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缠绕的布条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砸在帐前的泥土上,溅起细小的尘烟。
项云策单膝跪地,右手捧着那封沾血的竹简,左手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,贴在肋侧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长枪。
帐帘掀开,刘备大步走出。
他盯着项云策看了三息,目光落在那截空袖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云策,你的手——”
“臣已用断臂换回一命。”项云策的声音沙哑,却没有半分颤抖,“赵岳在死牢中招认,他背后之人,不只是刘稷。”
刘备眉头一紧,接过竹简。
火光映在竹简上,字迹歪斜,显然是仓促写就。刘备看了几行,脸色骤变。
“曹魏暗线已渗透荆州世家?”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怒,“赵岳说——刘稷与曹操有联络?”
项云策点头:“赵岳是刘稷安插在殿下身边的棋子,但他也只知其一。刘稷真正的主子,是曹操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刘备将竹简攥紧,指节发白,“刘稷是汉室宗亲,他祖父曾随先帝出征,他——”
“殿下。”项云策打断他的话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,“刘稷三年前曾秘密遣使许都,使者带回了曹操的亲笔信。赵岳亲口招认,他曾替刘稷传递密函至寿春。寿春守将夏侯惇,是曹操心腹。”
刘备沉默了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项云策,望着帐中那盏摇曳的灯火。火苗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殿下若不信,可派人查赵岳府邸。”项云策撑着地面站起身,因失血而身形微晃,却仍咬牙站稳,“他的书房暗格中,藏有刘稷与曹操往来的三封密信。臣在死牢中已令狱卒传信,令张翼连夜搜查。”
刘备没有回头:“你为何不早说?”
“因为臣怕殿下不信。”项云策的声音低沉,“赵岳是殿下亲卫统领,追随殿下十年。臣一个断臂之人,空口无凭,殿下若疑臣因私仇构陷,臣百口莫辩。”
刘备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。
“你断臂自证,就是为了让孤信你?”
项云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臣死不足惜,但殿下若中了刘稷的圈套,汉室的江山,便再无复兴之日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风从帐外灌进来,吹动案上的竹简,发出窸窣声响。刘备攥着竹简的手微微发抖,良久,他开口:“传张翼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,片刻后,张翼掀帘而入。
他浑身是灰,半边脸颊被烟熏黑,见到项云策的断臂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张翼,你立刻带人搜查赵岳府邸,找三封密信。”刘备的语气斩钉截铁,“若有阻拦,格杀勿论。”
张翼抱拳:“是。”
他转身要走,项云策叫住他:“若搜查受阻,先拿赵岳家眷。他妻子已怀七月身孕,他必不肯让妻儿涉险。”
张翼愣了一下,看向刘备。刘备点头:“照军师说的办。”
张翼领命而去。
帐中又只剩下两人。刘备走到项云策面前,抬手按住他肩头:“你的伤,叫医官来看。”
“不急。”项云策摇头,目光沉静,“殿下,刘稷这条线只是明面上的。赵岳说,曹操安插在荆州的棋子,不止一个。”
刘备的手停在半空:“还有谁?”
“荆州水军。”
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。刘备的手猛地攥紧了项云策的肩头:“水军都督蔡瑁,是刘表的妻弟,他——”
“蔡瑁没有叛。”项云策截断他的话,“但他麾下有三名校尉,是刘稷的人。赵岳供出的名字,都在竹简背面。”
刘备摊开竹简,翻转过来。
三行小字密密麻麻写在下端,刘备逐字看完,额角青筋暴起。
“李通、韩浩、邓升。”他念出这三个名字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韩浩曾是曹操部将,降了荆州后,孤见他知水战,便留用了他。”
“曹操降将,从来不是真心归附。”项云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殿下重用韩浩,是因他献上水军操练之法。但那套阵法,是曹操两年前在官渡用过的。”
刘备愣住。
“官渡之战,曹操以水军败袁绍,用的正是韩浩献上的阵法。”项云策一字一顿,“殿下若信了那套阵法,来日与曹操对阵,便等于把水军的命门交到他手上。”
刘备倒退一步,脸色铁青。
“他们早就布好了局。”他喃喃道,“从刘稷潜伏在孤身边,到赵岳成为亲卫统领,再到韩浩献上阵法……他们等了三年,就为了今日。”
项云策点头:“曹操从不会做无用之功。他能在官渡以少胜多,靠的便是耐心与算计。殿下若以为他只是逼臣自断一臂,那便太小觑他了。”
刘备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那孤便先将这三贼拿下,再——”
“不可。”项云策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殿下若现在动他们,便是打草惊蛇。”
刘备皱眉:“难道任由他们留在军中?”
