声问:“先生,陛下信了?”
“信了,也没信。”项云策说,“君王从来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。他只是权衡利弊,选了最有利的选项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查。”项云策脚步加快,“但不能从杨彪查起。执棋人抛出这玉玦,说明杨彪要么是真凶,要么是替罪羊。无论哪种,顺这条线走,都会掉进陷阱。”
“从哪查?”
“从玉料查。”
项云策停下,从怀中取出玉玦,又取出袁绍使者身上那枚玉佩。两件玉器在月光下并排,质地、色泽、雕工气韵,如出一辙。
“同一块玉料,同一个匠人。”他眯起眼,“这样的玉料和手艺,整个雒阳城不超过三家工坊能出。查光和四年至今,谁家接过类似的活,客人是谁。”
陈敢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项云策收起玉器,“盯紧荀彧。”
“荀令君?他不是……”
“他太配合了。”项云策声低沉,“从刘辟到玉佩,每次我们遇死局,他都会‘恰到好处’提供线索。就像今晚,若非他‘无意’间提起南宫地基曾有改建,我们根本不会想到去挖地下。”
陈敢皱眉:“先生怀疑荀令君是执棋人?”
“不。”项云策摇头,“执棋人不会亲自下场。但他可能是……递刀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宫门转角传来脚步声。
荀彧提灯笼走来,一身常服,像刚处理完公务。见到项云策,他微微颔首:“项先生还没出宫?”
“正要走。”项云策拱手,“荀令君这是……”
“陛下召问南宫修缮旧档,刚答完话。”荀彧叹气,“这些年宫室屡经修葺,账目混乱,查起来头疼。”
他说话时,左手习惯性摩挲右手拇指。
灯笼光晕映照下,拇指指缝间沾着几点极细微的青白碎屑——像雕玉时溅起的玉粉。
项云策目光扫过,面色不变:“辛苦令君了。告辞。”
“先生慢走。”
两人错身而过。
走出十步,项云策回头。荀彧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渐远,青袍融入夜色,像一滴墨化进水里。
“先生?”陈敢低声唤。
项云策没应。
他盯着荀彧消失的方向,许久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去查荀彧府上,最近三个月,有没有玉匠出入。”
“玉匠?”
“对。”项云策转身,大步走向宫外,“再查光和四年,荀彧在何处任职,与杨彪……有何交集。”
宫门在身后关上。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三更天了。项云策翻身上马,夜风卷起袍角。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玦和玉佩,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皮肤。
两块玉。
一具棺。
一个藏在十七年血案背后的执棋人。
而现在,又多了一个指间沾着玉粉的荀文若。
马蹄声在空旷街道上回荡。项云策抬头,雒阳城的夜空无星无月,厚重云层低低压着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要变天了。
他想起赵琰最后那句话:“两年后若没有交代,朕会亲手砍了你的头。”
不是气话。
项云策太了解这位年轻君王了。赵琰能忍,但忍的代价是更狠的还击。今日压下的冤屈,来日会化作百倍杀意——若到时交不出真凶,项云策自己,就会成为平息君王怒火的祭品。
马匹转过街角。
前方就是府邸,门檐下挂灯笼。但项云策没停,勒马转向城西。
“先生,去哪?”陈敢催马跟上。
“见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应该知道光和四年发生了什么的人。”项云策说,“一个当年差点被灭口,却侥幸活下来的老太医。”
陈敢一惊:“太医?可陛下不是说,当年的太医令已经……”
“太医令死了,副手还活着。”项云策眼中闪过冷光,“我三个月前就找到了他,一直没动。那时还没到掀盖子的时候。”
“现在到了?”
“现在盖子已经被别人掀开了。”项云策一夹马腹,“我们得赶在所有人之前,看到盖子底下到底是什么。”
两骑没入夜色。
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府邸对面的巷口,一道黑影缓缓走出。黑影望着项云策消失的方向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白玉环,在指尖转了转。
玉环内侧,刻着两个小字:“光和”。
黑影轻笑,将玉环收回袖中,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风更紧了。
云层深处,隐隐传来雷声。远处太医旧宅的窗纸上,忽然映出一点摇晃的烛火——又倏地熄灭。
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掐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