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。”
赵琰的声音很轻,像刀刃划过丝绸。他没跪,只是站在帐门口,甲胄上还沾着血。
项云策没回头。他盯着案上摊开的江夏城防图,手指压在濡须口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
“你投了曹操。”
不是疑问。赵琰沉默了片刻,忽然一笑,笑意疲惫而苍白:“大人早就知道。”
“猜的。”项云策终于转身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在刘稷麾下待了六年,六年间三次升迁,两次调防,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我的核查。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刘稷亲手调教的人。”
赵琰没有否认。
“他给你留了什么话?”
“大人何必明知故问。”赵琰的声音低下去,“刘公说,大人太聪明了,聪明到不该活在这个世上。”
项云策的手指微微一颤。他想起三年前在洛阳的那个雨夜,刘稷握着他的手,泪流满面地说“汉室复兴,全仗先生”。那一刻的刘稷,是真心实意的。可此刻的赵琰,也是真心实意的。
人心啊。
“所以,你是来取我性命的?”
“不。”赵琰摇头,“刘公让我告诉大人,北边的棋局,大人已经输了。曹公大军南下,不是要攻荆州,而是要困江夏。大人在这里布的每一颗棋子,都在刘公的算计之中。”
项云策瞳孔骤缩。
曹操大军南下,目标不是荆州,而是江夏?
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城防图。濡须口、夏口、沙羡、赤壁……四路防线,每一路都在曹操大军的威胁之下。如果曹操真的把主力压在江夏,那他之前的部署全部白费。
不对。
项云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:“刘稷凭什么调动曹操的大军?他只是一个宗正,不是皇帝。”
“他确实不是。”赵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但他手里有一个人,可以让曹操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。”
“谁?”
“先帝的遗诏。”
项云策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先帝的遗诏?那东西不是在洛阳大火中烧毁了吗?刘稷怎么会有?
赵琰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,低声道:“那年大火,先帝临崩之际,把遗诏交给了刘公。里面只有一句话——谁若复兴汉室,天下以帝位许之。”
项云策的手按在案上,指节发白。
遗诏不是给刘稷的,也不是给刘备的。它是给所有人的。谁复兴汉室,谁就是皇帝。曹操愿意替刘稷卖命,不是因为刘稷有权,而是因为刘稷手里握着这一张底牌。一旦刘稷公开遗诏,曹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“复兴汉室”为名,吞并荆州、江东,甚至汉中。
而刘稷,只需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。
项云策忽然笑了。
笑声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癫狂。他起身,绕过案几,走到赵琰面前,近距离盯着对方的眼睛:“你告诉我这些,就不怕刘稷杀了你?”
“怕。”赵琰的喉咙动了动,“可我更怕大人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项云策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身,快步走出营帐。
帐外,月光清冷。陈济站在台阶下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,正等着他。看见项云策出来,陈济连忙上前:“大人,曹操大军已经过了濡须口,距离江夏不到一百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项云策接过文书,飞快扫了一眼,眉头紧皱。
曹操的进军路线确实不对。按理说,曹操应该先攻荆州,再顺江而下,可他偏偏绕过了荆州,直扑江夏。这说明,刘稷确实已经和曹操达成了协议。
“陈济,你去把赵岳叫来。”
陈济愣了一下:“赵岳?他不是……”
“叫来。”
陈济不敢再多问,转身离去。项云策站在月光下,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,脑中飞快地盘算。
刘稷的布局,比他想象的要深。赵琰是明面上的暗棋,赵岳是暗中的暗棋,可真正致命的,是曹操身后的那只手。如果遗诏真的在刘稷手里,那项云策所有的谋划,都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。
他辅佐刘备,是为了复兴汉室。可如果汉室的继承权被刘稷捏在手里,那他做的这一切,还有什么意义?
脚步声响起,赵岳来了。
他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,低着头,站在三步外。项云策没看他,只是望着江面,平静地问道:“你是刘稷的人,对吗?”
赵岳的呼吸顿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刘公许诺过,事成之后,让我做将军。”
项云策忽然转头,目光锐利如刀:“那现在呢?”
赵岳沉默了。
项云策逼近一步,声音低沉:“你以为刘稷会让你活着离开江夏?你替他做了这么多,他怎么可能留一个活口?”
