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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人,暗棋已动。”
陈济的声音压得极低,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,投在他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。
项云策没有回头。他盯着案上那幅舆图,指尖摁在襄阳城北门的标记上,力度大得指节泛白。
“谁接的头?”
“中书令府上的掌书吏,姓沈。”陈济咽了口唾沫,“他递出消息,说刘稷扣押郑韬,并非为了逼您现身——那只是幌子。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您之手,替他把朝堂上那几位老臣一并拔除。”
项云策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他缓缓转过身来,目光如寒刃般刮过陈济的脸:“郑韬被扣了多久?”
“三日前。但消息被封锁,行台那边一直以为郑长史是奉密令外出。”
三日前。
那正是他启用暗棋的那个夜晚。刘稷早就算准了时间——不是巧合,是蓄谋。那个老狐狸根本没打算和他正面交锋,而是要把他的每一步棋都变成绞索,套在自己人的脖子上。
“沈掌书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陈济的声音更低了,“中书令府里,还有一个人,比刘稷藏得更深。那人手里有刘稷的把柄,足以让宗正府一夜间崩塌。”
项云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谁?”
“不知。沈掌书只说,那人会在明日午时,于城西茶肆留下信物。若大人有意联手,便派人取走信物,三日后自有人登门。”
项云策沉默了很久。
夜风灌进堂内,烛火剧烈摇晃。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,像一只被困住的困兽。
“陈济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说,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,是藏在暗处的,还是站在你面前的?”
陈济愣住,张了张嘴,却没答上来。
项云策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走向案后,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。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事件。这是他三年来暗中梳理出的朝堂脉络图,上面有刘稷的党羽,有曹操的暗线,也有那些看似中立实则早已站队的墙头草。
他提笔,在帛书最末处添了一个名字。
没有标注,没有日期,只有一个问号。
“下去吧。明日午时,你亲自去茶肆。”项云策将帛书收回暗格,“记住,只看,不拿。确认信物是谁留下的,然后立刻回报。”
陈济躬身退下。脚步声在廊下渐远,直至完全消失。
项云策却依然站在原地,手指抚过暗格的边缘,眼神晦暗不明。
他忽然想起南山散人三日前说的那句话:局中局,连环计,你以为什么都在掌控之中,其实你也是别人的一枚棋子。
那时他不信。
现在,他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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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,项云策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开门一看,是张武。
这个荆州水军校尉浑身湿透,铠甲上沾满泥浆,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,从眉梢一直划到下颌,皮肉翻卷,看着狰狞可怖。
“项先生!”张武噗通跪倒,“蔡瑁反了!”
项云策眉头一跳,却并未露出太多惊讶。他弯腰扶起张武,声音平静:“说清楚。”
“昨夜三更时分,蔡瑁召集麾下所有校尉,说汉中王要裁撤荆州水师,将士们不服,他便趁机煽动哗变。末将察觉不对,想趁乱逃出大营报信,却被蔡瑁的人堵住,拼死杀了三个追兵才跑出来。”张武喘着粗气,“蔡瑁已封锁江面,襄阳城的水路全断了!他还派人联络曹操,只要曹军一到,他就开城献降!”
项云策听完,没有立即说话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,望向远处汉江的方向。江面上雾气弥漫,隐约能看见几艘战船的轮廓,桅杆上旗帜低垂,看不清上面绣的是什么字。
“蔡瑁有多少人?”
