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名册封皮,烛火一跳,映亮两个淋漓墨字——屠汉。
项云策的手停在半空,寒气从纸面渗进骨髓。不是缚龙,是屠汉。杨彪七年前就更了名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所谓“缚龙”从来不是束缚或制衡,它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彻底撕碎、碾灭、屠戮这面残破的汉旌。七年……足够将根系扎进每一寸土壤,吸饱养分,静待雷霆一击。
“先生。”陈敢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,压得极低,“李肃开口了。”
项云策没抬头。“说。”
“供出三个名字。北军中侯刘岱,执金吾麾下司马吴硕,”陈敢顿了顿,气息微乱,“还有……卫尉丞周崇。”
烛芯“噼啪”爆开一星火花。
周崇。赵琰从龙旧臣,周忠之弟,掌管宫禁宿卫的实权人物。若他是“屠汉”的人,那么天子赵琰的性命,从始至终就悬在一根发丝上。项云策此前所有清洗,所有布局,在周崇眼里恐怕如同儿戏。
“李肃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‘屠汉’不止要毁汉室,更要‘正本清源’。他们认定自光武中兴以来,汉祚已偏,气数早尽。他们要立的‘真龙’,非刘姓,乃……‘承天受命’之人。”陈敢语速加快,“还提到一个词,‘鼎革’。不是寻常改朝换代,是彻底……换一种活法。”
换一种活法。
项云策闭上眼。刘歆的影子在黑暗中浮现。那个三百年前的穿越者,王莽的国师,他留下的“守鼎”组织,理念与此何其相似?不破不立,彻底砸碎旧世界……“缚龙”蜕变为“屠汉”,是否意味着“守鼎”的某些极端支流,早已悄然异化,并反向吞噬了原本的宿主?
“先生,”陈敢的声音更近了,几乎贴在门板上,“周崇位高权重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是否……暂缓?”
“暂缓?”项云策终于抬眼,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纸,落在门外那个模糊的身影上,“陈敢,你跟了我几年?”
“自初平元年追随先生,至今……八年又四个月。”
“八年。”项云策缓缓重复,“你觉得,周崇此刻是否已知李肃被擒?”
门外沉默了片刻。“以‘屠汉’行事之密,传递消息必有冗余渠道。李肃失踪已逾四个时辰,周崇……很可能已警觉。”
“不是很可能。”项云策推开名册,站起身,影子被烛光拉长,投在墙壁上,像一柄出鞘的剑,“是必然。所以,我们没有时间‘暂缓’。我们只有一次机会,在他将警讯传递出去,或狗急跳墙之前,斩断这只手。”
他走到门边,没有开门,隔着门板问:“陈敢,若我要你现在就去控制周崇,可能办到?”
“卫尉丞府邸戒备森严,周崇自身亦通武艺。强攻,至少需调北军五百精锐,且无法保证不走漏风声。暗取……”陈敢的声音艰涩起来,“属下……或可一试,但成败难料,一旦失手……”
“一旦失手,周崇便会立刻发动。宫禁在他手中,天子危矣。”项云策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所以,不能暗取,更不能强攻。我们要让他自己走出来,走到一个我们能控制的地方。”
“如何让他出来?”
项云策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回案几旁,目光重新落在那本名册上。手指翻动,纸页沙沙作响,掠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,官职,暗记,联络方式。最后几页,记录着一些模糊的指令和代号,其中一行小字引起他的注意:“亥时三刻,西市废仓,验‘货’。”
货?什么货?军械?情报?还是……人?
他指尖点在那行字上。“李肃可曾提及‘验货’之事?”
门外陈敢似乎回忆了一下。“未曾细说。只道每月逢五,西市废仓会有一次交割,由不同中层执事轮流负责,每次‘货’品不一。今日……正是二十五。”
亥时三刻。还有不到一个时辰。
项云策脑中思绪飞转。周崇是否参与此类具体交割?可能性不大。但若此次“货”品极其重要,重要到需要高层亲自验看呢?或者……这是一个陷阱?一个针对可能出现的探查而设的诱饵?