“臣已断臂,赵岳入狱,刘稷必然警觉。”项云策说,“殿下若不动,他们反会猜疑殿下已知情,提前发动。倒不如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自己的断臂上:“倒不如让臣做一场戏。”
“什么戏?”
项云策抬起右手,指了指自己的断臂:“臣以断臂之躯上书,请求辞官归隐。殿下佯怒,将臣逐出军营。刘稷见臣失宠,必以为时机成熟,联络曹操发动叛变。到那时,殿下再将他们一网打尽。”
刘备沉默良久,盯着项云策的眼睛:“你可知这一去,有多少风险?”
项云策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凄凉:“臣已断一臂,剩下的命,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若能以残躯为殿下换得荆州安稳,死又何惧?”
刘备的手重重落在他肩上,力道大得几乎将他按碎。
“云策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孤答应你,终有一日,孤要让这天下姓刘,要让汉旌飘扬在许都城头。到那时,你的功劳,孤必不辜负。”
项云策没有回答,只是将右手覆在刘备的手背上,用力握了握。
两人相视无言,帐中只剩下风与火光交织的声音。
忽然,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斥候翻身下马,跌跌撞撞冲进帐,单膝跪倒在地:“报——”
他的声音带着颤音:“荆州水军……水军反了!”
刘备脸色骤变:“哪一营?”
“三营。”斥候抬起头,眼中满是恐惧,“三营校尉韩浩,率部袭击水寨,夺了五艘斗舰,沿江而下。蔡瑁都督率军追击,被伏兵射伤。”
项云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韩浩叛了?不,赵岳招供的时间是明日,韩浩怎会提前动手?
他脑中念头急转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殿下。”项云策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臣低估了刘稷。他早就知道赵岳会招供,韩浩叛变,是他布下的障眼法。”
刘备握紧了腰间的剑柄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韩浩叛变,必会引殿下派兵追击。但水军主力仍在蔡瑁手中,殿下若调步卒追击,荆州城的守备便会空虚。”项云策的目光如刀,“刘稷真正的目标,不是水军,而是荆州城。”
刘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。
“来人!”他大吼,“传令张任,率三千精兵守城!”
帐外传来应答声,但马匹尚未出发,便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兵士踉跄着冲了进来。
“殿下——”他手里攥着一封箭书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荆州城……荆州城已被刘稷攻破!”
刘备愣在原地。
项云策的右手猛地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。
荆州城破了?刘稷怎会有如此大的兵力?
他看向那封箭书,箭杆上刻着一个熟悉的标记——那是曹操亲卫军的标识。
曹操的人,已经进了荆州。
项云策抬起头,望着刘备铁青的脸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帐外,夜风呼啸,远处传来隐隐的喊杀声。
刘备拔出剑,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:“云策,你留在帐中等消息。孤去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不必再说。”刘备打断他的话,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,“孤若是死,也是死在冲锋的路上。你若想辅佐孤统一天下,便留着这条命,替孤守住这荆州残局。”
他转身大步离去,衣袂被风卷起,像一面残破的旗帜。
项云策站在原地,望着刘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风灌入帐内,将他断臂处的布条吹散,露出狰狞的伤口。血已凝固,但疼痛却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荆州城破,刘稷与曹操联手,这盘棋,已不再是谋略能够破解的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沾血的竹简上。
赵岳的供词还在,可那上面写的,只是曹操布局的一角。真正的大网,此刻才刚刚收拢。
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:“军师。”
项云策转头,看见张翼满脸血污地站在帐帘外,手里攥着一封被烧焦的信。
“密信找到了。”张翼的声音沙哑,“但赵岳府邸已被刘稷的人烧了,只抢出这一封。”
项云策接过信,展开。
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,但落款处的印章却清晰可见——那是一个篆体的“曹”字。
他盯着那枚印章,目光忽然一凝。
在“曹”字的下方,还刻着一个小字。
那是项云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。
“琰”。
赵琰。
那个投降曹操的旧部,那个曾在他麾下掌管情报的人。
项云策的手开始发抖。
赵琰——他竟是曹操安插在刘稷身边的暗线。
而此刻,荆州城破,赵琰必然已经进了城。
项云策抬起头,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天光。
晨曦撕破黑暗,映出远处荆州城头飘扬的旗帜——那是一面绣着“曹”字的大旗。
他攥紧那封烧焦的信,指节发白。
帐外,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脚步声在帐外停下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项军师,别来无恙?”
项云策没有回头。
那个声音,他再熟悉不过。
赵琰。