“水师满编八千,但真正听他号令的,大约五千。还有三千人是末将旧部,他们不肯反,但被蔡瑁困在营中,进退不得。”
五千。
项云策在心底盘算了一下。襄阳城中,刘稷扣着郑韬,行台群龙无首,能够调动的兵力不足两千。城外的汉中王刘备手里倒有三万步卒,但主力都在北线防御曹军,能抽出来对付蔡瑁的,恐怕连一万都不到。
更麻烦的是,曹操的大军已经逼近襄阳北境,最多五日便可兵临城下。若不能在大军到来之前解决蔡瑁这个内患,到时候内外夹击,襄阳必破。
“张校尉,你身上有伤,先去找军医包扎。”项云策转身,从案上取下一块令牌递给他,“拿着这个去行台,找陈济,让他给你安排住处。这段时间你就在城里待着,哪里也别去。”
张武接过令牌,犹豫了一下:“项先生,蔡瑁那边……”
“我来处理。”
张武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多问,抱拳一礼后转身离去。
项云策目送他走远,脸上的平静一点点剥落,露出底下的冷厉。
他回到案前,摊开那张舆图,手指从襄阳城出发,沿着汉江往下游划去,一直划到江夏郡的位置才停住。
江夏郡,黄祖的地盘。
黄祖和刘稷是同乡,两人交情匪浅。若刘稷真的和蔡瑁有勾结,那江夏的援军恐怕也不会来。
甚至,可能还会成为敌人。
项云策的手指在江夏的位置上敲了敲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刘稷啊刘稷,你算得真准。每一步都堵死了我的退路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但你漏了一件事。”
“你漏了我手里还有一张牌,一张你打死也想不到的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竹简。竹简是中空的,里面藏着一卷绢帛。绢帛上写着一封信,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——
“镇南将军,曹仁。”
这封信是三日前送到他手上的。
曹操的堂弟曹仁,在信中以极隐晦的语气表达了“愿意与项先生私下谈谈”的意愿。至于谈什么,曹仁没写,项云策也没猜。
但现在,这封信有了用武之地。
他拿起火折子,将绢帛点燃,看着火舌舔舐着字迹,一点一点化为灰烬。
然后他推开后门,走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有一间破败的草庐,草庐里住着一个瘸腿的老头。老头每天在城门口摆摊卖草鞋,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只当是个可怜的老军户。
但项云策知道他是谁。
他是许褚的旧部,当年在官渡之战中为掩护曹操撤退而瘸了一条腿。曹操感念他的忠义,给了他一大笔钱养老,他却跑到襄阳来卖草鞋,一卖就是十年。
项云策在草庐前站定,敲了三下门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老人浑浊的眼睛。
“先生?”
“老丈,替我送封信。”项云策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,递了过去,“送到北面曹军大营,交给曹仁将军。”
老人接过信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:“先生可想好了?这信一旦送出,就再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我从不走回头路。”项云策说完,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,一声比一声笃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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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三刻,项云策出现在城西茶肆。
茶肆不大,上下两层,楼下坐满了人,楼上只有寥寥几桌。项云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壶清茶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,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,面前摆着一碗凉茶,茶水一口没动。年轻人右手边放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,看起来极不协调。
项云策的目光在那把折扇上停留了一瞬。
陈济就坐在楼下靠楼梯的位置,正和同桌的商贾闲聊,看似毫不在意,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个灰袍年轻人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灰袍年轻人始终没有动。他不喝茶,也不看谁,就那样僵坐着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项云策等了一刻钟,忽然起身,走到楼下,在陈济耳边低语了一句:“别等了,人不会来了。你现在去行台,把郑韬被扣的消息放出去,就说刘稷要借蔡瑁之乱清洗朝堂。”
陈济一惊:“先生,那枚信物……”
“信物是假的。”项云策打断他,“那个灰袍人是刘稷派来的。他要试我。”
陈济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项云策不再解释,快步走出茶肆。他刚拐进旁边的小巷,迎面便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铠甲,甲胄上沾满尘土,脸上满是疲惫。他看见项云策,愣了一下,随即单膝跪地:“项先生,末将赵岳,奉汉中王之命回城报信!”
项云策看着跪在面前的赵岳,瞳孔微微收缩。
赵岳。
汉中王亲卫统领,刘稷安插在刘备身边的暗桩。
这个人现在出现在这里,是巧合,还是阴谋?
“起来说话。”项云策伸手虚扶了一下,“汉中王有何军令?”
赵岳起身,压低声音道:“汉中王已得知蔡瑁反叛,命末将回城传令,请先生即刻接管襄阳防务。汉中王还说,他已经调了三千精锐南下,三日内便可抵达襄阳城外。只要先生守住城池三日,他便能亲率大军回援。”
“三千精锐?”项云策眯起眼睛,“汉中王的主力不是在北线吗?哪来的三千精锐?”