风险巨大。但机会,或许也只此一瞬。
“陈敢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点我们最核心的二十人,全部更换常服,暗藏利刃短弩。你亲自带队,现在出发,潜伏于西市废仓周围所有出入口及制高点。”项云策语速平稳,却字字如铁,“记住,你们的任务不是动手,是观察。看清所有进出之人,尤其注意有无卫尉所属的徽记、暗号,或周崇本人及其亲信出现。若见‘货’品,尽可能辨认。若情况有异,或我发出信号,则不惜一切,格杀所有在场‘屠汉’所属,夺取‘货’品,然后立刻分散撤离,不得恋战。”
“先生,您呢?”陈敢急问。
“我?”项云策吹熄了大部分蜡烛,只留一盏在手,“我去请王司徒过府一叙。然后,我们会‘恰好’路过西市。司徒车驾,足以让很多人放松警惕。”
“这太危险!先生,您身份贵重,岂可亲涉险地?让属下……”
“正因我身份‘贵重’,才必须去。”项云策拿起那盏孤灯,拉开门。昏黄的光晕里,陈敢的脸因急切而有些扭曲。“周崇认得你,也认得我们手下大多数人。但他未必能立刻认出坐在司徒车驾里的我。况且,只有我亲眼看,亲耳听,才能判断那‘货’究竟是什么,值不值得立刻动周崇。”他看着陈敢的眼睛,“八年了,陈敢,你知我从不打无把握之仗。但有些仗,就算只有三分把握,也必须打。因为输不起。”
陈敢嘴唇翕动,最终重重抱拳:“属下……领命!必护先生周全!”
“去吧。”项云策侧身让他离开,“记住,隐蔽第一。我不发信号,纵有刀斧加身,尔等亦不得妄动。”
陈敢的身影迅速没入廊下阴影。项云策独立门前,夜风灌入袖中,带着深秋的肃杀。他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天穹。荀彧死前的微笑,那句“真龙另有其人”,像一根冰冷的刺,始终扎在心底。如今,“屠汉”名册在手,这根刺似乎开始搅动血肉。
王朗的府邸不远。这位年老胆怯的司徒,在项云策出示了名册上某个与王家有牵连的远亲名字后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就答应了“深夜乘车散心”的邀请。只是他蜡黄的脸上,恐惧几乎要溢出来,手指一直神经质地抠着车壁锦垫。
司徒的安车规格很高,车厢宽大,有帘幔遮挡。项云策与他相对而坐,中间隔着小几。车行辘辘,向着西市方向。
“项……项侍中,”王朗声音发颤,“今夜究竟……”
“司徒稍安。”项云策撩开车帘一角,目光扫过外面寂静的街巷,“只是请司徒见证一些事情。事后,司徒今夜之行,与所见一切,自会从名册上抹去。”
王朗松了口气,又更紧张起来:“要……见证何事?”
“见证汉室江山之下,究竟藏着多少蛆虫。”项云策放下车帘,声音冰冷。
西市早已宵禁,一片死寂。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响起。废仓位于西市边缘,靠近城墙,原是堆放陈旧货物的仓库,早已废弃多年,断壁残垣,在夜色里像巨兽的骸骨。
安车在距离废仓百步外的一条暗巷停下。项云策示意王朗噤声,自己悄然下车,借着墙壁阴影,向废仓靠近。陈敢的人应当已经就位,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气息。很好。
废仓有微光透出,是从破损的屋顶和板壁缝隙漏出的。隐约有人声。
项云策屏息,贴着一处较大的裂缝向内窥视。
仓内点了三四支火把,光线昏暗。约有七八人,皆着深色劲装,不见官服。居中一人背对着项云策的方向,身形高大,正在验看地上几只蒙着油布的木箱。旁边一个干瘦老者躬身陪着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似是清单。
“数目无误。”高大身影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某种久居上位的气度,“成色如何?”