赵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却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”项云策退后半步,语气放缓,“但你可以想想,刘稷为什么不让你直接杀我,而是让你等赵琰动手?因为他要你背锅。一旦我死了,你会成为替罪羊,而赵琰会带着刘稷的秘密全身而退。”
赵岳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项云策:“大人凭什么证明?”
“我不用证明。”项云策转身,背对着他,“你只需要活着走出去。如果你能活着走出江夏,就证明我说的是对的;如果你死在这里,那一切都是空谈。”
赵岳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忽然跪下来,声音沙哑:“大人救我。”
项云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救你可以,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回到刘稷身边,告诉他,我已经死了。”
赵岳愣住了。
“我会安排一场假死。”项云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,“然后,你带着我的死讯回去,告诉刘稷,赵琰杀了我。刘稷一定会放松警惕,到时候,你就可以把他手里的遗诏偷出来。”
赵岳的瞳孔猛地收缩:“大人这是……要骗过刘公?”
“不是骗。”项云策转过头,目光幽深,“是赢。”
赵岳沉默了很久,终于咬牙点头:“好。”
项云策挥了挥手,示意他离开。赵岳起身,大步离去,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济从暗处走出来,脸色苍白:“大人,您真的要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项云策打断他,“不过,刘稷会以为是真的。”
陈济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项云策重新望向江面,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。刘稷的布局,虽然被他破了一层,但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。曹操大军压境,遗诏下落不明,江夏危在旦夕,而他手里能用的牌,已经所剩无几。
远处的江面上,隐隐传来号角声。
曹操的大军,已经逼近了濡须口。
项云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营帐。案上的城防图被风吹得微微颤动,他伸出手,按住濡须口的位置,低声道:“陈济,传令下去,所有斥候撤回江夏城。”
陈济一愣:“大人,撤了斥候,我们就不知道曹操的动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项云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正因为不知道,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了。”
陈济的喉咙发紧,却还是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
帐内只剩下项云策一个人。他缓缓坐下来,目光落在城防图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。
曹操的变阵,刘稷的遗诏,赵琰的背叛,赵岳的倒戈……这些棋子看似杂乱无章,却都在指向一个方向——汉室。
汉室的复兴,到底是谁的复兴?
项云策忽然觉得有些累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刘备的面容。那个男人温和、仁厚,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固执。他愿意为复兴汉室付出一切,可如果汉室本身,就是一个骗局呢?
他睁开眼,目光变得冰冷。
不管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,他都必须赢。
因为,只有赢,才能让汉旌再扬。
帐外,号角声越来越近。项云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江面。曹操的大军已经逼近,可他却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曹操的旗帜,在江风中飘扬,却有一面旗帜格外显眼。
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帜,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“刘”字。
项云策的瞳孔骤缩。
刘稷的旗帜。
他怎么会出现在曹操的大军中?
项云策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错判了一件事——刘稷不是藏在背后操纵曹操,而是已经和曹操合兵一处,亲自督战。
这意味着,刘稷已经不打算隐藏了。
他要在江夏,正面击溃刘备,然后以遗诏为名,夺回汉室的旗帜。
项云策的手指攥紧,指尖几乎刺破掌心。
好一盘棋。
他转身,快步走回案前,拿起笔,飞快地写下几行字。陈济刚回来,看见项云策的脸色,不由打了个寒颤:“大人,怎么了?”
“曹操的大军里,有刘稷的旗帜。”
陈济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项云策将写好的军令递给他:“立刻派人,送给汉中王。告诉他,江夏守不住,必须弃城,退守夷陵。”
陈济接过军令,却犹豫了:“大人,弃城的话,江夏百姓怎么办?”
项云策沉默了一瞬,声音沙哑:“带不走的,就留下。”
陈济的手在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冲了出去。
帐内,只剩下项云策一个人。
他缓缓坐下来,望着案上的城防图,低声道:“刘稷,你想玩,那我们就玩到底。”
夜色如墨。
江面上,号角声越来越紧,如同催命的鼓点。
项云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火光。曹操和刘稷的大军,已经兵临城下。而他手里,只剩下最后一张牌。
那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也是他最后的赌注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,让守在帐外的陈济浑身一震,几乎站不稳脚步。
因为项云策说的是——
“烧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