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舔舐着字条边缘,纸页卷曲成焦黑的灰烬。
项云策松开手指,灰烬簌簌落入铜盘。九个字,笔锋如刀,力透纸背——不是寻常斥候能写出的字。他认得这字迹。三年前在荆州,那位自称“南山散人”的老者,留下半副对联便飘然而去。老者曾说,乱世之中,能看三步者为谋士,能看十步者为军师,能看百步者——“可为帝王师。”当时只当是疯话。如今想来,那人若非神机妙算的绝世高人,便是曹操布下的棋子。
眼下不是追忆之时。
他拂去案上余灰,抬眼望向窗外。夜色如墨,汉中王府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自孙乾背叛之事败露,府中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可那张字条,偏偏能送到他枕下。此人若非有通天彻地之能,便是——身边有人。
项云策起身,从墙上取下长剑。剑鞘冰凉,贴着掌心传来金属的寒意。他握剑推门而出。
夜色中,一个身影匆匆闪过。
“站住。”
那人身形一顿,转过身来——死牢狱卒马毅。
“军师。”马毅拱手,面色如常,“属下巡夜,不想惊扰了军师。”
项云策盯着他。马毅是他亲手从死牢里提拔的心腹,曾因抗命救下三百降卒被判斩刑,是项云策力保才活了下来。
“巡夜?”项云策走近两步,“你的防区在东院,与我的居所隔了三道墙。”
马毅瞳孔一缩。
“属下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属下担心有人对军师不利,故而——”
“故而擅离职守?”
沉默。
夜风穿过庭院,松柏沙沙作响。项云策看着马毅低垂的头,脑中闪过无数念头。这个人是他在汉中三年里最信任的亲信之一,甚至知道孙乾背叛的内情。若连他都不可信——
“抬起头。”项云策说。
马毅缓缓抬头,眼中似有愧疚,又似有决绝。
“军师,”他压低声音,“属下来此,并非为了害您。而是为了告诉您——那张字条,是属下放的。”
项云策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字条出自一位老者之手,他自称‘南山散人’。三日前,他找到属下,说军师身陷危局,若不及时抽身,必遭大祸。”马毅语速极快,眼神却躲闪,“属下原本不信,可他说出了军师许多不为人知的事——包括与赵琰的密谈,包括孙乾的背叛,甚至包括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莫大勇气。
“包括军师在荆州时,曾与曹操有过一次未公开的会面。”
项云策瞳孔猛缩。那次会面,只有三个人知道——他自己、曹操,以及一个已经死了的中间人。
“那人现在何处?”
“城西,三柳巷,槐树下。”
项云策没有多问,转身便走。
“军师!”马毅在身后叫住他,“您当真要去?”
“为何不去?”
“因为——”马毅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那位老者还说,若军师执意要去见他,便让属下转告一句话——”
项云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‘若见故人,莫忘旧约。’”
旧约。两个字重重砸在项云策心上。他在荆州时,确实与那位老者有过约定——若有一天,他辅佐的明主与曹操兵戎相见,老者便会现身,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。那时他以为老者是曹操的使者,可查了许久,没有查到任何关联。
直到今日。
“知道了。”项云策继续向前走去,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寂而坚定。
城西三柳巷,是汉中城最偏僻的角落。项云策没有带随从,独自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。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惨白的冷光。
槐树下,果然坐着一个身影。那人背靠树干,头戴斗笠,手中捧着一壶热茶,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。
“来了?”声音苍老,却带着笑意,“比老夫预想的晚了一刻。”
项云策在离他三步处停下,长剑悬在腰间,随时可以出鞘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局外人。”老者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须发皆白,眼窝深陷,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“也是你项云策命中的变数。”
“变数?”项云策冷笑,“我看是曹操的棋子。”
“棋子?”老者哈哈大笑,笑声在夜空中回荡,“老夫若是曹操的棋子,你项云策早就死了一百次了。”
“那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老者站起身,走到项云策面前,直直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老夫想救你。”
“救我?”
“你以为辅佐明主、重振汉室,便能平定天下?”老者摇头,“你错了。汉室倾颓,非一日之寒;天下大乱,非一人之过。你项云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也不过是在这盘棋上添一颗棋子罢了。”
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曹操已经布下死局。”老者压低声音,“你以为孙乾是棋子?不,孙乾只是弃子。真正的杀招,在汉中王身边。”
项云策呼吸一滞。
“谁?”
“宗正刘稷,早已暗中投靠曹操。而他身后,还有一个人——”
老者正要说出那个名字,忽然双眼圆睁,张口喷出一口黑血。
“有毒——”
话音未落,老者软软倒下。项云策上前扶住他,却发现老者掌心紧紧攥着一张羊皮纸。他掰开老者的手指,展开羊皮纸,上面只有四个字:
“小心赵岳。”
赵岳?刘备亲卫统领,跟随汉中王十余年的心腹?怎么可能?
项云策正要细看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军师!”马毅气喘吁吁地跑来,“不好了!汉中王遇刺,刺客是——是——”
“是谁?”
“是您的人!死牢里逃出的死囚!”