赵岳神色不变:“是汉中王暗中训练的私兵,一直藏在南郑山中,为的就是应对今日这样的局面。”
项云策没有说话。
他在观察赵岳的每一个细节。这个人的呼吸很稳,目光不闪不避,语气也正常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但他知道,越是这样,越有问题。
真正忠诚的人,在这种紧急情况下,多少会有些焦急或紧张。而赵岳表现得太过从容,从容得像是背熟了台词一样。
“好。你即刻返回复命,告诉汉中王,襄阳有我在,不会丢。”项云策拍了拍赵岳的肩膀,“去吧。”
赵岳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。
项云策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。
“陈济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派人盯住赵岳。他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一字不漏,全部报来。”
陈济应了一声,正要离去,项云策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去死牢,把马毅提出来。”
陈济愣住了。马毅是死牢的狱卒,前几日因为偷偷放走一个犯人,被关进了死牢。
“先生要提他做什么?”
“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,要交给他去做。”项云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什么重要的事?”
项云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,那里乌云翻滚,隐约能听见低沉的雷声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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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项云策带着一名亲随,出现在襄阳城北的瓮城。
瓮城不大,四周是高高的城墙,中间是一片空地,平时用来操练士卒。此刻却被临时改造成了一座监牢,关押着二十几个被俘的曹军斥候。
蔡瑁叛乱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,守卒们还像往常一样懒散。项云策走到牢门前,亮出令牌,守卒连忙让路。
他走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。
牢房里关着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破烂的布衣,脸上有伤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这个人叫赵琰,是项云策以前的旧部,后来投降了曹操。
赵琰看见项云策进来,咧嘴笑了笑:“项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“赵琰。”项云策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。”
赵琰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曹军马上就要来了。你比我清楚,曹仁治军严酷,他手下的斥候落在你们手里,回去也是个死。”项云策的声音很平淡,“我可以放了你,甚至可以给你一匹马,让你在曹军大营里替我做内应。”
赵琰的瞳孔猛地收缩:“你要我背叛曹公?”
“背叛?”项云策笑了,“你当初背叛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这两个字?”
赵琰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不需要做什么。”项云策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塞进赵琰手里,“把这封信带给曹仁,告诉他,我愿意与他在襄阳城外交涉。到时候,你只要想办法让曹仁看完这封信后,带我穿过他的大营就行。”
赵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,信封上空空如也,一个字都没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你的买命钱。”项云策转身,走出牢门,声音从外面飘进来,“赵琰,你只有一天时间考虑。明天太阳落山前,要么你替我送信,要么你死在这座瓮城里。”
他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瓮城里回荡。
赵琰握着手里的空信封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不知道项云策在打什么算盘,但他知道,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。
他既然敢放自己回去,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可他还是想不通。
一个空信封,怎么能让曹仁上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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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。
项云策独自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卷帛书。帛书上的人名已经被他用朱笔划掉了好几个,只留下寥寥几个名字。
其中最后一个名字后面,依然画着一个问号。
那个隐藏在刘稷身后的人,到底是谁?
他想了一整天,依然没有头绪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陈济推门而入,脸色苍白。
“先生!出事了!”
项云策抬起头:“说。”
“马毅死了。”
项云策的手猛地一抖,朱笔在帛书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死牢里的人说,是失足摔死的。但属下检查过尸体,马毅后脑勺有一个被打出来的窟窿,是被人用重物砸碎的。”
项云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马毅是他安插在死牢里的暗桩,也是他在襄阳城最后一张底牌。这个人知道很多事情,包括那个隐藏在刘稷身后的人的身份。
现在他死了。
杀人灭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济的声音在颤抖,“属下派人跟踪赵岳,发现他在见完您之后,去了城东一处废宅。属下的人跟进去查看,发现废宅里……”
“发现什么?”
“发现了一具尸体。”
项云策睁开眼睛,目光冰冷。
“谁的尸体?”
陈济张了张嘴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“死的是……郑韬。”
项云策霍然起身,椅子被撞翻在地,发出一声巨响。
他盯着陈济,一字一字地问:“郑韬不是被刘稷扣押了吗?他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宅里?”
陈济摇了摇头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属下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……”
“什么?”
陈济抬起头,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郑长史,已经死了至少两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