干瘦老者连忙揭开一块油布。火把光下,箱内之物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——是弩机!而且是制式精良的军弩,绝非民间可有。数量不下五十具。
“皆是武库监今年新制,尚未登记造册。”干瘦老者谄媚道,“请中侯验看。”
中侯?北军中侯刘岱?名册上的名字之一。项云策眼神一凝。刘岱竟亲自来验看这批违禁军械?看来这批“货”果然重要。
刘岱拿起一具弩,熟练地扳动弩机,检查望山、悬刀。“不错。箭矢呢?”
“另有三车,已按吩咐,分散藏于城中三处安全屋,凭符节方可提取。”
刘岱点点头,将弩放回。“周卫尉那边,近日可还安稳?”
“卫尉丞一切如常,只是……”干瘦老者迟疑了一下,“李肃午后外出未归,至今未有消息。卫尉丞已命人暗中查访。”
刘岱转过身。火光映亮他的侧脸,果然正是北军中侯刘岱,那个平日在朝堂上沉默寡言,仿佛毫无存在感的宗室将领。此刻他脸上毫无平日的木讷,只有鹰隼般的锐利和冷酷。
“李肃知道多少?”
“他是中层执事,知晓部分名单和三条联络线,也……也知道今日交割之事。”
刘岱眼神骤然阴沉。“废物。立刻通知周崇,启用备用联络方式,近期所有集会暂停。这批弩机,暂缓分发,全部封存。”
“是。”干瘦老者应道,又小心翼翼问,“那……‘真龙’何时可迎?”
“时机未到。”刘岱语气森然,“项云策清洗甚急,荀文若又突然自戕,留下诸多隐患。主公之意,暂避锋芒,待其与赵琰离心,朝局再度动荡,方可雷霆一击。记住,我们的目标是屠尽汉室余孽,重立乾坤,不在争一时长短。让下面的人都藏好了,哪怕断掉几条线,也要保住根基。”
主公?刘岱口中的“主公”,显然不是赵琰,而是那位“真龙”!项云策心脏猛跳。刘岱已是北军中侯,掌部分禁军,他能称之为主公者,地位权势必然更高。会是谁?三公九卿中的某一位?还是……某位手握重兵的州牧?
就在此时,仓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碎裂声!
声音很小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仓内所有人瞬间警觉,手按刀柄。刘岱眼神如电,扫向声音来处——正是项云策藏身位置附近!
项云策浑身肌肉绷紧。不是陈敢的人,陈敢不会犯这种错误。是另一伙人?还是仓内埋伏的暗哨?
“谁?!”刘岱厉喝,同时挥手。两名劲装汉子立刻扑向仓门,另外几人则迅速将弩机箱子盖上油布,拖向角落阴影。
项云策当机立断,不再隐藏,身形向后急退!他必须立刻离开,一旦被刘岱认出,今夜便是死局!
然而他刚退两步,斜刺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,手中短刃直刺他肋下!刀风凌厉,竟是高手!
项云策侧身闪避,袖中滑出一柄尺长短剑,格开刀刃。金铁交鸣,在夜里刺耳。
仓门已被打开,火把光涌出,照亮了巷口。刘岱大步走出,目光瞬间锁定正在与黑衣人缠斗的项云策。
“项云策?!”刘岱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,随即化为滔天杀意,“好胆!竟敢孤身来此!杀了他!”
更多黑衣人从阴影中冒出,加上仓内冲出的,足有十余人,将项云策团团围住。远处,王朗的安车那里传来惊呼和骚动,显然车夫和随从也遭到了攻击。
项云策心沉谷底。中计了!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可能出现的探查而设的杀局!李肃的失踪是诱饵,“验货”是鱼钩,而自己,成了咬钩的鱼!刘岱恐怕早就怀疑李肃出事,并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!
短剑翻飞,格开劈来的刀锋,但对方人多,且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。项云策虽通剑术,毕竟以谋略见长,并非万人敌的猛将。顷刻间,臂上、腿上已添了几道血口。
“陈敢!”他厉声高呼,这是约定的动手信号。
然而,四周只有更激烈的厮杀声从王朗车驾方向传来,却不见陈敢等人现身!