项云策脑中轰的一声。死牢是他亲自管辖的地方,死囚是他亲手关押的人。如今有人用死牢的死囚刺杀汉中王,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他。
老者说得没错,曹操的杀招不是孙乾,不是水军,而是——他自己。
项云策将羊皮纸塞入怀中,转身奔向王府。
一路上,他脑中飞速运转。老者是被毒杀的,那杯茶有问题。可茶水是老者自己带的,马毅没有机会下毒。若是在场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下毒——只有一个人。
项云策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夜色中的三柳巷。那个自称老者的人,真的是老者吗?还是说,这场刺杀从一开始便是个局,老者是故意出现在那里,用死亡来传递信息?
不,没有时间追究这些了。
王府近在眼前,灯火通明,嘈杂声此起彼伏。守卫见到他,眼神闪烁,似有戒备。
“军师,请您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项云策推开守卫,大步走进内院。
汉中王刘备坐在正厅,面色苍白,左臂上缠着绷带,血迹斑斑。旁边站着赵岳,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云策。”刘备看到他,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,“你来了。”
“王上,刺客——”
“抓住了。”赵岳冷冷开口,“是军师管辖的死牢里逃出的死囚。他说,是军师指使他刺杀王上。”
项云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刘备。
“我不信。”刘备站起身,走到项云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若信他,便不会让你进这个门。”
“王上……”
“但你也须给我一个交代。”刘备的声音沉下来,“死牢为何会有人逃出?为何偏偏逃出的是你最信任的那几个死囚?又为何,他们偏偏要来杀我?”
项云策深吸一口气。
“臣,正在查。”
“查?”赵岳冷笑,“军师查了这么久,查到了什么?孙乾背叛,你查到了;刺客潜入,你也查到了。可每次查到关键处,便有人‘恰到好处’地死去。这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“赵统领的意思是,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?”
“我不敢说。”赵岳放下剑,直视项云策的眼睛,“我只是在想,军师足智多谋,若真想害王上,又何必用这般拙劣的手段?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军师本就不想害王上,只是想借此机会,除掉某些人。”
项云策心脏猛地一紧。赵岳说的是对的。他确实想借刘琮之死破局,也确实想过用死囚做局。但这些想法从未付诸实施,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赵岳又如何知道?
除非——老者留下的羊皮纸在怀中微微发烫。
小心赵岳。
项云策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亲卫统领,忽然笑了。
“赵统领果然洞察秋毫。”他拱手,“但我项云策行得正坐得直,若有半分背叛王上之心,天地不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刘备打断两人的对话,“此事日后再议。云策,你先回去休息,明日再与赵岳一同查案。”
项云策躬身行礼,转身离开。
走出正厅,夜风迎面扑来,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老者之死,死囚刺杀,赵岳的指控……每一步,都像被人算好了。而算计他的人,似乎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每一个念头。
项云策回到居所,关上门,从怀中取出羊皮纸。羊皮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“小心赵岳”四个字依然清晰。他翻过羊皮纸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
“赵岳非内鬼,内鬼另有其人。羊皮为饵,引君入瓮。”
项云策瞳孔猛缩。什么意思?老者临死前交给他的羊皮纸,竟然是假的?还是说,老者本身便是内鬼,用这种方式让他怀疑赵岳,进而让他与赵岳相争,好让真正的内鬼坐收渔翁之利?
他越想越觉得可怕。每一步都是陷阱,每一个真相都是假象。在这盘棋上,他步步为营,却步步踏入深渊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谁?”
“属下马毅。”声音带着疲惫,“军师,那名刺客在牢中自尽了。”
“自尽了?”
“是。临死前说了一句奇怪的话——‘血诏已出,汉旗将倾。’”
血诏。项云策脑中灵光一闪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血诏,不是指皇帝的血书,而是指——刘稷手中的那份汉室托孤诏书。那份诏书是假的,刘稷伪造的。但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,宣称项云策才是叛徒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马毅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立刻去查,宗正刘稷最近接触过什么人,特别是从许都来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,项云策坐在案前,望着烛火出神。他忽然想起老者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曹操已布下死局,真正的杀招在汉中王身边。”不是孙乾,不是赵岳。是刘稷。而刘稷身后,一定有更深的线索。
项云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色浓重,月光被乌云遮蔽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他望着那片黑暗,喃喃自语:“血诏已出,汉旗将倾……若汉旗真的倾覆,谁又能扶得起这倾颓的天下?”
身后,烛火忽然晃动了一下,仿佛有人站在风中。
项云策猛然回头——屋里空无一人。
但他的桌上,多了一封信。
信上的字迹,与那张字条一模一样:“子时三刻,城东枯井。若想见血诏真相,独自前来。”
项云策握着信纸,手微微颤抖。他知道,这封信又是一个陷阱。但他必须去。因为血诏真相,关乎汉室存亡,关乎汉中王生死,也关乎他项云策能否辅佐明主统一天下。
他披上外衣,拿起长剑,推门而出。夜色中,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城东的小路上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的瞬间,一道黑影从屋顶飘落,落在他的书房窗前,将那封已被他捏皱的信纸捡起,塞入怀中。黑影转身,望向城东方向,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。
“血诏?”他低声说,“不,血诏只是诱饵。真正的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