他们被绊住了?还是……出了别的变故?
刘岱冷笑:“项侍中,你的人来不了了。你以为只有你会埋伏?”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项云策左支右绌,“今夜,便是你项云策毙命之时。可惜了你一身才学,偏偏要扶那朽木般的汉室。”
项云策咬牙,挥剑逼退一人,背靠墙壁,喘息着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,染红衣襟。难道真要死在此地?不,不对!陈敢是他亲手训练的核心,就算被绊住,也绝不可能无声无息。除非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。
除非陈敢收到的命令,根本不是埋伏待命,而是……按兵不动,或者,干脆就是清除他项云策的命令!
谁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,更改或假传命令给陈敢?谁能准确知道陈敢的埋伏位置和今夜行动计划?
只有极少数人。
寒意从脊椎窜起,比刀锋更冷。
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,一柄刀抓住破绽,狠辣地劈向他脖颈!
项云策勉力抬剑去挡,却知力道已竭,难以周全。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咻!”
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贯穿了持刀者的咽喉!那人动作僵住,瞪大眼睛,扑倒在地。
紧接着,箭如飞蝗,从废仓对面的屋脊、墙头射下!瞬间将围攻关云策的黑衣人射倒三四個!
“先生快走!”一声熟悉的嘶吼响起。只见陈敢浑身浴血,带着七八名同样带伤的手下,从侧翼杀出,拼命向项云策靠拢!他们显然经历了苦战,人人带伤,但眼神依旧凶悍。
刘岱脸色一变:“还有伏兵?杀!一个不留!”
混战再起。陈敢等人拼死护住项云策,且战且退。弩箭掩护下,终于撕开一道缺口。
“走!”陈敢将项云策推向一条暗巷,自己转身,横刀拦住追兵。
项云策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背影在火光和刀光中,决绝如铁。他没有犹豫,转身投入黑暗。
身后传来陈敢的怒吼、兵刃撞击声、惨叫声……渐渐远去。
项云策在迷宫般的巷陌中穿行,凭借记忆向安全屋方向撤离。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但更疼的是心里那个冰冷的疑问。
陈敢最后出现了,救了他。这说明陈敢并未背叛,至少今夜没有。那么,是谁?是谁差点让他葬身西市?
回到隐秘的安全屋,处理伤口,换下血衣。天色将明未明时,浑身是伤的陈敢被两名手下搀扶着回来了。出去二十人,回来不足十人,且个个带伤。陈敢伤势最重,胸前一道刀口深可见骨,失血过多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先生……属下……无能……”陈敢躺在榻上,气若游丝,“我们……刚就位……就遭另一伙黑衣人突袭……他们……熟知我们的埋伏点……苦战……脱身已迟……让先生涉险……万死……”
项云策坐在榻边,亲手为他上药包扎。“另一伙黑衣人?可认出路数?”
“身手……狠辣……配合极熟……不像寻常死士……倒像……军中精锐。”陈敢断断续续道,“他们……目标明确……就是缠住我们……不让我们支援……”
军中精锐。熟知陈敢的埋伏点。
项云策沉默地缠着麻布。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令人窒息。
“陈敢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跟我八年,可曾后悔?”
陈敢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,看着项云策,吃力地摇头:“能追随先生……扶保汉室……虽死……无憾。”
“很好。”项云策点点头,手下动作轻柔,将布条打结,“你好好养伤。”
他起身,走到屋角水盆边,慢慢洗净手上的血污。水中倒影,面色苍白,眼神却幽深如古井。
计划必须调整了。刘岱这条线暂时不能动,打草惊蛇,会逼“屠汉”提前发动。王朗受了惊吓,但名册上关于他家的记录必须抹去,这是个有用的棋子,胆小,反而容易控制。周崇……既然李肃失踪已引起警觉,动他风险太大,只能加强监控,并设法在宫禁中安插更可靠的人手,暗中制衡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。
最紧要的,是那个隐藏在身边、能精准泄露他行踪与部署的人。此人必在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